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密室剧烈震动,尘土簌簌落下。
黄德全脸色骤变,踉跄一步,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四名“环蛇”手仍紧握弩机,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那震动来得诡异,不似外力撞击,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某种沉闷的共鸣。
角落处,阿午缓缓坐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双原本空茫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不是清醒的光,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非人的炽亮。眉心那点朱砂记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与他苍白的脸形成恐怖对比。
他怀中的蟠龙阴佩,正迸发出越来越刺目的红光。红光如有实质,如水纹般在密室中荡漾,所过之处,墙壁、地面、甚至空气,都开始嗡嗡共振。
“抓住他!”黄德全最先反应过来,指向阿午,“别让他再动!”
两名“环蛇”手调转弩箭,对准阿午。
“你敢!”皇后嘶声厉喝,不顾一切扑向阿午。老刀几乎同时动作,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手中短刀划出冷弧,直劈一名手手腕!
陆青眉动了。她等的就是这瞬间的混乱。
刀光暴起!
不是斩向手,而是斩向密室顶部那盏唯一的气死风灯!
“铛!”
灯碎,油泼,火焰瞬间爆燃!密室内顿时陷入半明半暗,跳动的火光照得人影扭曲!
“保护娘娘!”韩锷强撑伤体,挡在皇后身前,手中刀格开一支射来的弩箭。箭矢擦着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黄德全在火光中面目狰狞:“找死!全了!留下皇后和那孩子就行!”
手们不再顾忌,弩箭连发!
但密室内空间狭小,又有杂物遮挡,弩箭威力受限。老刀、陆青眉、韩锷三人拼死护住皇后和阿午,刀光与弩箭在火光中交错。
苏砚趁乱滚到林素衣身边,用牙齿扯掉她口中的布团,又去解绳索。林素衣急促低语:“香盒在我怀里,没被搜走!”
另一边,沈白挣扎着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团,死死盯住阿午——更准确地说,盯住阿午怀中那枚发光的阴佩。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太子密信的最后一段,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因为那一段太过诡异,像是神志不清的呓语:
“……若见此佩共鸣如心跳,红光浸室,地脉应和,则另一佩必在至亲至近处,且持佩者生机将绝……此为‘血火同源’之兆,双佩共鸣可破邪障,然持阴佩者魂将散……”
持阴佩者魂将散!
沈白浑身冰凉,嘶声大喊:“别让那玉佩再亮!阿午撑不住!”
话音未落,阿午忽然张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那声音高亢、凄厉,穿透密室的轰鸣,直刺耳膜!所有人动作都为之一滞。
随着这声尖啸,阴佩的红光猛然收束,化作一道极细的红线,笔直射向密室东墙!
“轰隆——!”
东墙一整面石壁,在红光触及的瞬间,轰然向内坍塌!
不是炸开,而是像被无形巨手推倒,石块整齐向内倾覆,露出墙后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阴冷的风从洞中涌出,带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人低声诵经的嗡鸣。
黄德全脸色彻底变了:“这是……通往太极殿地宫的密道?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当然知道太极殿地下有曹安布置阵法的地宫,但这条密道的入口,连他都不清楚具置。这孩子的玉佩,竟然能直接打开?!
阿午在尖啸后,身体软软倒下,眼中的炽亮迅速黯淡,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阴佩的红光也随之熄灭,恢复成温润的玉色,但玉体表面出现了数道细密的裂纹。
“阿午!”皇后扑过去抱住孩子,触手冰凉,心胆俱裂。
红光打开的洞口内,那诵经的嗡鸣声越来越清晰。仔细听,其中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一种缓慢、沉重、仿佛巨兽心跳的“咚……咚……”声。
每一声“咚”,整个密室就随之轻微一震。
黄德全眼神几度变幻,忽然狞笑起来:“好,好!踏破铁鞋无觅处!既然通道自己开了,也省得老奴再费力搬运。”他一挥手,“把所有人都押进去!曹公正需要‘药引’,这下连血带人,全齐了!”
手们上前。陆青眉等人背靠新开的洞口,已无退路。
但老刀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冷,手中短刀挽了个刀花,看向黄德全:“黄公公,你真以为,裴大人留我这把‘老刀’,就只是为了砍几个杂鱼?”
黄德全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老刀不答,反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黑黝黝的铁丸,只有核桃大小,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他将铁丸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将其砸向密室地面!
“闭眼!”老刀暴喝!
铁丸触地即炸——但并非爆炸,而是迸发出一片炽白到极致的强光!
那光没有任何热量,却亮得让人瞬间失明。密室仿佛被投入了正午的太阳核心,一切轮廓、色彩、人影,全部被白光吞噬。
“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惊呼声、痛哼声四起。
陆青眉在闭眼前一瞬,看到老刀冲向自己,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里,同时在她耳边急速低语:“带人进洞!一直往下!裴大人说,绝路在下面!”
强光持续了约三息,然后骤然熄灭。
密室重归昏暗,只有墙壁上泼洒的灯油还在燃烧,提供微弱的光。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视觉,眼前只有残留的白斑。
黄德全怒吼:“人呢?!抓住他们!”
“环蛇”手们勉强睁眼,视力逐渐恢复,但密室中已经少了五六个人——
陆青眉、韩锷、皇后、阿午、苏砚、林素衣,不见了。
他们趁着强光刺目的瞬间,冲进了那个刚刚被红光打开的洞口!
地上只剩下重伤无法动弹的沈白,以及手持短刀、挡在洞口前的老刀。
老刀脸上带着近乎残酷的笑意,他的眼睛似乎受过特殊训练,比其他人恢复得更快。他横刀而立,身后是幽深的洞口,身前是黄德全和四名手。
“沈太医,”老刀头也不回地说,“对不住,带不走你了。”
沈白躺在地上,虚弱地笑了笑:“无妨……替我……多砍几个。”
黄德全脸色铁青:“就凭你一个,想挡路?”
老刀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谁说只有我一个?”
他话音未落,密室另一侧的暗门突然被撞开!三名穿着“谛听”服饰的黑衣人冲了进来,手中持弩,二话不说,对准黄德全和手就射!
“钟离墨的人?!”黄德全惊怒交加,狼狈躲闪。
但这三人的弩箭准头奇差,几乎全部射空,只有一支擦伤了手的胳膊。他们射完一轮,竟转身就跑,消失在暗门外。
黄德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不是来他的,是来制造混乱,拖延时间的!
“追!”他气急败坏,当先冲向洞口。
老刀横刀拦截。短刀与黄德全袖中滑出的匕首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四名手想绕过去,但洞口狭窄,老刀一人一刀,竟死死封住了去路。他刀法狠辣刁钻,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手们一时竟冲不过去。
黄德全久居深宫,武艺虽不弱,但哪里见过这种战场搏命的悍勇?几招之下,竟被退半步。
“滚开!”黄德全尖声厉喝。
老刀舔了舔嘴唇:“裴大人交代了,这把‘老刀’,得砍点够分量的东西才行。”
他眼中凶光暴涨,竟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合身扑上,短刀直刺黄德全心口!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黄德全脸色煞白,急退,同时厉喝:“放箭!射死他!”
一名手扣动弩机。弩箭近距离射入老刀右,箭镞透背而出。
老刀身体一晃,却仿佛不知疼痛,左手猛地抓住黄德全手腕,右手短刀毫不停顿,狠狠扎进黄德全左腹!
“呃啊——!”黄德全惨嚎。
老刀咧嘴一笑,满口是血:“够本了。”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背靠洞口石壁,缓缓坐下。鲜血从他口和口中涌出,但他依然握着刀,眼睛死死盯着黄德全。
黄德全捂着腹部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向老刀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了他……”黄德全嘶声命令。
一名手上前,举刀。
老刀闭上眼。
就在这时——
洞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低沉、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钟鸣。
“嗡——!”
这声钟鸣与之前的心跳声、诵经声都不同,它带着一种古老的、威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力量。
钟声过处,密室中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悸,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老刀忽然睁开眼,看向洞口深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近乎欣慰的笑容。
“时辰……到了……”
他喃喃道,头一歪,气息断绝。
黄德全捂着伤口,看着幽深的洞口,又看看老刀的尸体,眼中惊疑不定。那声钟鸣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曹公的阵法,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公公,还追吗?”一名手问。
黄德全咬牙,腹部剧痛阵阵袭来。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口,但更重要的,是必须立刻将这里的情况禀报曹安。
“你,留下看守沈白。”他指着一名手,“你们三个,扶我出去,立刻去太极殿禀报曹公!快!”
两名手搀扶黄德全,另一人开路,迅速退出密室。
留下那名手,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沈白,又看了看黑黝黝的洞口,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独自追进去。他拖了把椅子坐在沈白旁边,弩箭对准洞口,严阵以待。
沈白躺在地上,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感受着身下地面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震动和嗡鸣。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洞口深处。
青眉,韩锷,娘娘,苏砚……下面,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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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深处·螺旋石阶
陆青眉左手持刀,右手紧握着老刀塞给她的东西——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裴”字,背面是繁复的云雷纹。令牌边缘还残留着老刀掌心的温度,和血迹。
她不敢停留,搀扶着皇后,韩锷抱着阿午,苏砚扶着林素衣,一行人在黑暗中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下狂奔。
石阶是螺旋向下的,开凿粗糙,仅容一人通行。两侧石壁湿滑,渗着水珠。越往下,那股药味和诵经的嗡鸣声就越浓重,空气也越发阴冷,仿佛通向的不是地宫,而是冰窟。
“还有多远?”苏砚气喘吁吁,他体力最弱,几乎是被林素衣半拉着走。
“不知道!”陆青眉声音紧绷,“老刀只说一直往下!”
身后并没有追兵赶来,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越来越强。那心跳般的“咚……咚……”声,此刻就在脚下深处回荡,每一声都仿佛敲在腔上,让人心慌气短。
皇后紧紧抱着阿午,眼泪无声滑落。孩子身体越来越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只能不断地低声呼唤:“阿午,醒醒,看看娘……阿午……”
韩锷腹部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浸透了布条,每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暗红的脚印。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将阿午抱得更稳。
向下,不断向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仿佛来自磷火的光,从石阶尽头弥漫上来。
同时,诵经声变得无比清晰。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数十、上百人齐声低诵,音节古怪拗口,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青眉示意众人放慢脚步,她当先悄声靠近石阶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高约十丈,方圆近百丈,仿佛将整座太极殿的地下都掏空了。
空间中央,是一座三层圆坛。坛体由黑色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幽蓝色的光就是从符文中渗透出来的,将整个地宫映照得一片惨蓝。
圆坛顶层,盘坐着一个人。
曹安。
他身穿暗紫色法袍,披发跣足,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双目紧闭。在他身后,竖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正是从乾元殿移来的那面“镇魂镜”。镜面此刻不是映照人影,而是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黑雾,黑雾中不时闪过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圆坛周围,盘坐着七七四十九名身穿灰袍的诵经者。他们同样闭目低诵,声音汇聚成那股令人心智摇荡的嗡鸣。更外围,则是数十名黑衣侍卫,持刀肃立。
而圆坛正上方,悬空漂浮着一具躯体。
明黄色寝衣,枯槁的面容,正是当今天子。
皇帝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但口仍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一暗红色的、仿佛血管般的细线,从圆坛各处符文节点伸出,连接在他身体各处大。细线随着心跳声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丝丝缕缕的幽蓝光芒从圆坛汇入皇帝体内,而皇帝的脸色就更灰败一分。
诡异的是,在皇帝身躯旁边,还悬浮着另一团模糊的光影。那光影隐约是人形,但五官不清,随着诵经声和心跳声微微震颤,仿佛随时会散开。
“他们在抽取陛下的生机……注入那个东西?”苏砚声音发颤。
“不。”林素衣死死盯着那团光影,脸色苍白如纸,“他们在把陛下的‘魂魄’强行抽离,注入那具‘容器’……那团光影,就是陛下的三魂七魄正在被剥离的样子!”
“容器?”陆青眉猛地看向圆坛顶层。
曹安身前,摆放着一口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棺中躺着一个少年。
约莫十二三岁年纪,面容清秀,双眼紧闭,穿着素白寝衣。他安静地躺着,仿佛只是沉睡。
但最让人血液冻结的是——
那少年的眉心,也有一点朱砂记。
颜色、大小、位置,与阿午眉心那一点,一模一样。
皇后如遭雷击,踉跄一步,若非陆青眉扶住,几乎瘫软在地。她死死捂住嘴,才没发出尖叫,但眼泪已汹涌而出。
阿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昏迷中眉头紧蹙,发出痛苦的呻吟。
“双生子……”苏砚喃喃道,浑身冰冷,“另一个……在这里……曹安要把他做成……容纳陛下魂魄的‘容器’?”
韩锷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圆坛顶层的曹安,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坛下众人,而是越过了他们,直直射向石阶入口方向。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人类情感,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寒。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曹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诵经声,在地宫中回荡,“皇后娘娘,老奴恭候多时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石阶入口方向,虚虚一握。
“下来吧。”
一股无形的巨力骤然降临!
陆青眉等人只觉身体一沉,仿佛被无形大手攥住,身不由己地被拖下最后几级石阶,踉跄跌入地宫之中!
四十九名诵经者同时睁眼,灰袍无风自动。外围侍卫刀剑出鞘,森冷的寒光映着幽蓝的符文。
陆青眉、韩锷、苏砚、林素衣迅速围成一圈,将皇后和阿午护在中间。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诡异的地宫、恐怖的阵法、以及数十名敌人面前,他们的抵抗微不足道。
曹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皇后怀中阿午的脸上。
他枯瘦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终于齐了。”曹安轻声说,仿佛在感叹一件艺术品的完成,“阴佩阳佩,血脉双生,至亲之血,安魂香引……再加上陛下即将圆满剥离的龙魂。十二年的筹备,今终于可以圆满。”
他看向皇后,眼神竟有几分慈祥:“娘娘,您该高兴。您的两个孩子,都将获得永生——一个将成为承载大梁国运的新君,另一个……将成为稳固龙魂的基石。这是他们的荣耀,也是您的。”
皇后浑身颤抖,怒视曹安,声音嘶哑如泣血:“你……你这个!他们是我的孩子!是活生生的人!”
“人?”曹安微微歪头,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事,“娘娘,在千秋国运面前,个人的生死,何其渺小。陛下当年为了江山稳固,可以默许老臣处理掉‘不祥’的双生子之一。如今,老奴为了延续大梁国祚,借双生子血脉完成这‘移魂续命’之法,有何不可?这本就是……皇室代代相传的抉择啊。”
他轻轻挥手。
水晶棺的棺盖,无声滑开。
棺中那个与阿午容貌酷似的少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
他坐起身,动作僵硬如木偶,转头,看向坛下众人。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阿午脸上。
他张开嘴,发出一个涩的、仿佛许久未曾说话的音节:
“……弟……弟?”
阿午在昏迷中,仿佛听到了这声呼唤,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哥……哥……”
蟠龙阴佩与阳佩,在皇后和阿午怀中,同时发出温润的光芒。
两团光芒,在空中缓缓交汇。
曹安的笑容,越发深邃。
“看,他们自己,也在呼唤彼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