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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5

玉雪丹果真是灵药。

沈时云放在温水中将丹药融化,喂给阿宵喝了之后,他脸上异常的红晕渐渐褪去。

高烧也慢慢退了。

郎中替阿宵把脉,满脸的惊诧。

“世上当真有如此灵药!竟然可以起死回生!”

“莫非这就是当年南海神医炼制的玉雪丹?”

沈时云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轻松的笑。

“正是玉雪丹。”

郎中倒是十分诧异。

“听说神医炼制玉雪丹只有十丸,最后的两丸在七年前赠给了一个有缘的女子。”

沈时云脑海中闪过许龄月的脸。

“那位女子,正是我的妻子。”

郎中点点头,了然轻叹。

“沈夫人如此宽容大度,连这世上仅剩一颗的灵丹妙药都能赠人,实在是菩萨心肠。”

沈时云一怔,想起他拿走玉雪丹时她眼中滚落的泪。

还有浓浓的失望。

他心莫名的一刺,笑的有些勉强。

“我夫人温柔宽怀。”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她主动送给我的玉雪丹。”

“我后一定好好报答她。”

郎中却是一笑。

“夫妻之间,说什么报不报答。”

“沈将军好好待夫人,举案齐眉才是最要紧的。”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闭上嘴退至一边。

傅佩凝自始至终都抱着儿子,满眼怜爱。

这段时,她泪都快哭了。

她转眸看向沈时云,发现哪怕她恨透了他,绝望之际,唯一能想到的求助的人,还是他。

她轻轻放下阿宵,转身扑进沈时云怀中。

靠在他口痛哭不止。

“时云,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阿宵现在会怎么样?”

“是我对不起他,我没有给他一副好身体。”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娘亲,我让他生下来就没有了爹爹疼爱。”

“我该怎么办?”

她的眼泪不断溢出,沈时云僵在原地,脊背发毛。

他愣住,半晌,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傅佩凝身形清瘦。

他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许龄月的身影。

她一向坚强,柔弱女子,他都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找来木板,用麻绳捆着,一步一步的将他从敌军的牲畜棚里拖回了守城。

一二百里的路程,她一声没吭,硬是把他救了回去。

大雪中,他毫无求生意志,绝望濒死。

她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药瓶,掰了一半的药塞进他嘴里。

“这是南海神医送我的玉雪丹。”

“可以起死回生的。”

“你一定要坚持出,我们马上就回城了!”

可是她的掌心全是血,被麻绳摩擦生生勒出来的。

他长睫轻颤。

那样冷的暴雪天,那样久且险的路。

她顶着一身的伤,睫毛上都挂满了冰珠,却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拖回来了。

6

沈时云心中漫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轻轻推开傅佩凝。

“佩凝,你好好照顾阿宵。”

“玉雪丹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灵丹妙药。”

“阿宵服用了玉雪丹,身体会慢慢恢复的。”

“以后你也不用担心他的健康。”

“我还有事,先不陪你了。”

说完,沈时云转身,先是送走了郎中,然后又去了许龄月的院子。

傅佩凝失魂落魄的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离。

这么多年,她为着两家之前的仇怨,接近他,报复他。

甚至在怀上他的孩子之后,残忍的骗他喝下绝子药。

她都从未觉得,他离她像现在这般疏远过。

曾经他恨她,但也爱她。

他们爱恨纠缠,就如同互相勒紧对方咽喉的两条藤蔓,谁也离不开谁。

可是现在她发现,他纠缠着她的那条藤蔓,突然松开了。

连带着最后一丝留恋,也渐渐抽回了。

他好像已经爱上了许龄月,那个陪伴了他七年的女子。

这么想着,傅佩凝的心脏一阵剧痛。

沈时云停在许龄月院门外。

他心里有些紧张,犹豫着推开了门。

院内一片安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急匆匆的跨过院子进了正屋。

正屋整整齐齐,还有一丝独属于她的冷香。

所有的东西都还摆放在原位,连他扔下的剑都安安静静的躺在远处。

可是许龄月消失了。

他惊慌失措的打开她的衣柜,发现里面她的衣服都还整整齐齐的叠好放着。

刚松了口气。

扭头却看见她梳妆台上,小匣子里她要紧的东西全都没了。

府里的对牌钥匙静静躺在桌子上。

底下压着一张信纸。

他拿起来看了眼,“和离书”三个大字生生刺痛他的眼。

“我不愿以恩挟报,愿放彼此自由。”

“还请沈将军签字,圆我心愿。”

她如以往一样,哪怕决心离开,也是如此体面的姿态。

沈时云心突然漏跳了一拍,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他,彻底失去了。

他惊慌失措的转身往外走,忽然想起,在西北时他们曾经大吵过一架。

她倔强负气,也是如同今这般,什么都没带,一个人毅然决然的走了。

他硬是骑马追了三,才在回京的官道上追到她。

她一个弱女子,背着个小包袱,没有骑马,硬生生走了三天。

那时他惊慌失措,生怕她真的离他而去。

可是等他追上她,她转头看到他时,眼眶一红,泪便落了下来。

原来她扭伤了脚,一路上都在忍着痛前行。

又怕遇到土匪劫道,三天走的心惊胆战。

他又心疼又想笑,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好了好了。”

“是我错了,让我的阿月受苦了。”

“我们回去好不好?”

“回去我给你做你最喜欢的桂花圆子。”

他将她抱上马背,带着她快马回营,在营中将士们的目光下,就这么把她抱进了营帐。

7

所有人都知道,他会娶她。

后面回京,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他给了她所有宠爱,还有作为沈夫人的尊容。

他让她陪他一起享受百姓的爱戴。

皇上赏赐的所有,他都交给她保管。

成婚那,甚至为她打造了一顶奢华的凤冠。

他想,七年的感情,这世上,没有谁比她更适合他。

他们就这样长长久久的生活下去。

可是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他没有想到的。

傅佩凝再一次闯入他的世界。

甚至她带来了他们的孩子。

他不能对他们置之不理,所以只能选择先委屈龄月。

他觉得自己可以处理好,可是没想到自己对龄月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他疯了一般冲出院子,却正好撞到来找他的小厮。

“将军,大事不好了!”

“我路过许家时,发现许府门口挂了白!”

“仔细一问才知道,竟然是夫人死了!”

“听说夫人为了重回许家,又受了四十钉杖刑!”

“行刑完不久便撑不住咽了气!”

沈时云愣住,恍若晴天霹雳。

他猛的抓住小厮的衣领,疯了一般的质问。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龄月已经嫁我为妻,怎么可能再回许家?!”

“她怎么可能再去承受那四十钉杖刑!”

小厮颤颤巍巍的摇头。

“奴才也不知道。”

“奴才是亲耳听到许府的小厮说的!”

沈时云松了手,疯了一般的跑出府,骑快马直奔许家去了。

小厮生怕出事,连忙追了上去。

许府门口,白灯笼白绸子挂着,冷风寂寥,府门开着。

他疯了似的冲进去。

下人们以为他是前来吊唁的,便没有阻拦。

灵堂内,甘霖跪在地上,一身孝服,一个劲儿的抹眼泪。

“小姐,是奴婢对不住您。”

“奴婢没有保护好您,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若不是放不下老爷夫人,更是答应了您替您照看好全家,奴婢恨不得随您去了!”

甘霖哭的肝肠寸断,没注意到身后一道身影缓缓靠近。

沈时云看着灵堂内摆放的棺材,彻底愣住。

他一步一步的走过去。

“龄月,些怎么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离我而去?”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是你!”

“一定是你在骗我对不对?”

沈时云冲上去,试图打开棺材。

甘霖疯了一般的冲上来,死死拦住。

“沈将军,你要做什么?”

“我不相信,龄月一定没死!她是在气我,所以才故意这样和你演了一出戏来骗我的对不对?”

甘霖却是轻蔑一笑。

“难道许将军没有看到桌子上的那张和离书吗?”

“我们小姐已经与你和离,还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吗?”

“沈时云,你这个无情无义背信弃义之人!”

“不过是为着幼年你曾经帮过我家小姐的一点恩情。”

“我们家小姐为了报恩,不惜与父母决裂断亲也要帮你证明清白!”

“她为了去西北救你,受了四十钉杖刑,若没有南海神医的玉雪丹护命,她早就死了!”

8

“在西北,她自己的命都顾不上了,也要救你!”

“为了将你从冰天雪地拖回来,她手上勒出了血痕,满手的冻疮!”

“是你先对不起她的!”

“你若是放不下你的老情人傅佩凝,为什么要和我们家小姐成婚呢?”

“你害惨了她!”

沈时云愣在原地,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来,

甘霖说的没错,一切都是他的错。

倘若他早就察觉到许龄月的不对劲,去同她好好解释解释,说不定就没有今的事了。

“那许大人许夫人呢?”

“龄月是他们的亲生女儿!难道他们就忍心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被活活打死吗?!”

甘霖一听这话,泪又忍不住流了出来。

“老爷夫人如何愿意?”

“可这是小姐自己的心愿。”

“她说自己看错了人,总要付出一切代价来记住这个错误了。”

“当初为了你叛离许家,如今要重新入族谱,变成许家的女儿,这一遭是她该受的。”

“她是生生被打死的啊!”

沈时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许龄月竟然如此决然的要与他划清界限。

可他心里还是不信。

他一定要开棺!一定要亲眼看到里面躺着的是许龄月才肯相信!

甘霖试图阻拦他,却被他推到一边。

沈时云扶上棺木,用力将它推开一个角。

“住手!”

“我女儿已死,许将军还要来搅扰她的安宁吗?!”

沈时云转过头,看到许大人许夫人。

“岳父岳母,不论你们说什么,今我一定要看到龄月!”

说着,他不管不顾的推开了棺木。

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许龄月。

她气息全无,脸色苍白。

沈时云一时怔住,后退了半步。

“龄月,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许夫人却是疯了一般的冲上来厮打着他。

“沈时云,你这个混账!”

“月儿都死了,你还不让她安宁吗?!”

“若不是你硬是抢走了她的玉雪丹,月儿也不会死!”

“你这个人凶手!”

沈时云呆站在原地,任凭许夫人打骂,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想起那他拿走玉雪丹时决绝的神情。

他不知道那时她留着救命的!

倘若他早知道,他就不会拿走那半颗玉雪丹!

他们是夫妻啊,她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难道仅仅是为了离开他?!

可是他并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哪怕收留了傅佩凝,和她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啊!

为什么?为什么龄月就不能多信他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要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

沈时云脑海中乱如麻,他越想越不明白,越不明白越觉得这一切只是一场荒谬的骗局。

许大人搂住妻子,许夫人在他怀中痛哭不止。

“沈时云,既然我女儿已经与你和离。”

“那就请你离开我许家。”

“我女儿是死是活,与你没有系。”

“既然你为了那女子断了一条手臂。”

“你们之间有宿世因缘,那便回去好好守着她。”

9

许大人的几句话,彻底将沈时云钉在耻辱柱上。

他在原地呆站了半天,闻到烧纸灰烬的味道。

空气中还混合着淡淡的冷香,是许龄月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心中一阵噎痛。

转身缓缓走出灵堂,离开许家。

伴随着他渐渐远去,哭声也渐渐消逝。

许龄月的味道也渐渐淡去了。

沈时云回了沈家。

沈家还是如往常一样,没了许龄月仿佛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却觉得凄凉寂寞。

母亲疯了一般的冲出来,抓住他的衣领。

“月儿呢?你把我的月儿弄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我为什么听到下人说月儿留下一封和离书离开了?”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沈时云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音艰涩。

“龄月她已经死了,许家设置了灵堂。”

“我亲眼看到了她的尸身。”

他张开嘴,喉咙里像是坠了一块大石头,每说一个字都剧痛万分。

母亲却是整个人瘫软在地。

抬眸时满脸的湿泪。

她疯了一般的打着自己的儿子。

“你这个不孝子!”

“我早就说,傅佩凝是老天派下来折磨你,折磨我们沈家的!”

“你为什么要执迷不悟!”

“为什么要赶走我的月儿!”

“你还我月儿,把月儿还给我!!”

沈时云麻木地站在原地,任凭母亲打骂。

他心中钝痛,可是却一句话都如果不出来。

他罪过滔天,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可是如今许龄月已经死了,他的心也跟着她死了。

他想,从今以后他再也不遇到像许龄月这么喜欢自己的人了。

和离书里,许龄月说与他互不相,恩怨两清了。

可是事实明明是,他亏欠她的太多太多。

如果没有她,他可能早就死在了西北,死在了那满是臭味的牲畜棚里。

可是他不知足,她对他太好,以至于让他觉得,这份好是理所应当的。

他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她的喜欢,甚至觉得,她一直仗着对他的恩情在为所欲为。

直到他失去了一切,才终于发现她对他有多好。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母亲大病了一场,从那之后便缠绵病榻。

沈时云多次去拜见,她甚至都不愿意再见他一面。

不久之后,阿宵的身体彻底恢复。

傅佩凝带着他去找沈时云。

沈时云缩在书房里不愿意叫人。

“时云。”

她轻轻拉住他的手。

“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我不再报仇,你也不要再恨我了好吗?”

“龄月妹妹已经死了,我也不想。”

“我们守着阿宵,好好过我们的子。”

“龄月妹妹在天有灵,也一定会祝福我们的。”

阿宵也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沈时云的手臂。

“爹爹,不要再抛下我了,好吗?”

沈时云轻轻抚了抚阿宵的小脑袋。

“阿宵,别怪爹爹。”

“爹爹有一个太对不起的人。”

“除了她之外,我身边容不下其他人了。”

10

傅佩凝眸色微变,长睫轻颤。

“时云,你……”

沈时云抬起头看向傅佩凝。

“佩凝,你的确是我曾经挚爱之人。”

“哪怕你害死我父亲,害我声名狼藉。”

“害我断了一条手臂,残废了身体。”

“甚至我临死之前,恨你入骨,但是仍旧狠不下心你。”

“可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七年里,龄月早就已经取代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是我糊涂,我混账。”

“我没有看清自己的内心。”

“至于你和阿宵,我会在京城为你们置办一个宅子。”

“我会去看阿宵,但是我不会和你再有任何关系。”

沈时云将傅佩凝母子送出沈府。

而他照顾好母亲的身体之余,重新请旨回西北征战。

再回京时,已经是三年后。

傅佩凝带着阿宵嫁人,她的新夫君仿佛待她不好,跟着也不喜欢阿宵。

沈时云想把阿宵接回来,可是阿宵不愿意离开母亲。

沈时云只能多照看着些。

后来,回府路上,他突然听说,许家大小姐带着夫婿回京省亲了。

他抓住那人询问,问清楚是哪个沈家。

他疯了似的冲到沈家。

正好看见,一个男子站在马车下,缓缓伸出手,扶着许龄月下了马车。

沈时云一时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可是那人一颦一笑,就是许龄月无疑。

“你身子刚好,受不得风。”

那人轻轻在她身上披了一件斗篷。

许龄月温婉一笑,眼里满是亮光。

“有大神医在身边照顾,我不怕受风。”

那男子却是宠溺的捏了捏她圆润的小脸。

“我虽能为你医治,却不想让你吃苦头。”

“药若是苦了,你又要撒娇耍赖不肯喝了。”

“为了治你一身钉杖刑留下的伤,你自己说说,我哄着你喝了多少回药?”

许龄月蹙着眉,仿佛想起了那药有多苦。

“是你调配的药太苦了。”

“我本身是非常能吃苦的一个人。”

男子却是心疼的拉起她冻疮痊愈的手。

“你能吃苦,我却不愿让你吃苦。”

“手上冻疮好不容易养好了,可不能再着凉了。”

他牵住她的手。

他们有说有笑的进了许府。

沈时云呆站了半天,良久,却是缓缓转身离开。

也好,她还活着便好。

她终于得遇自己的良人,没有沉浸在过往的痛苦之中。

沈时云转身离开,眼中却缓缓流出两行泪。

终于在回了沈家之后,他扶着墙,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小厮急急忙忙扶住他。

沈时云却是摆了摆手,自己一个人孤独的往后院走去了。

往后余生,他身边都不会再有人了。

他已经错失了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

他不配有人来爱。

这一生,他都要孑身一人。

母亲过世之后,沈时云再次请旨回西北征战。

三年后,他得知京城的好消息。

许龄月生了一个乖巧懂事玉雪可爱的女儿。

而他,征战多年身体亏空,就这样死在了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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