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的下河村，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雨过天晴，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地里的庄稼杆子都在冒热气。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几个闲汉正蹲在那儿吞云吐雾，赖子手里捏着狗尾巴草，一只脚踩在石头上，唾沫星子横飞。
“我跟你们说，那晚上的雨有多大？那是瓢泼啊！”
赖子眯着那双浑浊的三角眼，一脸神秘兮兮的猥琐样，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我就在麦场边上躲雨，亲眼瞅见的！那摩托车‘轰’的一声扎进麦秸垛里，紧接着，那动静……啧啧啧。”
旁边的二狗子听得两眼放光，凑过去问：“啥动静啊？赖子哥，你给细说说？”
“还能啥动静？”赖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那表情下流得让人作呕，“那是柴遇烈火，湿身遇猛男啊！我就听见那林香草哼哼唧唧的，叫得那叫一个浪！赵老二那体格你们也知道，那一身腱子肉，啧啧，这叔嫂俩在那麦秸窝里，还能好事？”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里夹杂着对赵野的嫉妒，还有对林香草那种隐秘的意淫。
“不能吧？那林香草平时看着挺正经的啊，走路都不敢抬头。”有人质疑了一句。
“正经？”赖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正经女人大半夜披着小叔子的衣服回来？正经女人嘴能肿成那样？我告诉你们，这寡妇啊，就是那闷的货，平时装得像朵白莲花，背地里指不定多想男人呢！赵大志那死鬼不行，这不，肥水不流外人田，便宜了自家小叔子喽！”
流言就像长了翅膀的苍蝇，不过半天功夫，就嗡嗡地飞遍了整个下河村。
林香草对此一无所知。
一大早，她提着篮子去村东头的小卖部买盐和酱油。
刚一出门，就觉得今儿个村里的气氛不对劲。
路过井台的时候，几个正在洗菜的媳妇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互相挤眉弄眼，那眼神里带着鄙夷、探究，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瞧瞧，这就是那‘俏寡妇’，看着柔柔弱弱的，手段可高着呢。”
“可不是嘛，连自个儿小叔子都勾搭，也不怕赵大志半夜回来找她索命。”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字字句句都扎进林香草的耳朵里。
林香草身子僵了一下，握着篮子把手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买了东西回家。
走到小卖部跟前，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那儿玩泥巴。
看见林香草过来，领头的一个虎脑的小子突然大喊一声：“破鞋来了！大家快打破鞋！”
还没等林香草反应过来，一团湿漉漉的黑泥“啪”的一声，狠狠砸在了她那件刚洗净的碎花褂子上。
泥点子溅开，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道黑印，狼狈不堪。
“破鞋！不要脸！勾引小叔子！”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起哄，又是一团泥巴飞过来，砸在了她的裤腿上。
林香草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她看着自己身上那脏兮兮的泥点，听着周围那些刺耳的骂声，眼泪“唰”的一下就涌了出来。
小卖部的老板娘倚在门口嗑瓜子，也不管那些孩子，只是冷冷地看着，嘴角还挂着一抹看好戏的笑。
“你们……你们胡说！”
林香草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我不是破鞋……”
可是没人听她的辩解。
在这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农村，寡妇的清白就像那草纸一样薄，一旦被人泼了脏水，怎么洗都洗不净。
那种铺天盖地的恶意，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林香草捂着脸，再也受不了这种屈辱，转身就跑。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冲进东屋，“砰”的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道就不给人留条活路？
她只是想安安分分地过子，想替大志还完债，为什么这些人还要这么她？
……
村西头，修车铺。
赵野正光着膀子钻在车底下修一辆拖拉机。
他脸上蹭着黑机油，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那一身肌肉紧绷着，充满了力量感。
“野哥！野哥！”
老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死苍蝇。
“咋了？叫魂呢？”赵野从车底下滑出来，随手抓过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油，眉头微皱。
“出事了！”老黑看了一眼赵野的脸色，吞吞吐吐地说，“村里……村里都在传……”
“传啥？”赵野拧开水壶灌了一口凉水。
“传……传你跟嫂子那天晚上在麦秸垛里……那个啥了。”老黑一咬牙，说了出来，“还说是赖子亲眼看见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刚才嫂子去买盐，被那帮小兔崽子拿泥巴砸了一身，哭着跑回去了……”
“咔嚓！”
赵野手里那个刚拧紧的水壶盖，硬生生被他捏变形了。
空气瞬间凝固。
老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跟赵野当了这么多年战友，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赵野没发火，甚至连那张冷硬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但他那双眼睛，瞬间沉了下去，黑得像是一潭死水，里面翻涌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那是他在战场上要人之前的眼神。
“谁的？”赵野的声音平淡得吓人。
“赖……赖子传的话，那一群小崽子动的手。”老黑咽了口唾沫。
赵野没说话。
他慢慢地把手里的破布扔在地上，转身走到工具台前。
老黑以为他要拿扳手或者是钢管去架，赶紧劝道：“野哥，你可别冲动！赖子那狗东西就是想激你，你要是真动手打了他，这屎盆子可就真扣实了！到时候嫂子更洗不清了！”
赵野的手在那个巨大的管钳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越过了那些凶器，拿起了一件挂在旁边的净衬衫，慢条斯理地穿上，一颗一颗地扣好扣子。
他穿得很仔细，甚至还把领子理了理，遮住了脖子上那条暴起的青筋。
“老黑，看好铺子。”
赵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野哥你去哪？去找赖子？”老黑急了，追了两步。
赵野头也没回，那高大的背影在烈下透着一股子肃之气。
“去广播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