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盛夏,是被钢筋水泥浇筑的热浪裹挟着的。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远处的梧桐山只露出一道灰蒙蒙的轮廓线。杨迪已经醒了,她躺在城中村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吊扇。风扇叶片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转起来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位迟暮的老人在艰难地喘息。
出租屋不大,只有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的衣柜,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墙壁上斑驳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砖块,墙角的霉斑像一张张丑陋的网,爬满了湿的角落。窗外是狭窄的巷道,对面楼房的窗户近在咫尺,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杨迪轻轻掀开薄被,蹑手蹑脚地起床,生怕吵醒了隔壁房间的租客。她的脚刚落地,就踩到了地板上的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皱了皱眉,弯腰把木板踢到一边,这才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堆满了画纸和颜料,角落里还放着几个吃剩的面包包装袋。杨迪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放在桌角的速写本,翻开了最新的一页。本子上画着的是深城的夜景,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她的笔触很细腻,把深城的繁华与喧嚣刻画得淋漓尽致。
只是,在画的右下角,她画了一棵孤零零的梧桐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她来到深城的第五个年头。
五年前,她从深城美术附中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留在北京,在那个艺术氛围浓厚的城市里继续深造,实现自己的画家梦。可她却在大学毕业后,毅然决然地回到了深城。
理由很简单,深城有全国最好的当代艺术资源,有最前沿的艺术理念,也有最残酷的生存法则。她想在这里,在这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城市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她的父母不理解她的决定,在电话里哭着劝她,让她回梧桐巷,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安安稳稳地过子。可她却铁了心,挂了电话后,背着画板,拖着行李箱,一头扎进了深城的怀抱。
初到深城的子,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她租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挤着早高峰的地铁,去各个画廊和艺术机构投递简历。可现实却给了她沉重的一击,没有名气,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她的简历一次次被石沉大海。
为了生存,她不得不找了一份,在一家少儿美术培训机构当老师。每天下午,她要给一群五六岁的孩子上课,教他们画画。孩子们很可爱,也很调皮,常常把颜料弄得满身都是。杨迪总是耐心地教导他们,给他们擦脸,帮他们整理画纸。
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吃完简单的晚餐后,就开始画画。她画深城的高楼大厦,画深城的车水马龙,画深城的霓虹灯,也画深城的城中村,画那些在城市边缘挣扎的人们。她的画笔,记录着深城的繁华与落寞,也记录着自己的梦想与坚持。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的画技在不断地提高,可她的生活却依旧没有起色。她依旧住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依旧在少儿美术培训机构里当老师,依旧在为了自己的画家梦而努力着。
直到有一天,她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名为“深城青年艺术展”的征稿启事。这个艺术展是由深城当代艺术中心主办的,旨在发掘和培养有潜力的青年艺术家。获奖者不仅能获得丰厚的奖金,还能在深城当代艺术中心举办个人画展。
杨迪心动了。这是她来到深城后,遇到的最好的机会。她知道,如果能在这个艺术展上获奖,她的人生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那天起,她开始没没夜地创作。她辞去了少儿美术培训机构的工作,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画画中。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饿了就啃面包,渴了就喝自来水。出租屋里的灯光,常常亮到凌晨。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体重也下降了不少。可她却毫不在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她知道,这是她实现梦想的唯一机会,她不能错过。
三个月后,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参赛作品。这幅画的名字叫做《深城的灯火》,画的是深城的夜景。画面上,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在画面的右下角,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出租屋,出租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女孩正坐在书桌前,拿着画笔,在画纸上勾勒着什么。
这幅画,是她对深城的理解,也是她对自己的写照。
她把画寄了出去,然后开始了漫长的等待。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守在电脑前,刷新着深城当代艺术中心的官网,期待着自己的名字能够出现在获奖名单上。
子一天天过去,获奖名单终于公布了。杨迪的心跳得飞快,她颤抖着鼠标,点开了获奖名单。当她在金奖的位置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成功了!
她的获奖作品《深城的灯火》,被深城当代艺术中心收藏。她不仅获得了丰厚的奖金,还得到了在深城当代艺术中心举办个人画展的机会。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她的生活里炸开了锅。她的父母在电话里哭着向她道歉,说他们不该不理解她的决定。她的朋友们也纷纷向她表示祝贺,说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杨迪却很平静。她知道,这只是她艺术生涯的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
个人画展的筹备工作,比她想象的还要繁琐。她要挑选展出的作品,要布置展厅,要邀请嘉宾,要接受媒体的采访。每天,她都忙得不可开交,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深城当代艺术中心的展厅很大,装修得很现代。杨迪站在展厅里,看着自己的画作被挂在洁白的墙壁上,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些画作,是她五年来的心血,是她对深城的理解,也是她对自己的坚持。
画展开幕的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艺术界的专家学者,有画廊的老板,有媒体的记者,还有很多普通的观众。杨迪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展厅门口,微笑着迎接每一位来宾。
她的父母也从梧桐巷赶来了。他们看着女儿的画作,看着女儿自信的笑容,眼里满是欣慰和自豪。
画展很成功。她的画作,得到了艺术界专家学者的高度评价。他们说,她的画作,用细腻的笔触和独特的视角,刻画了深城的繁华与落寞,展现了当代青年艺术家的思考和探索。
很多画廊的老板都向她抛出了橄榄枝,想和她签约。杨迪却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她知道,她不想被束缚,她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创作自己喜欢的作品。
画展结束后,杨迪的名字,在深城的艺术界,渐渐有了一些名气。她开始接到一些商业的邀请,有品牌找她设计海报,有杂志找她拍摄封面,有企业找她创作壁画。
她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她搬出了那个狭小的出租屋,在深城的市中心,租了一个宽敞明亮的公寓。公寓的窗户很大,可以看到深城的全景。她买了一张新的书桌,一个新的画架,还有很多新的颜料和画纸。
她的创作,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她开始尝试用不同的材料和技法,创作更加多元化的作品。她的画作,不再仅仅是对深城的刻画,更是对人生、对社会、对世界的思考。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的名气越来越大,她的作品也越来越受欢迎。她的画作,被越来越多的人收藏,她的名字,也被越来越多的人记住。
可她却越来越怀念梧桐巷。
她怀念梧桐巷的老梧桐树,怀念梧桐巷的青石板路,怀念梧桐巷的早餐铺,怀念梧桐巷的邻居们,更怀念田薇和赵子贺。
她和田薇、赵子贺,已经有五年没有见面了。
这五年来,他们偶尔会通电话,会发微信,会分享彼此的生活。田薇考上了北京大学的中文系,现在正在读研究生,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作家。赵子贺考上了清华大学的物理系,现在正在读博士,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科学家。
他们都在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着,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杨迪知道,田薇和赵子贺,一定还在等着她。等着她回梧桐巷,等着她和他们一起,在老梧桐树下,聊着天,看着梧桐叶飘落。
她也想回梧桐巷。想看看老梧桐树,想走走青石板路,想尝尝张大叔的油条豆浆,想和田薇、赵子贺,一起重温那些美好的时光。
可她却一直没有时间。她的工作越来越忙,她的创作越来越多,她的生活,被各种事情填满了。
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了田薇的电话。
电话里,田薇的声音很兴奋。她说,她和赵子贺,都已经毕业了。她找到了一份在出版社当编辑的工作,赵子贺也找到了一份在科研机构当研究员的工作。他们打算,一起回梧桐巷,开一家书店。
杨迪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回梧桐巷,想和田薇、赵子贺,一起开那家书店。
她放下电话,立刻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自己的画笔、画纸、颜料,都装进了行李箱。她把自己的画作,都打包好,寄回了梧桐巷。
她要回梧桐巷了。
离开深城的那天,天很蓝,云很白。杨迪站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看着窗外的飞机,心里充满了期待。
她想起了五年前,她背着画板,拖着行李箱,来到深城的场景。那时的她,充满了迷茫和不安,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而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女了。她已经在深城,闯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她的梦想,已经实现了。
她知道,这次回梧桐巷,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她要和田薇、赵子贺,一起开那家书店,一起在老梧桐树下,聊着天,看着梧桐叶飘落。
飞机缓缓地起飞,深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杨迪的眼里,泛起了泪光
深城,这座她奋斗了五年的城市,这座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城市,这座见证了她的成长与蜕变的城市,再见了。
梧桐巷,这座她魂牵梦绕的城市,这座充满了温暖与回忆的城市,这座承载了她的青春与友谊的城市,我回来了。
飞机在云层中穿梭,杨迪的思绪,也回到了五年前。
五年前的夏天,她离开了梧桐巷,去了深城。田薇和赵子贺,在巷口送她。他们的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
她坐在汽车里,摇下车窗,朝他们挥手。“薇薇,子贺哥哥,再见!”
“杨迪,再见!”田薇和赵子贺,也朝她挥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汽车缓缓地驶离了梧桐巷,她的视线,一直盯着田薇和赵子贺的身影,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她的心里,充满了不舍和难过。她知道,这次离开,可能意味着,她和田薇、赵子贺,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可她没有想到,五年后,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梧桐巷。
飞机降落在了梧桐巷所在的城市的机场。杨迪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机场。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梧桐叶的清香。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梧桐巷,我回来了。
她打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她要去梧桐巷。
出租车在马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熟悉起来。她看到了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商店,熟悉的公园。
她的心里,充满了激动和期待。
终于,出租车停在了梧桐巷的巷口。
杨迪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下了车。
她站在巷口,看着眼前的梧桐巷,眼里满是泪水。
梧桐巷,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老梧桐树,枝繁叶茂。巷口的早餐铺,依旧飘着油条的香气。
她拖着行李箱,慢慢地走进了梧桐巷。
巷子里的邻居们,看到她,都愣住了。
“这不是杨迪丫头吗?”张大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油条,朝她跑了过来。
“张大叔!”杨迪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可算回来了!”张大叔一把抱住了她,“这些年,你在深城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杨迪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张大叔,您的身体还好吗?”
“好,好得很!”张大叔笑着说,“我每天都在早餐铺里忙活,身体棒着呢。”
巷子里的邻居们,都围了过来。他们看着杨迪,眼里满是惊喜和欣慰。
“杨迪丫头,你可算回来了!”李大妈拉着她的手,不停地说,“这些年,我们都很想你。”
“杨迪丫头,你在深城成了大画家,我们都为你感到骄傲!”王大爷拍着她的肩膀,笑着说。
“谢谢大家。”杨迪看着邻居们,心里充满了感动。
她和邻居们聊了很久,聊她在深城的生活,聊她的画作,聊她的梦想。
邻居们也和她聊了很多,聊梧桐巷的变化,聊田薇和赵子贺的近况,聊巷子里的新鲜事。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杨迪!”
“杨迪!”
她转过头,看到田薇和赵子贺,正朝她跑来。
田薇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辫,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赵子贺穿着一身白色的T恤,一条蓝色的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画板。
他们的脸上,满是惊喜和激动。
“薇薇!子贺哥哥!”杨迪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她放下行李箱,朝他们跑了过去。
田薇和赵子贺,也加快了脚步,朝她跑了过来。
三个少年,在老梧桐树下,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我好想你们啊。”杨迪哽咽着说。
“我们也想你。”田薇和赵子贺,也哽咽着说。
他们抱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田薇看着杨迪,笑着说:“杨迪,你瘦了,也漂亮了。”
赵子贺也看着杨迪,笑着说:“杨迪,你现在是大画家了,真为你感到骄傲。”
杨迪看着他们,笑着说:“你们也变了。薇薇,你越来越有气质了。子贺哥哥,你越来越成熟了。”
他们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幸福和甜蜜。
“走,我们回家。”田薇拉着杨迪的手,笑着说。
“好。”杨迪点了点头。
赵子贺拿起杨迪的行李箱,笑着说:“我来帮你拿。”
“谢谢。”杨迪笑着说。
三个少年,手牵着手,慢慢地走进了梧桐巷。
他们的身后,是老梧桐树,是青石板路,是巷口的早餐铺,是邻居们的笑容。
他们的前方,是充满了希望和梦想的未来。
杨迪知道,这次回来,她再也不会离开了。她要和田薇、赵子贺,一起开那家书店,一起在老梧桐树下,聊着天,看着梧桐叶飘落。
她要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在梧桐巷,度过余生。
深城的灯火,见证了她的奋斗与成长。梧桐巷的梧桐叶,见证了她的友谊与爱情。
她的人生,因为深城的灯火而精彩,因为梧桐巷的梧桐叶而温暖。
她的故事,还在继续。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