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身子一软，顺着墙溜了下去。
她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眼神。
那个要吃人的眼神，让她这个亲娘都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
她是真怕了。
二十多年了，她从来没见过老二这副模样，就像是那山里的孤狼，被触了逆鳞，是真的会咬断人喉咙管的。
赵野没再多看她一眼。
那种嫌恶，就像是看一坨糊在墙上的烂泥。
他转过身，大步跨进了堂屋。
屋里一片狼藉。
碎裂的瓷片，倒在地上的凳子，还有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劣质酒味和血腥气。
林香草还瘫坐在地上。
她头发乱蓬蓬的，原本整齐的纂儿早就散了，几缕发丝被冷汗和泪水黏在脸颊上。
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一片刺眼的红痕。
那是刚才挣扎时被老李头那枯树皮一样的手抓出来的。
赵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呼吸都顿了一秒。
他几步走过去，单膝跪在林香草面前。
那双刚才还能单手拎起一百多斤壮汉的大手，此刻却悬在半空，微微发颤，竟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怕碰疼了她。
“嫂子。”
赵野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粗砂。
林香草身子猛地一抖。
她是真的被吓坏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完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才慢慢抬起头。
那双杏眼里全是还没散去的惊恐，水雾蒙蒙的，直到看清眼前这张冷硬却满是焦急的脸，眼泪才“唰”地一下滚落下来。
“赵野……”
她哭着喊了一声，身子往前一倾，本能地想要寻找一个依靠。
赵野没犹豫，长臂一伸，直接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林香草很轻。
这几年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吃不饱穿不暖，抱在怀里轻得像把柴火。
赵野心里那股子戾气又翻涌上来，恨不得再冲出去把老李头那条好腿也给废了。
他抱着林香草，大步流星地进了东屋。
把人轻轻放在床上，赵野没急着说话，而是转身去翻那个从部队带回来的绿色帆布包。
那是他的命子。
里面除了一些修车的工具，还有一个印着红十字的小铁盒。
急救箱。
赵野打开铁盒，拿出一瓶碘伏，一卷纱布，还有一把医用镊子。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
“手伸出来。”
赵野低着头，声音尽量放轻，生怕吓着她。
林香草吸了吸鼻子，有些迟疑地把右手藏在身后。
“没……没事，就是划破点皮……”
“伸出来。”
赵野加重了语气，不容置疑。
但他并没有去硬拽，而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掌心向上，摊在她面前。
那是无声的坚持。
林香草咬了咬嘴唇，慢慢地把手伸了过去。
那只手，原本应该也是十指纤纤的。
可现在，指腹上全是活磨出来的薄茧，手背上还有几道冻疮留下的紫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掌心。
刚才她那一茶缸子砸下去，虽然砸破了老李头的头，可那崩飞的瓷片，也在她手心里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鲜血已经有些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痂糊在手心里，看着就疼。
赵野看着那道伤口，腮帮子咬得死紧，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火气。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赵野拿棉签蘸了碘伏，一手托着她的手背，一手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涂。
那动作，笨拙得像是在绣花。
他这双手，摸惯了枪杆子，修惯了铁疙瘩，什么时候过这种细致活？
可现在，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嘶——”
碘伏碰到伤口，那种钻心的刺痛让林香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本能地往回缩。
“别动。”
赵野的大手稍微用了点力，把她的手牢牢固定在自己掌心里。
但他立刻低下了头，凑到伤口边上，轻轻地吹着气。
“呼——呼——”
温热的气息拂过掌心，带着点湿润，那是他特有的体温。
刺痛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
林香草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洒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赵野低着头，那寸头硬茬茬的，眉骨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没那么狰狞了，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男人味。
他眉头紧锁，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凶光的狼眼，此刻却专注得吓人。
就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林香草的心，突然就不受控制地乱跳了几下。
这几年，大志只会喝酒打牌，回来不是骂就是打，从来没人问过她疼不疼。
更别说像这样，捧着她的手，给她吹伤口。
一股子酸涩又温暖的情绪，像是温水一样漫过她的心口，让她眼眶又热了。
“好了。”
赵野用纱布把她的手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漂亮的结。
那是部队里包扎伤口的手法，结实，利索。
包扎完，他并没有松开手。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纱布的边缘，感受着掌心里那只小手的温度。
屋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还有两人有些乱了节奏的呼吸声。
赵野慢慢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直地撞进了林香草的眼睛里。
那里面的情绪太浓烈了。
是心疼，是自责，还有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滚烫的情愫。
“嫂子。”
赵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震动。
“对不起。”
林香草一愣：“咋……咋说这话？是你救了我……”
“我回来晚了。”
赵野打断她，眼神暗了暗，“我要是早回来半步，你就不用遭这个罪。”
他看着那只包着纱布的手，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那老东西，我刚才下手轻了。”
林香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恐惧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摇了摇头，小声说：“不怪你……你是去正事了……”
“啥正事也没你重要。”
赵野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让林香草脸上一热，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赵野，你……你别这样……”
赵野没松手。
他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看着林香草那张羞红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
在那缠着白色纱布的手背上，在那刚才还流着血的伤口位置，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很轻。
隔着纱布，本感觉不到嘴唇的温度。
可林香草却觉得，那一块皮肤像是被火烫了一样，那种灼热感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在什么？
这是她的手背啊！
这比那晚在麦秸垛里的强吻，还要让人心颤。
那晚是掠夺，是发泄。
而现在，这个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就像是在向她发誓。
赵野保持着这个姿势停顿了两秒，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神依旧灼热，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侵略性，而是变得深沉而坚定。
“林香草。”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以后，别再用这种方式伤自己。”
他捏了捏她没受伤的指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我会心疼。”
林香草彻底傻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只有心脏在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两下，震得她耳膜都在响。
这男人……
这还是那个只会动拳头的糙汉吗？
赵野说完这句话，似乎也有些不自在。
他松开手，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的高大身躯瞬间遮住了灯光，把林香草笼罩在阴影里。
“饿了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香草，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只是耳子红得有点可疑。
“你在屋里歇着，我去下面。”
说完，他也没等林香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林香草坐在床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个白色的纱布结。
刚才被他亲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她把手贴在口，感受着那里不正常的跳动。
完了。
林香草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苦涩又甜蜜的弧度。
这颗心，怕是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