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晴雪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那双平静得仿佛能倒映出星辰大海的眸子,只觉得世间的一切常理与逻辑,都在这个人的面前,被撕得粉碎。
分享?
面对这等足以让整个皇朝都为之颠覆,让无数强者血流成河的逆天神物,他竟然,还要跟自己谈“分享”?
这已经不是慷慨,这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荒谬的行事准则。
“凌公子,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涩无比,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福伯更是如临大敌,她苍老的身体紧绷,死死地护在夏侯晴雪身前,真气暗暗运转。在她看来,凌剑尘此举,必然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算计。或许,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换取城主府更大的支持?又或者,他是在试探她们的底线,一旦她们真的表露出贪婪,便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手?
人心,在重宝面前,最是叵测。
凌剑尘将主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如何看不出她们心中所想?他不由得失笑摇头,缓步走向那具盘膝而坐的白骨。
“夏侯小姐,福伯,你们不必如此紧张。”他一边走,一边淡然开口,“我说了,这是我的规矩。此地的发现,有你的一份功劳,那么这最终的宝物,你便有资格分一杯羹。这与它本身的价值无关,只与‘规矩’二字有关。”
他停在那具白骨前,对着那不知坐化了多少万年的前辈高人,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拜。这并非虚伪,而是发自内心地,对这位耗尽心血、只为守护一线生机的同道中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直起身,他才缓缓说道:“不过,你们也看到了,此物名为‘太初生灵种’,乃是活物,有其源,不可分割。一旦强行分割,其内的本源法则便会瞬间崩溃,届时,神物将化为凡物,你我,都将一无所得。”
“那……依公子之见?”福伯小心翼翼地问道。
凌剑尘的目光,落在了夏侯晴雪那张依旧写满了震惊与困惑的俏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实物无法分割,那便换一种方式来补偿。”他伸出一手指,指尖上,一缕淡金色的真气萦绕不散,“我便以这太初生灵种的一缕本源生机,为你洗经伐髓,重塑基。助你打破桎梏,凝聚真正的‘玄冰玉体’。这份机缘,其价值,想必不会低于你应得的那一份。夏侯小姐,你可愿意?”
“什么?!为小姐洗经伐髓?!”福伯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怀疑,“公子,这可不是儿戏!引动天地灵的本源之力,何其凶险!稍有不慎,便是灵气反噬,爆体而亡的下场!更何况,小姐她……”
“福伯!”夏-侯晴雪猛地打断了她的话。
她死死地盯着凌剑尘,那双清冷的凤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剧烈光芒。有挣扎,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天才的、渴望变得更强的火焰,以及对眼前这个神秘少年,近乎盲目的信任!
凝聚真正的“玄冰玉体”!这是她父亲都曾断言,需要无数天材地宝与天大机缘,才有可能在筑基之后完成的终极蜕变!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她的面前!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的性命与未来!而赌桌的另一边,是这个创造了无数不可能的少年!
“我愿意!”
没有丝毫的犹豫,夏侯晴雪斩钉截铁地吐出了这三个字。她的声音,清脆而又坚定,回荡在寂静的石室之中。
“小姐!”福伯大急。
“福伯,不必多言。”夏侯晴雪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相信他。而且,我更相信我自己的选择!”
凌剑尘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份魄力,才配得上天之骄女的身份。
“好。”他不再废话,指着那具白骨前的空地,“坐下,收敛心神,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要抵抗,全力运转你的《玄冰诀》。”
夏-侯晴雪深吸一口气,依言走到那具白骨前,盘膝坐下。她闭上双眸,那颗因紧张而狂跳的心,在《玄冰诀》的运转之下,渐渐归于冰雪般的沉寂。
凌剑尘见状,神情也变得无比肃穆。引动太初生灵种的本源之力,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件极为耗费心神的事情。他伸出手指,以指为笔,竟直接用那具白骨坐化后留下的骨灰,在夏侯晴雪的周身,迅速勾勒出一个古朴而又玄奥的微型法阵。
那法阵的纹路,充满了某种大道至简的韵味,仿佛与这石室、这天地,都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福伯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那每一笔,都蕴含着她无法理解的深奥至理。
当法阵的最后一笔落下,凌剑尘低喝一声:“启!”
他将那只盛放着太初生灵种的白骨手掌,轻轻地,推到了法阵的中央,正对着夏侯晴雪的丹田位置。
嗡——!
整个石室,猛地一震!
那枚碧绿色的种子,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搏动的频率骤然加快!一缕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精纯、都要磅礴的、宛如实质般的碧绿色生命气息,从种子中缓缓溢出,顺着法阵的纹路,如同一条条碧绿色的溪流,瞬间将夏侯晴雪的身影,彻底淹没!
“呃!”
夏侯晴雪的娇躯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只觉得,自己仿佛瞬间置身于创世之初的混沌海洋之中!那股生命能量,太过原始,太过霸道!它冲入她的经脉,并非温和的滋养,而是最彻底、最狂暴的摧毁与重塑!
她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都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被寸寸碾碎,然后再以一种更完美、更坚韧的方式,重新组合!那种深入灵魂的剧痛,几乎要让她当场昏厥过去!
“守住心神!引气归元!”
凌剑尘那冰冷而又威严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她即将崩溃的识海中炸响!
夏侯晴雪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她强忍着那非人的痛苦,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疯狂地运转起《玄冰诀》,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能量,按照功法的路线,一遍又一遍地,洗刷着自己的身躯。
在这个过程中,她体内的真气,被不断地压缩、提纯。那些原本隐藏在真气深处的驳杂之气,在这股最纯粹的生命能量面前,无所遁形,被尽数碾碎、净化!她的真气,开始从原本的淡蓝色,向着一种更加深邃、更加纯净的、仿佛万年玄冰般的冰蓝色转变!
而她的身体,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肌肤,变得愈发晶莹剔透,仿佛是由最纯粹的冰雪雕琢而成,甚至隐隐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她的骨骼,变得坚逾金铁,却又轻若鸿毛。她的血脉之中,仿佛也融入了某种冰雪的法则,流淌之间,都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玄冰玉体,正在以一种最完美、最彻底的方式,缓缓成形!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
当最后一缕碧绿色的生命气息,彻底融入夏侯晴雪的体内时,她那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
轰!
一股远超炼体八重的、强大无比的气息,如同冰封万里的寒,从她体内轰然爆发!整个石室的温度,再次骤降!地面之上,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炼体九重!
她不仅成功凝聚了“玄冰玉-体”,更是一举打破了瓶颈,直接踏入了炼体境的第九重!
然而,这还不是最惊人的。最惊人的是,她那双原本清冷的凤眸,此刻,竟仿佛化作了两块最纯粹的琉璃冰晶,瞳孔深处,甚至有一朵小小的、由极致寒气凝聚而成的冰莲,在缓缓旋转!
这,是体质大成,法则初显的异象!
“这……这就是……玄冰玉体……”夏侯晴雪缓缓抬起自己的玉手,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仿佛能冰封一切的澎湃力量,她那张清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撼与狂喜。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武道之路,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她的未来,将是一片更加广阔的星辰大海!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脸色略显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发自肺腑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多谢。”
凌剑尘淡然一笑,缓缓走上前,在主仆二人那震惊的目光中,将那枚光芒略微黯淡了几分的太初生灵种,郑重地,收入了怀中。
“交易完成。”他平静地说道,“现在,此物,归我了。”
他转过身,目光穿透了漆黑的洞口,望向了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山脉深处。
“夏侯小姐,恭喜你脱胎换骨。不过,我们的,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的路,我要一个人走。”
那一句“接下来的路,我要一个人走”,如同一阵穿过山洞的冷风,瞬间吹散了洞内因突破与胜利而升腾起的最后一丝热度。
夏侯晴雪刚刚因力量暴涨而变得晶亮的凤眸,在这一刻,猛地一黯。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少年决然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失落与不甘的情绪,如水般涌上心头。
,到此为止了?
从最初的鄙夷,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此刻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感激,她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超越寻常的、属于同道中人的默契与羁绊。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与这个神秘而又强大的少年一同探索这片山脉,去见证更多的不可能。
可他,却用一句最平淡、最冷酷的话,将这一切,都画上了一个句号。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你觉得,我是累赘吗?”
这句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这不像是她,不像是那个一向高傲、从不示弱的夏侯晴雪。
福伯也紧张地看着凌剑尘,生怕他一句话便会彻底伤了自家小姐的自尊心。
凌剑尘缓缓转过身,他看着少女那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在阐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夏侯小姐,你误会了。你已凝聚玄冰玉体,踏入炼体九重,放眼整个沧澜城年轻一辈,无人能出你之右。你不是累赘,恰恰相反,你太耀眼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你我所求不同。你求的是历练,是稳固基,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踏上武道之巅。而我……”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沧桑与急迫。
“我求的,是时间。我没有时间,陪着任何人,按部就班地成长。”
夏侯晴雪的心,猛地一颤。
她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读到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沉重。那不该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那仿佛是背负了整个世界的宿命,在与无情的时光赛跑。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那份属于天之骄女的骄傲,让她重新挺直了脊梁。她迎上凌剑尘的目光,那双冰蓝色的凤眸中,重新燃起了清冷而又坚定的光芒。
“既然如此,我便不强求。”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凌公子,今一别,不知何才能再见。你我之间的账,在你看来,或许已经两清。但在我夏-侯晴雪看来,还远远不够。”
她说着,竟从自己的储物手镯中,取出了一块通体由千年暖玉雕琢而成,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古朴“夏”字的令牌。这块令牌,比夏侯渊给凌剑尘的那块玄铁令,要小巧精致得多,也尊贵得多。
“此为我大夏皇朝的‘皇族书阁令’。”夏侯晴雪将令牌递到凌剑尘面前,神情无比郑重,“凭此令,你可以自由进出位于皇都的‘观星阁’。那里,收藏着我大夏皇朝立国千年以来,收集的所有功法、武技、上古秘闻乃至奇珍异草的图鉴。我想,这些东西,或许比金钱灵石,对你更有用。”
福伯看到这块令牌,脸色再次剧变!这可是皇族嫡系成员才拥有的信物!小姐她,竟然将如此珍贵的东西,赠予一个外人!
凌剑尘的眼中,也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看了一眼那块令牌,又看了看夏侯晴雪那双写满了倔强的眸子,心中了然。这个女孩,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偿还她认为的“人情”,也是在用这种方式,与他建立一道斩不断的联系。
她很聪明,她看出来,他所追求的,从来都不是世俗的财物。
“好,这块令牌,我收下了。”凌剑-尘没有推辞,坦然地接过了令牌。这份礼物,对他而言,确实有着不小的吸引力。他虽然拥有丹帝的记忆,但毕竟时隔十万年,沧海桑田,许多东西都已改变。能够查阅这个时代的典籍,对他了解这个世界,寻找回归之路,大有裨益。
见他收下令牌,夏侯晴雪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让整个洞窟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凌公子,保重。”她后退一步,再次对着凌剑尘,深深一拜。
“后会有期。”
凌剑尘点了点头,不再有丝毫的留恋,转身,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了瀑布之外的晨光之中。
他走得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直到那股属于他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夏侯晴雪才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小姐,我们……”福伯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们也走。”夏侯晴雪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但那清冷之中,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锐利,“福伯,传讯给父亲,就说我一切安好,但归期不定。这妖兽山脉,我要一个人走下去!”
“什么?!”福伯大惊失色,“小姐,万万不可!此地太过危险!”
“危险?”夏侯晴雪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又骄傲的弧度,她那双冰蓝色的凤眸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他一个炼体六重都敢孤身闯荡,我堂堂炼体九重,凝聚了玄冰玉体,又有什么不敢的?”
“他说的对,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我夏侯晴雪,绝不能被他甩在身后!”
她转过身,不再看凌剑尘离去的方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另一片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未知区域。
“凌剑尘……下一次见面,我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少女的誓言,在瀑布的轰鸣声中,消散无踪,却如同最坚硬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道心之上。
一场短暂的相遇,就此落幕。
两条本不该有交集的命运轨迹,在短暂的交汇之后,再次分道扬镳,各自奔赴向那充满未知与挑战的远方。
而属于他们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