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城阳年长几岁,若真去了,所见所闻或许能说得更明白些。”
他心底实则并无担忧。
这些时看来,那位仙人对兕子非但毫无恶意,反倒格外疼爱。
既然连城阳都能应允同行,想来确是善意之举。
晋阳正挨着二姐说悄悄话,忽觉背脊一阵发凉。
转头望去,只见长乐姐姐正静静望着自己。
她突然想起,大姐似乎也曾悄悄托她问过能否同去——自己竟全然忘了这回事。
不过……兕子有办法的。
她摸了摸袖中藏好的那样东西,那是能帮姐姐不嫁人的法子。
等没人的时候交给大姐,姐姐应该就不会生气打她屁股了吧?
这么一想,小公主顿时轻松起来,拉着城阳的手哒哒跑到那辆奇异的车驾前,指着里头一个**碧绿的大瓜朝喊道:“阿耶!这个大西瓜锅锅说可以吃!你快把它抱出来呀!”
闻言心头一跳——又有新奇吃食了?朕喜欢!他正要上前,却被一旁窜出的李泰拦住。
“父皇,让儿臣来!”
少年一脸郑重,“万一有什么危险呢?”
话音未落,人已朝西瓜凑去。
哪里真是担心危险?不过是吃货本性发作,想抢先瞧个仔细罢了。
哪会不知儿子心思,笑骂一句,抬脚便轻踹在他肉墩墩的屁股上。
李泰“哎哟”
一声趴倒在地,因着身上肉厚,倒也不觉疼,只憨憨地咧嘴。
“噗——”
旁观的李承乾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皇帝懒得理会这两个活宝,径自走到车前,双手抱起那碧绿滚圆的瓜。
掌心传来的凉意让他微微一惊:“观音婢,这瓜竟是冰的!”
长孙皇后也露出讶色:“这般酷暑天,能吃上冰镇瓜果……那位真是有心了。”
心底泛起一丝愉悦——仙人果然看重朕,才赠此佳品。
若李翼知晓这番心思,大约只会淡淡一笑:这原是给兕子她们备的,陛下您嘛……至多尝一口罢了。
“兕子,这瓜要怎么吃?”
将瓜托在手中端详片刻,实在看不出门道。
“锅锅说切开就可以啦!”
皇帝闻言走回案边,抽出一柄**,手起刀落——瓜应声裂成两半,露出里头鲜艳欲滴的绯红瓤肉。
他凑近细看,沉吟道:“方才朕还以为是寒瓜,形貌确有几分相似。
可这内里全然不同——寒瓜哪有这般红艳?竟连籽也无。”
其实众人早觉此物似曾相识,只是谁也不敢贸然开口,生怕说错了徒惹笑话。
亲手将瓜肉切成适口的小块,招呼众人近前:“观音婢,快来尝尝。”
他先递了一块给皇后,自己随即捧起一块,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
冰凉的汁水瞬间盈满唇齿,清甜之气漫上舌尖。
他满足地叹道:“妙极!既沁凉如冰,又甘润多汁!”
长孙皇后见他吃得畅快,不由抿唇轻笑。
“别光看着呀,”
又递过一块,眼底漾着光,“你也快尝尝。”
见皇后仍捧着瓜瞧自己,忙温言相劝。
一旁的晋阳、城阳与长乐却不必他吩咐,早已捧着瓜吃得欢畅。
只剩承乾与青雀站在那儿悄悄咽着口水,眼巴巴望着,父亲未发话,两人半步不敢挪动。
长孙皇后瞧出他们心思,含笑招手:“高明、青雀,也来用些吧。”
两个孩子仍垂手立着,只偷偷朝父皇方向瞟去一眼。
“瞧什么瞧!没听见你们母亲的话?还不快过来!”
一声低喝,眉峰微蹙。
他心底暗叹这两子过于拘谨——妹妹们早都自在吃起来了,何须事事等他开口?若承乾与青雀知晓父亲这般想,定要暗自叫屈:若贸然上前,怕是少不了一记轻踹。
有时他俩私下嘀咕,自己莫不是父皇从宫门外捡回来的?
圆桌旁终于坐齐了一家人,人人捧着片红瓤瓜。
李泰吃得最是豪迈,张口便啃去大半;晋阳瞧见二哥这般模样,不甘示弱地也张大嘴巴。
众人看得忍俊不禁,却面色一沉,抬手轻拍青雀后脑。
“饿鬼托生不成?这般吃相!”
满桌顿时漾开笑声,长孙皇后与几位小公主笑得尤其清亮。
**“陛下,是否也送些给阿爷尝尝?”
长孙皇后柔声问道。
晋阳在旁连连点头:“给阿翁也吃甜甜大瓜!”
“嗯,也好。”
见妻女皆如此说,便未反对。
他默然片刻,想起玄武门之后,父亲长居太极宫深闭不出,父子间隔阂至今未消。
李渊怨他了两个兄弟,他亦怨父亲当年偏袒不公——却未料到,许多年后自己竟也陷进相似的困局里。
“张阿难,将这些瓜送往太上皇处。”
“喏。”
内侍躬身捧瓜退下。
用罢瓜果,一家难得聚得这般齐全,闲坐叙话。
小晋阳偎在母亲身侧,渐渐有些无聊,忽又想起兄长来。
“二姐,我们看熊大熊二吧!”
她记起兄长曾给过她一块墨色板砖,说能在上头看熊的故事。
城阳听得茫然:“哪来的熊?这儿可没有呀。”
“在包包里呢!”
晋阳拍了拍背上小布袋。
城阳更困惑了——父皇昔年猎过的熊那般庞大,小妹的锦囊怎装得下?晋阳反手扒拉半天,布袋却解不下来,只得蹭到长乐身边轻摇她衣袖:“阿姐帮帮我呀。”
“站好别动。”
长乐无奈,替她解下布袋递过去,“拿稳了。”
“阿姐最好!”
晋阳笑嘻嘻接过。
长乐轻睨她一眼:“这时知道阿姐好了?交代你的事转头便忘。”
小公主闻言机警地左右张望,见无人留意,才凑到长乐耳边细声说:“没忘呢,等没人时再说与阿姐听。”
说罢也不管长乐怔愣的神情,欢快地奔向城阳:“二姐看熊咯!”
这一声引得众人皆望过来。
只见她从袋中取出一块墨玉般的琉璃板,指尖轻点两下,那琉璃竟倏然亮起柔光。
满座惊愕屏息间,最先回过神:“兕子,这又是何等仙家器物?”
“忘掉名字啦。”
对晋阳而言,若非吃食,她向来懒得费心记名。
她依着兄长所教之法点开映画,轻快的歌声随即流淌而出:“浩瀚星空里,只剩你的背影……”
琉璃面浮现出鲜活的林野与两只憨熊的身影。
“二姐快来!我在哥哥家可爱看这个了。”
晋阳朝城阳招手。
这下如同捅了雀窝,众人纷纷围拢到小公主身旁,惊奇地望向那片流光溢彩的琉璃镜。
“二兄,你压到我裙角啦!”
城阳提着裙裾向前挪了半步,避开身后李泰挨过来的肩膀。
“嗯?青雀,到后面去。”
随手拎起幼子的衣领,像提小猫般将他拨到一旁,自己占据了方才李泰踮脚张望的位置。
跌坐在地的李泰早已习以为常,利索地爬起来掸了掸袍角,又探头凑到人缝里。
凝神望着琉璃屏中变幻的光影,不时抚掌点评。
“观音婢,你瞧这黑熊竟能口吐人言,莫非修成了精怪?那光头汉子也憨得有趣。”
长孙皇后掩唇轻笑,温声应道:
“陛下,依妾身浅见,这并非精怪显形。
瞧这鲜活模样,倒像仙家将皮影戏法封进了琉璃之中。”
侍立左右的长乐与李承乾纷纷点头称是。
“哈哈哈,朕早瞧出来了,方才不过逗弄兕子与城阳罢了。
高明,你说是不是?”
捋须朗笑,眼角余光瞥向太子。
李承乾垂首恭顺:“父亲明鉴,适才兕子确被逗得发笑。”
“有么?兕子方才分明在啃手指呀。”
李泰歪着头话。
殿内霎时静默。
众人目**杂地投向懵然的魏王。
额角青筋微跳,面颊泛起赭色,膛起伏间默念“当初就该把这孽障挂在承天门上”
。
“陛下且看戏吧。”
长孙皇后娴熟地转开话头,指尖轻点琉璃屏,“这仙家戏目比教坊排演的倒更有意趣。”
狠狠剜了李泰一眼,转身堆起笑意凑近妻子:“观音婢喜欢,朕便陪你看到星月出。”
琉璃光晕流转间,竟已演过数折故事。
“咯咯……光头强好呆呀,又被熊兄弟耍得团团转!”
城阳拽着兕子的袖口笑弯了腰。
小公主鼓着腮帮子点头:“要系兕子,才、才不会上当呢!”
长乐故意俯身捏妹妹的脸蛋:“若是兕子去伐木,怕是要被熊掌拍成糯米糍。”
小兕子仰头望着姐姐修长的身影,只敢用气声嘟囔:“坏阿姊,净欺负人……”
“嗯?兕子说什么呢?”
“没、没有呀!”
小公主慌忙捂住嘴,葡萄似的眼睛眨得飞快。
长孙皇后适时轻拍手掌:“今便到此罢。
兕子,将宝物收好。”
众人虽恋恋不舍,却见小公主利索地合上琉璃盖,将那方莹莹发光的事物塞进绣囊。
父子三人对视片刻,眼底皆浮起未尽之意。
“真乃通天神物。”
捻着胡须沉吟,“其上星罗棋布的符印,恐怕各有玄妙。”
他目光忽地掠过兕子的小木车,瞥见车后那只檀木箱——方才竟未曾留意。
“兕子,那是何物?”
小公主顺着父亲手指望去,眼睛倏然亮起:“哎呀!差点忘记咯,哥哥说这个能让兕子夏夜睡得凉浸浸的!”
她蹦跳着从箱中取出叠素笺,郑重捧到面前。
“哥哥说阿耶最聪明,一看就懂!”
捻须的手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仙君果真知朕!这天下谁人不晓……”
话音戛然而止。
他触到纸笺的瞬间,指尖猛然一颤。
雪色澄澈如初冬新雪,柔韧似江南细绸,光流转其上竟无半分竹麻粗砺之痕。
屏息以指腹摩挲纸面,闭目时睫羽微颤——这触感绝非人间凡纸。
“阿耶快看嘛!再不看就请阿娘看啦!”
兕子急得拽父亲衣袖。
睁眼细观笺上墨迹,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