冰冷的池水裹挟着淤泥的腥臭，疯狂涌入口鼻，窒息感如毒蛇缠颈。
沈薇猛地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雕花繁复的床顶，空气里弥漫着她熟悉的苏合香，暖融安适，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这不是她待了五年，最终被一条白绫勒断呼吸的冷宫偏殿，而是她未出阁前，在永昌伯府的闺房。
窗外隐约传来笑语，一个是她听了十几年、温润如玉却淬着剧毒的未婚夫周砚，另一个，娇滴滴能掐出水，是她那“情同手足”的表妹柳依依。
“薇姐姐只是性子骄纵些，心是好的…砚哥哥，你千万别为了我同她争执，我…我受些委屈没什么的……”柳依依的声音，带着拿捏恰到好处的哽咽。
记忆轰然倒灌。
被设计落水，众目睽睽下与家丁“衣衫不整”地搂抱被救上岸；周砚的失望眼神，柳依依“不小心”说漏嘴她近总呕吐嗜酸；坐实她失贞且有孕的污名；祖父震怒，一封休书将她弃如敝履；最后是那冰冷的池塘，和绑缚四肢的巨石……
而上辈子她死后，那道总是沉默伫立在阴影里的玄色身影缓缓走出——定北侯裴衍。他为她彻查真相，血洗仇敌，最后抱着她泡得肿胀冰冷的尸身，一步步走入深秋刺骨的寒潭，陪她走完了黄泉最后一段孤路。
他说：“沈薇，路黑，我陪你。”
指甲猛地掐入掌心，刺痛唤回神智。
沈薇掀被下床，眼神冷冽如淬寒冰。
好，真好。
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今，便是周砚和柳依依设计，假称游湖赏荷，实则要将她推入水中，再让早已埋伏好的家丁“救人”，毁她名节的第一步！
“小姐，表小姐和周世子来了，请您去荷塘边赏景呢。”大丫鬟春桃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薇对着镜，将一支锋利的金簪稳稳入发髻，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正好，我也等他们……等得急了。”
荷塘边风拂柳丝，水光潋滟。
周砚一身月白长袍，风度翩翩，看向她的目光温柔依旧，底下却藏着令人作呕的算计：“薇薇，你来了？依依特意给你炖了冰糖雪梨，说你近火气旺。”
柳依依捧着甜白瓷盅，弱柳扶风般上前，笑容甜美无害：“姐姐快尝尝……”
就是现在！
上辈子，柳依依假意脚滑，撞在她身上，两人一同落水。周砚会“及时”救起“更柔弱受惊”的表妹，而她，则会被“闻讯赶来”的家丁湿漉漉地捞起，众目睽睽，名节尽毁！
沈薇眼底寒光一闪，在柳依依即将靠过来的瞬间，猛地侧身避开，同时右脚精准地往前一绊一踹！
“啊呀！”
柳依依猝不及防，惊叫声真真切切充满了惊恐，整个人失去平衡，“噗通”一声巨响，狠狠砸进荷塘里，溅起巨大浑浊的水花。
“依依！”周砚脸色骤变，失声惊呼，下意识就要跳下去救人。
沈薇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比他更慌更急，盖过了柳依依在水里的扑腾呛咳：“砚哥哥别去！水这么深这么冷，表妹她身子弱不禁风，你怎么能冒险！快！快叫会水的婆子来！”
她一边死死拽住周砚，一边用身体挡住他最佳的下水位置，目光扫闻声赶来的仆役，厉声喝道：“都愣着什么！表小姐失足落水了！会水的赶紧下去救！若是表小姐有什么闪失，你们谁担待得起！”
仆役们如梦初醒，几个粗壮婆子噗通噗通往水里跳。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周砚被她缠住，眼睁睁看着柳依依在水里疯狂挣扎、呛水，头发糊了满脸，狼狈得像只褪毛的母鸡，哪还有半分平的娇弱美感。他心急如焚，却又挣脱不开沈薇“情真意切”的担忧，脸色铁青扭曲。
沈薇冷眼看着水中扑腾的柳依依，心底只有一片漠然的快意。
这才只是开始。
……
永昌伯府的表小姐游湖落水，虽被及时救起，却受了极大惊吓，当夜就发起了高烧，据说还隐隐见了红。
府里流言悄悄传开，说表小姐这症状，倒不像单纯的落水受寒……
周砚被永昌伯叫去书房狠狠训斥了一番，责怪他行事不周，惹出风波。
三后，定北侯府设宴。
沈薇知道，裴衍会在那里。
她递了帖子，顺利入府。宴过三巡，她借口更衣，绕至后园僻静处的凉亭。
那人果然在。
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亭中，望着远处虚空，侧脸线条冷硬疏离。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与宴席的热闹格格不入。
沈薇缓步走近，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听到脚步声，裴衍并未回头。
沈薇停在他身后三步远，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及笄的少女：“侯爷，东南漕运屡遭‘水匪’劫掠，朝廷押运的军饷三次皆失，龙颜震怒。我知匪首藏匿之处，以及他们与勾结的账本所在。”
裴衍终于缓缓转过身。
一双深邃的眸，古井无波，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并无波澜。他甚至未曾询问她如何得知这些。
沈薇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剿匪，如何？所得赃银，我七你三。”她需要他的权势兵力，也需要启动的资本。
裴衍沉默地看着她，良久，久到亭外的风都仿佛凝滞。
忽然，他抬手，将一直捏在指间的白玉茶杯猛地攥紧。
“咔哒”一声脆响。
上好的白玉盏竟被他徒手捏碎，碎片刺入掌心，鲜血瞬间涌出，沿着他冷白的指节滴落，触目惊心。
他却浑然未觉，一步踏前，近沈薇。
高大的身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那双总是淡漠的眼底，翻涌起沈薇完全看不懂的、近乎猩红的疯狂与偏执。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骇人，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
“本侯要十成——”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像是要将她吞噬入腹。
“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