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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从精神病院出来,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毛毛雨。我站在公交站棚下,等最后一班车。站牌被雨水打湿,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哭花了的妆。

背包里的清单还在发烫,热度透过帆布传到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我没敢再打开看,但那个倒计时刻在脑子里:24:00:00,23:59:59,一秒一秒减少。

一天。我只有一天时间。

公交车来了,空空荡荡。我投币上车,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结了一层水雾,我用袖子擦了擦,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城市。霓虹灯在水雾里晕开,像融化的糖。

回到小区时已经快十一点。楼道里的灯又坏了——这栋楼总是这样,三天两头坏。我摸黑上到四楼,钥匙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条缝。

我停住了。

出门时我明明锁了门,而且……我记得门是往里开的。但现在,它朝外开了一条缝,大约五厘米,里面黑漆漆的。

有人进来过。

我轻轻推开门,没开灯。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我站了半分钟,适应黑暗,然后慢慢走进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茶几、沙发、书桌、床。但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气味——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土腥味,混合着铁锈的气味,像刚刚挖开的坟墓。

我打开灯。

光灯闪烁了两下才完全亮起。光线刺眼,我眯起眼睛,扫视房间。

茶几上有个东西。

一个纸折的飞机,用那种粗糙的、泛黄的纸折成。纸质和清单一模一样。飞机静静地躺在茶几中央,机头指向卧室方向。

我走过去,拿起纸飞机。很轻,但纸的边缘锋利,划破了我的手指。血珠渗出来,滴在纸飞机上,瞬间就被吸收了,纸张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把纸飞机拆开。

里面是一幅画。

用蜡笔画的,颜色很鲜艳,但构图幼稚。画上有一栋楼,楼底下有个地下室,地下室里有个人——画得很小,但能看出是个成年男人。男人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他们在玩什么游戏。

楼的外面,画着一个月亮,月亮是红色的。

画的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来找我玩。”

落款:“小雅”。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混合着愧疚、恐惧和难以名状的悲伤。八岁的孩子,饿死在工地门口,尸体被扔进搅拌机,混进水泥,埋在地基里。

二十年了,她还在那里。

我走进卧室,打开父亲的铁皮盒。记本已经很旧了,纸页发黄变脆。我翻到1999年12月的那几页。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泪水还是什么。

“12月20:楼塌了。老陈他们三个在下面。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公司的人来了,让压下来。我说不行,那是人命。他们说,如果事情闹大,责任全在我——材料是我签的字。”

“12月21:张建国改了记录。李桂兰做了假账。王浩写了假证词。老赵不同意,但也没办法。上面施压,说这个不能出问题。给家属的钱很少,但他们都签了字。除了老陈的女儿,没人管。”

“12月22:我去找小雅。她叔叔拿走了钱,把她赶出来了。工地的保安说她在门口蹲了两天,给她馒头也不吃。天太冷了,零下十几度。”

“12月23:她死了。”

这一页的字迹抖得厉害,几乎无法辨认。

“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冻僵了。手里攥着半张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公司的人来了,说不能留痕迹。孙福贵说,他知道怎么处理。我……我没拦着。我不敢拦。我怕坐牢,怕失去工作,怕……”

后面几行字被涂黑了,用力之大,纸都划破了。

再往后翻,是空白的页面。父亲没再写记。

我把记本合上,放回铁盒。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光照进屋里。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

倒计时:22:45:33。

还有二十二个多小时。

我决定不睡了。躺下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孙福贵摔下去的画面,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手印。我打开电脑,搜索购物中心三号楼的结构图。

作为普通市民,当然查不到施工图纸。但我在一个建筑论坛找到了一张地下层的平面示意图,是几年前一个建筑爱好者发的。图很简略,但标出了主要结构和出入口。

三号楼的地下有两层:B1是停车场,B2是设备层和储藏室。但示意图上,在B2的东南角,有个被标注为“未开放区域”的地方,用虚线框起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发帖人留言说:“这个地方施工时好像出过问题,后来封起来了。有人说是结构缺陷,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在下面找到了跟帖讨论。有人说当年施工时那个位置的水泥总是凝固不好,返工了好几次。有人说晚上能听见小孩哭声。还有个人说,他叔叔是当年的工人,说那里“不净”。

不净。

我盯着那张示意图,把“未开放区域”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关掉电脑,开始准备。

需要什么?手电筒、电池、撬棍?我不知道。我要去挖开二十年前的地基,从水泥里找出一具孩子的尸骨。这可能吗?水泥凝固了二十年,早就坚硬如铁。而且那是购物中心的地基,我怎么挖?大白天拿着工具进去?

不可能的。

但必须去做。

我起身,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背包,比平时用的那个大。往里装东西:强光手电筒、备用电池、一把小锤子、一把螺丝刀、一捆绳子。想了想,又放了一瓶水和几块巧克力。

然后我停下来。

我在什么?真的要去吗?去了又能怎样?挖出尸骨,然后呢?报警?说二十年前有个孩子被埋在地基里?证据呢?谁会信?

可如果不去,午夜一到,清单就会清算我。我会像张建国、李桂兰、王浩、孙福贵一样,以某种“意外”的方式死去。父亲躲了五年,还是死了。我能躲多久?

背包里的清单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拉开拉链,把它拿出来。纸页冰凉,但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22:01:47,22:01:46……

翻到最后一页,“明天午夜,三号楼地下,我等你”那行字下面,又浮现出新的字迹:

“一个人来。”

“不许告诉别人。”

“否则他们会死。”

“他们”是谁?我想起母亲,她在老家,身体不好。还有几个朋友,虽然联系不多。小雅在威胁我。

我合上清单,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坐在床边,等天亮。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动,听着自己的心跳。窗外的天渐渐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

六点半,我出门。

早高峰还没开始,街道上车辆不多。我坐地铁到北五环,从出口出来时,购物中心还没开门。巨大的建筑在晨光中沉默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天光。

我绕到建筑后面,找到员工通道。门锁着,但旁边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个年轻保安,正在打哈欠。

“师傅,问一下,商场几点开门?”我走过去。

“十点。”保安看了我一眼,“您来这么早?”

“我约了人,在超市上班的。”我撒谎,“能让我先进去吗?等会儿迟到了。”

保安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点点头:“进去吧,别乱跑啊。”

门开了,我走进员工通道。里面是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昏暗,两边是各种仓库和办公室的门。空气里有股混合气味:清洁剂、食物、还有淡淡的霉味。

我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往三号楼区域走。购物中心很大,分三个楼体,中间有天桥连接。我穿过两道防火门,来到三号楼的地下入口。

楼梯间很暗,感应灯坏了。我打开手电筒,往下走。

B1是停车场,已经停了一些车,大多是员工的。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引擎声和脚步声,远远传来,像某种怪物的低吼。

我找到通往B2的楼梯。门是防火门,很重。我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一片漆黑。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能看到粗大的管道、通风设备、堆积的杂物。空气更冷了,带着浓重的气和铁锈味。我侧身挤进去,关上门。

B2比B1安静得多,几乎听不到上面的声音。我打着手电筒,慢慢往前走。地面是水泥的,积着薄薄的灰尘,每走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

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我往东南角走。绕过几个巨大的水箱,穿过一排排管道,终于看到了那个区域。

一道铁门。

不是普通的门,而是那种厚重的、带轮锁的密封门,像银行金库的门。门上锈迹斑斑,但轮锁看起来很新,像是经常有人开关。

门旁边挂着一个牌子:“设备重地,闲人免进”。

但我知道,里面不是设备。

我走到门前,试着转动轮锁。很重,但能转动。转了十几圈,锁舌“咔哒”一声弹开。我用力拉门,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气味涌出来。

不是霉味,也不是气,而是……一种我无法描述的气味。像是旧纸张、泥土、铁锈,还有一种更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味——像是某种甜腻的、腐败的气味。

我挤进门里。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内部。

空间不大,大约三十平米。地面、墙壁、天花板,全都是粗糙的水泥,没有任何装修。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生锈的钢筋、破碎的水泥块、腐烂的木板。

但在房间中央,有一块地方不一样。

那里的地面明显凹陷下去,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浅坑。坑的边缘,水泥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泡过。

我走到坑边,蹲下来。

手电筒的光照进坑里。

坑底是平的,但在正中央,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土包上,着一样东西。

一支蜡笔。

红色的蜡笔,已经短得只剩一小截,但颜色依然鲜艳。蜡笔旁边,散落着几张纸片,都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画。

我伸手,想拿起蜡笔。

指尖触到的瞬间,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声音——小孩的笑声。

很轻,很清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接着是脚步声,啪嗒啪嗒,绕着房间跑圈。

我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束扫过整个房间。

什么都没有。

但笑声还在。

然后,我看见了。

在对面墙壁上,手电筒的光照出一个影子。

很小的影子,像个小女孩,贴在墙上。影子一动不动,但它的头,慢慢转了过来,看向我。

墙壁开始渗水。

不是漏水,而是从水泥内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两滴,越来越多,顺着墙壁流下来,在地面汇聚成小小的一滩。

液体流过的地方,墙壁上浮现出字迹。

和清单上一样的字迹,暗红色,歪歪扭扭:

“你来了。”

“陪我玩。”

我后退一步,背靠铁门。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轮锁自己转动,锁舌弹回。

我被锁在里面了。

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电池快没电了。在明灭的光线中,我看见坑底的那个小土包,慢慢裂开一条缝。

从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很小,孩子的手,白骨森森,但指骨完整。

它朝我招了招。

一下,两下。

像是在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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