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她软糯的保证,李翼这才点了点头。
他将零嘴并几样鲜果塞满了副驾一侧的空隙,又提起一只素白瓷瓶,在兕子眼前晃了晃:“这瓶是给你阿耶的,开法和之前的果汁一样。”
小公主用力点了点脑袋,表示已记在心里。
李翼安置好酒瓶,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匆匆往厨房去。
不多时,便捧出一只方正的保温提盒来。
“这里头是哥哥做的几样小菜,带回去让你阿娘和姐姐们也尝尝。”
这是傍晚烹制晚膳时特意多备下的一份,想着让兕子捎回宫中去。
既能让长孙皇后她们品品味道,也好教她们知道,小兕子在他这儿被照料得很好,并未受过半点委屈。
“嗯呢!”
小公主应得脆,却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哥哥手艺实在太好,光是回想那滋味,舌尖便仿佛已漫开鲜香。
李翼本想将提盒也放入副驾,怎奈座位早已被零嘴包裹塞得满满当当,寻不出一丝空隙。
他只得寻了细绳,将提盒稳妥地系挂在后视镜旁。
待一切收拾停当,他才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对车上的小人儿温声道:“好了,回去吧。
到了地方先将东西都取出来,再动车车。”
“明若是得空,再来玩。
要记得想哥哥呀。”
小公主望向他的眼神里浮起薄薄的不舍。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招招手:“哥哥,你过来……兕子有悄悄话要讲。”
李翼好奇地走近,蹲下身与她平视,含笑道:“什么秘密?小声告诉哥哥,哥哥替你守着。”
“再近一点点嘛……”
他便又向前挪了挪。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忽地在眼前放大,随即颊边落下一点温软湿润的触碰——像初春的花瓣,带着香,轻轻一印。
李翼怔在原地。
“兕子回去啦!明天再来寻哥哥玩!”
脆生生的道别话音未落,车座上那小小的身影已倏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半晌,李翼才缓缓抬手,抚上仿佛还残留着暖意的脸颊,一抹笑意无声地从眼底漫开。
……不知自己能否也去往那片千年前的时空?
他并非没有尝试过。
闭目凝神,在心中反复勾勒“大唐”
二字,希冀能如兕子那般穿越时空的屏障,却始终徒劳无功。
他暗自揣测,或许需要小公主携他同往一次,在那头留下某种印记般的牵连,方能开启双向往来的门扉。
当然,这不过是无据的猜想,**如何尚未可知。
至于小公主究竟如何能倏忽来去,他并不知晓,也无意耗费心神深究——有些奇迹,或许本就不该追问底。
……
长安宫阙深处。
贴身侍女青竹发觉小公主凭空不见的刹那,便提起裙裾,一路疾奔至丽政殿禀报。
“又不见了?”
长孙皇后闻言,眉间掠过一丝无奈的忧虑,转向身侧的君王轻声怨道:“陛下,这回兕子回来,定要好好说她一说。”
“好,好,观音婢莫急,待她回来朕定当训导。”
忙不迭应下,心中盘算的却是:不知这回那小丫头又会带回什么新鲜玩意?想着想着,竟有些口舌生津。
他顺手从袖中摸出一支裹着明艳糖纸的棒棒糖,拆开含进嘴里。
侍立一旁的长乐公主温声劝慰:“阿娘且宽心,兕子虽年幼,行事却是有分寸的,想来不久便会归来。”
她语气轻柔,眸光却微凝,“待她回来,女儿定要好生管教,打她几下手心立立规矩。”
“我这便去兕子寝殿候着。”
说罢,她敛衽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长乐公主走上前去,轻轻抚了抚小公主的背脊。
她深知妹妹最怕挨罚,尤其是打手心,这一回非得让她记住教训不可。
“母后,女儿先往那边候着,您且安歇,一有动静我即刻来禀。”
“好,你去吧。”
长乐说罢,转身朝妹妹的寝殿行去。
……
亥时三刻。
小公主的寝殿内灯火朦胧,长乐**榻沿若有所思,侍女青竹垂首侍立一旁。
青竹是亲眼见着小公主凭空不见的,此事便无需再瞒她。
念在她这些年尽心服侍的份上,并未施以严惩,只下了缄口令:倘若走漏半句风声,必累及亲族。
“叮铃铃——”
一阵清锐的铃音骤然响起,长乐与青竹同时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小公主跨坐在一团粉莹莹的奇异坐具上,笑得眉眼弯弯。
“阿姐!我回来啦!”
她推开一扇透明门扉,雀跃着扑到长乐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裙摆。
“兕子,你可知道现下是什么时辰?母后忧心得难以安寝。”
长乐将小妹揽入怀中,面容端肃。
“阿姐,我知错了……可宫里实在太热,我才想去哥哥那儿乘乘凉。”
“我还给阿姐带了‘丽质’回来呢!”
小公主在长乐臂弯里软声讨饶——她已经觉察到姐姐的手掌轻轻落在了自己身后,正缓缓摩挲着。
长乐不解“丽质”
为何物,竟与自己的名讳相同。
心下暗忖:兕子倒是有心,去了仙境仍惦记着我。
见姐姐未有责罚之意,小公主趁机扯了扯她的衣袖。
“阿姐快随我来,我带了好多稀罕果子回来。”
长乐依言抱着她走到那粉色物件旁,蹙眉端详。
“兕子,这是何物?形制这般奇特。”
“是哥哥送我的小车!它会自己跑呢!”
小公主眸子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自行奔走?竟是仙家宝具……当真玄妙。”
长乐讶然,世间竟有无需牛马牵引便能行进的车驾?
“阿姐放我下来,我驾给你瞧。”
长乐刚将兕子放下地,小丫头便急急奔回车旁,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阿姐帮我把车上那些包裹取下来罢,哥哥嘱咐须得清空坐席方能行驶。”
长乐探身从旁座取出一堆从未见过的物件,除却几样鲜果尚能辨认,余者皆形貌新奇。
想来兕子所说的“丽质”
,便是那些裹着冰霜、个头硕大的荔枝了。
“阿姐,我们寻母后去罢。
哥哥备了赠予父皇的礼物,还亲手做了好些可口小菜给母后呢。”
长乐微怔,未料仙人亦通庖厨之事,转念只当是世外高人的雅趣。
“好,我们去立政殿。”
“阿姐也上来!哥哥说旁边还能坐一人,只要不太壮实便行——阿姐这般正好!”
小公主指着身侧空座,满脸期待。
长乐未料自己竟有幸乘坐这般精巧的仙家器物,当即接过青竹手中的包裹,朝那莹粉色小车走去。
待姐姐在副座小心坐定——只觉椅垫异常柔软,厢内略有些局促——小公主便兴冲冲地按下一枚圆钮。
霎时间,小车通体泛起柔光,前端两道明辉破空而出,将整座寝殿照得恍如白昼。
长乐望着眼前景象怔然出神:这便是仙家造物么?果然非凡俗所能揣度。
她下意识攥紧座沿,感到身下车驾微微震颤起来。
“阿姐坐稳啦!我们去丽正殿!”
长乐这才想起吩咐呆立原地的青竹:“提上那些物件跟上。”
青竹如梦初醒,挽起包裹碎步追随着那团渐行渐远的粉色光华。
**立政殿内烛火未熄。
长孙皇后忧心**,辗转难眠;亦在灯下批阅奏章。
忽见内侍张阿难疾步而入,俯身禀道:
“陛下,侍卫来报——小公主殿下乘着一具散发强光的奇物,正朝立政殿驶来。”
骤然搁笔,倏然起身。
“何等奇物?兕子可安好?”
张阿难躬身回禀道:“陛下,那物件看着精巧得很,自己便能走动,周身光亮照得四周如同白昼一般。”
“晋阳公主与长乐公主此时正安坐其中,依老奴看,并无险状。”
闻言,眉间微松。
长孙皇后亦听见这番话,缓步上前轻轻握住皇帝的手,眼中忧色未散。
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观音婢,随朕去瞧瞧——兕子这丫头,不知又从何处觅得了新奇物事。”
说罢便牵着她向外行去。
殿外夜色渐浓,远处一点光亮正摇摇晃晃朝立政殿靠近。
光亮里传来稚嫩的欢笑声——晋阳公主驾着那不用牛马牵引的小车,长乐公主起初紧攥衣角,渐渐也被这平稳行驶的奇妙坐具吸引了心神。
她悄悄抚过车内光滑的壁面,心想:这般稳当,倒是比宫中的步辇舒坦,只走得稍慢些。
她们未曾留意,车驾所过之处,宫人皆慌忙避让,随行侍卫更是紧握刀柄、屏息跟随。
若非车上坐着两位金枝玉叶,这不明来路的器物早已被拦下。
不多时,立政殿的檐角已在灯影中显现。
与长孙皇后立于阶前,只见那团光晕愈发明亮,隐约映出其中两张熟悉的小脸。
“阿娘!阿娘!兕子回来啦!”
光亮骤停。
从张阿难手中接过宫灯,俯身细看这静卧殿前的异物——他的两个女儿正从车内探出头来。
“阿耶蹲在这儿瞧什么呀?”
晋阳公主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兕子,此物……莫非是仙家法宝?”
“才不是法宝呢,”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这是哥哥给的小车车!”
伸手轻触车身,触手冰凉滑润,非金非木,竟辨不出是何材质。
他又绕到车前,迎上那盏刺目的灯——强光迫得他眯眼后退两步。
晋阳公主“咔哒”
一声关了车灯,拉着长乐跳下车来,扯扯父亲的衣袖:
“阿耶别瞅啦,哥哥给阿娘和大姐带了好多好吃的,也给您备了礼呢。”
“哦?”
眼底一亮,“仙人也知念着朕?”
他心中顿时畅快起来,连方才被魏征当庭直谏的闷气都散了几分,当即朗声道:
“快进殿!朕倒要尝尝这仙界佳肴是何滋味。”
他一把抱起小女儿,招呼皇后与长乐入内,又命侍卫仔细看守殿外那辆奇车。
殿内烛火通明。
青竹将一只提箱轻置案上,躬身退至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