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玉雪丹果真是灵药。
沈时云放在温水中将丹药融化,喂给阿宵喝了之后,他脸上异常的红晕渐渐褪去。
高烧也慢慢退了。
郎中替阿宵把脉,满脸的惊诧。
“世上当真有如此灵药!竟然可以起死回生!”
“莫非这就是当年南海神医炼制的玉雪丹?”
沈时云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轻松的笑。
“正是玉雪丹。”
郎中倒是十分诧异。
“听说神医炼制玉雪丹只有十丸,最后的两丸在七年前赠给了一个有缘的女子。”
沈时云脑海中闪过许龄月的脸。
“那位女子,正是我的妻子。”
郎中点点头,了然轻叹。
“沈夫人如此宽容大度,连这世上仅剩一颗的灵丹妙药都能赠人,实在是菩萨心肠。”
沈时云一怔,想起他拿走玉雪丹时她眼中滚落的泪。
还有浓浓的失望。
他心莫名的一刺,笑的有些勉强。
“我夫人温柔宽怀。”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她主动送给我的玉雪丹。”
“我后一定好好报答她。”
郎中却是一笑。
“夫妻之间,说什么报不报答。”
“沈将军好好待夫人,举案齐眉才是最要紧的。”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闭上嘴退至一边。
傅佩凝自始至终都抱着儿子,满眼怜爱。
这段时,她泪都快哭了。
她转眸看向沈时云,发现哪怕她恨透了他,绝望之际,唯一能想到的求助的人,还是他。
她轻轻放下阿宵,转身扑进沈时云怀中。
靠在他口痛哭不止。
“时云,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阿宵现在会怎么样?”
“是我对不起他,我没有给他一副好身体。”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娘亲,我让他生下来就没有了爹爹疼爱。”
“我该怎么办?”
她的眼泪不断溢出,沈时云僵在原地,脊背发毛。
他愣住,半晌,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傅佩凝身形清瘦。
他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许龄月的身影。
她一向坚强,柔弱女子,他都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找来木板,用麻绳捆着,一步一步的将他从敌军的牲畜棚里拖回了守城。
一二百里的路程,她一声没吭,硬是把他救了回去。
大雪中,他毫无求生意志,绝望濒死。
她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药瓶,掰了一半的药塞进他嘴里。
“这是南海神医送我的玉雪丹。”
“可以起死回生的。”
“你一定要坚持出,我们马上就回城了!”
可是她的掌心全是血,被麻绳摩擦生生勒出来的。
他长睫轻颤。
那样冷的暴雪天,那样久且险的路。
她顶着一身的伤,睫毛上都挂满了冰珠,却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拖回来了。
6
沈时云心中漫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轻轻推开傅佩凝。
“佩凝,你好好照顾阿宵。”
“玉雪丹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灵丹妙药。”
“阿宵服用了玉雪丹,身体会慢慢恢复的。”
“以后你也不用担心他的健康。”
“我还有事,先不陪你了。”
说完,沈时云转身,先是送走了郎中,然后又去了许龄月的院子。
傅佩凝失魂落魄的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离。
这么多年,她为着两家之前的仇怨,接近他,报复他。
甚至在怀上他的孩子之后,残忍的骗他喝下绝子药。
她都从未觉得,他离她像现在这般疏远过。
曾经他恨她,但也爱她。
他们爱恨纠缠,就如同互相勒紧对方咽喉的两条藤蔓,谁也离不开谁。
可是现在她发现,他纠缠着她的那条藤蔓,突然松开了。
连带着最后一丝留恋,也渐渐抽回了。
他好像已经爱上了许龄月,那个陪伴了他七年的女子。
这么想着,傅佩凝的心脏一阵剧痛。
沈时云停在许龄月院门外。
他心里有些紧张,犹豫着推开了门。
院内一片安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急匆匆的跨过院子进了正屋。
正屋整整齐齐,还有一丝独属于她的冷香。
所有的东西都还摆放在原位,连他扔下的剑都安安静静的躺在远处。
可是许龄月消失了。
他惊慌失措的打开她的衣柜,发现里面她的衣服都还整整齐齐的叠好放着。
刚松了口气。
扭头却看见她梳妆台上,小匣子里她要紧的东西全都没了。
府里的对牌钥匙静静躺在桌子上。
底下压着一张信纸。
他拿起来看了眼,“和离书”三个大字生生刺痛他的眼。
“我不愿以恩挟报,愿放彼此自由。”
“还请沈将军签字,圆我心愿。”
她如以往一样,哪怕决心离开,也是如此体面的姿态。
沈时云心突然漏跳了一拍,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他,彻底失去了。
他惊慌失措的转身往外走,忽然想起,在西北时他们曾经大吵过一架。
她倔强负气,也是如同今这般,什么都没带,一个人毅然决然的走了。
他硬是骑马追了三,才在回京的官道上追到她。
她一个弱女子,背着个小包袱,没有骑马,硬生生走了三天。
那时他惊慌失措,生怕她真的离他而去。
可是等他追上她,她转头看到他时,眼眶一红,泪便落了下来。
原来她扭伤了脚,一路上都在忍着痛前行。
又怕遇到土匪劫道,三天走的心惊胆战。
他又心疼又想笑,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好了好了。”
“是我错了,让我的阿月受苦了。”
“我们回去好不好?”
“回去我给你做你最喜欢的桂花圆子。”
他将她抱上马背,带着她快马回营,在营中将士们的目光下,就这么把她抱进了营帐。
7
所有人都知道,他会娶她。
后面回京,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他给了她所有宠爱,还有作为沈夫人的尊容。
他让她陪他一起享受百姓的爱戴。
皇上赏赐的所有,他都交给她保管。
成婚那,甚至为她打造了一顶奢华的凤冠。
他想,七年的感情,这世上,没有谁比她更适合他。
他们就这样长长久久的生活下去。
可是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他没有想到的。
傅佩凝再一次闯入他的世界。
甚至她带来了他们的孩子。
他不能对他们置之不理,所以只能选择先委屈龄月。
他觉得自己可以处理好,可是没想到自己对龄月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他疯了一般冲出院子,却正好撞到来找他的小厮。
“将军,大事不好了!”
“我路过许家时,发现许府门口挂了白!”
“仔细一问才知道,竟然是夫人死了!”
“听说夫人为了重回许家,又受了四十钉杖刑!”
“行刑完不久便撑不住咽了气!”
沈时云愣住,恍若晴天霹雳。
他猛的抓住小厮的衣领,疯了一般的质问。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龄月已经嫁我为妻,怎么可能再回许家?!”
“她怎么可能再去承受那四十钉杖刑!”
小厮颤颤巍巍的摇头。
“奴才也不知道。”
“奴才是亲耳听到许府的小厮说的!”
沈时云松了手,疯了一般的跑出府,骑快马直奔许家去了。
小厮生怕出事,连忙追了上去。
许府门口,白灯笼白绸子挂着,冷风寂寥,府门开着。
他疯了似的冲进去。
下人们以为他是前来吊唁的,便没有阻拦。
灵堂内,甘霖跪在地上,一身孝服,一个劲儿的抹眼泪。
“小姐,是奴婢对不住您。”
“奴婢没有保护好您,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若不是放不下老爷夫人,更是答应了您替您照看好全家,奴婢恨不得随您去了!”
甘霖哭的肝肠寸断,没注意到身后一道身影缓缓靠近。
沈时云看着灵堂内摆放的棺材,彻底愣住。
他一步一步的走过去。
“龄月,些怎么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离我而去?”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是你!”
“一定是你在骗我对不对?”
沈时云冲上去,试图打开棺材。
甘霖疯了一般的冲上来,死死拦住。
“沈将军,你要做什么?”
“我不相信,龄月一定没死!她是在气我,所以才故意这样和你演了一出戏来骗我的对不对?”
甘霖却是轻蔑一笑。
“难道许将军没有看到桌子上的那张和离书吗?”
“我们小姐已经与你和离,还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吗?”
“沈时云,你这个无情无义背信弃义之人!”
“不过是为着幼年你曾经帮过我家小姐的一点恩情。”
“我们家小姐为了报恩,不惜与父母决裂断亲也要帮你证明清白!”
“她为了去西北救你,受了四十钉杖刑,若没有南海神医的玉雪丹护命,她早就死了!”
8
“在西北,她自己的命都顾不上了,也要救你!”
“为了将你从冰天雪地拖回来,她手上勒出了血痕,满手的冻疮!”
“是你先对不起她的!”
“你若是放不下你的老情人傅佩凝,为什么要和我们家小姐成婚呢?”
“你害惨了她!”
沈时云愣在原地,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来,
甘霖说的没错,一切都是他的错。
倘若他早就察觉到许龄月的不对劲,去同她好好解释解释,说不定就没有今的事了。
“那许大人许夫人呢?”
“龄月是他们的亲生女儿!难道他们就忍心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被活活打死吗?!”
甘霖一听这话,泪又忍不住流了出来。
“老爷夫人如何愿意?”
“可这是小姐自己的心愿。”
“她说自己看错了人,总要付出一切代价来记住这个错误了。”
“当初为了你叛离许家,如今要重新入族谱,变成许家的女儿,这一遭是她该受的。”
“她是生生被打死的啊!”
沈时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许龄月竟然如此决然的要与他划清界限。
可他心里还是不信。
他一定要开棺!一定要亲眼看到里面躺着的是许龄月才肯相信!
甘霖试图阻拦他,却被他推到一边。
沈时云扶上棺木,用力将它推开一个角。
“住手!”
“我女儿已死,许将军还要来搅扰她的安宁吗?!”
沈时云转过头,看到许大人许夫人。
“岳父岳母,不论你们说什么,今我一定要看到龄月!”
说着,他不管不顾的推开了棺木。
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许龄月。
她气息全无,脸色苍白。
沈时云一时怔住,后退了半步。
“龄月,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许夫人却是疯了一般的冲上来厮打着他。
“沈时云,你这个混账!”
“月儿都死了,你还不让她安宁吗?!”
“若不是你硬是抢走了她的玉雪丹,月儿也不会死!”
“你这个人凶手!”
沈时云呆站在原地,任凭许夫人打骂,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想起那他拿走玉雪丹时决绝的神情。
他不知道那时她留着救命的!
倘若他早知道,他就不会拿走那半颗玉雪丹!
他们是夫妻啊,她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难道仅仅是为了离开他?!
可是他并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哪怕收留了傅佩凝,和她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啊!
为什么?为什么龄月就不能多信他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要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
沈时云脑海中乱如麻,他越想越不明白,越不明白越觉得这一切只是一场荒谬的骗局。
许大人搂住妻子,许夫人在他怀中痛哭不止。
“沈时云,既然我女儿已经与你和离。”
“那就请你离开我许家。”
“我女儿是死是活,与你没有系。”
“既然你为了那女子断了一条手臂。”
“你们之间有宿世因缘,那便回去好好守着她。”
9
许大人的几句话,彻底将沈时云钉在耻辱柱上。
他在原地呆站了半天,闻到烧纸灰烬的味道。
空气中还混合着淡淡的冷香,是许龄月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心中一阵噎痛。
转身缓缓走出灵堂,离开许家。
伴随着他渐渐远去,哭声也渐渐消逝。
许龄月的味道也渐渐淡去了。
沈时云回了沈家。
沈家还是如往常一样,没了许龄月仿佛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却觉得凄凉寂寞。
母亲疯了一般的冲出来,抓住他的衣领。
“月儿呢?你把我的月儿弄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我为什么听到下人说月儿留下一封和离书离开了?”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沈时云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音艰涩。
“龄月她已经死了,许家设置了灵堂。”
“我亲眼看到了她的尸身。”
他张开嘴,喉咙里像是坠了一块大石头,每说一个字都剧痛万分。
母亲却是整个人瘫软在地。
抬眸时满脸的湿泪。
她疯了一般的打着自己的儿子。
“你这个不孝子!”
“我早就说,傅佩凝是老天派下来折磨你,折磨我们沈家的!”
“你为什么要执迷不悟!”
“为什么要赶走我的月儿!”
“你还我月儿,把月儿还给我!!”
沈时云麻木地站在原地,任凭母亲打骂。
他心中钝痛,可是却一句话都如果不出来。
他罪过滔天,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可是如今许龄月已经死了,他的心也跟着她死了。
他想,从今以后他再也不遇到像许龄月这么喜欢自己的人了。
和离书里,许龄月说与他互不相,恩怨两清了。
可是事实明明是,他亏欠她的太多太多。
如果没有她,他可能早就死在了西北,死在了那满是臭味的牲畜棚里。
可是他不知足,她对他太好,以至于让他觉得,这份好是理所应当的。
他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她的喜欢,甚至觉得,她一直仗着对他的恩情在为所欲为。
直到他失去了一切,才终于发现她对他有多好。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母亲大病了一场,从那之后便缠绵病榻。
沈时云多次去拜见,她甚至都不愿意再见他一面。
不久之后,阿宵的身体彻底恢复。
傅佩凝带着他去找沈时云。
沈时云缩在书房里不愿意叫人。
“时云。”
她轻轻拉住他的手。
“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我不再报仇,你也不要再恨我了好吗?”
“龄月妹妹已经死了,我也不想。”
“我们守着阿宵,好好过我们的子。”
“龄月妹妹在天有灵,也一定会祝福我们的。”
阿宵也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沈时云的手臂。
“爹爹,不要再抛下我了,好吗?”
沈时云轻轻抚了抚阿宵的小脑袋。
“阿宵,别怪爹爹。”
“爹爹有一个太对不起的人。”
“除了她之外,我身边容不下其他人了。”
10
傅佩凝眸色微变,长睫轻颤。
“时云,你……”
沈时云抬起头看向傅佩凝。
“佩凝,你的确是我曾经挚爱之人。”
“哪怕你害死我父亲,害我声名狼藉。”
“害我断了一条手臂,残废了身体。”
“甚至我临死之前,恨你入骨,但是仍旧狠不下心你。”
“可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七年里,龄月早就已经取代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是我糊涂,我混账。”
“我没有看清自己的内心。”
“至于你和阿宵,我会在京城为你们置办一个宅子。”
“我会去看阿宵,但是我不会和你再有任何关系。”
沈时云将傅佩凝母子送出沈府。
而他照顾好母亲的身体之余,重新请旨回西北征战。
再回京时,已经是三年后。
傅佩凝带着阿宵嫁人,她的新夫君仿佛待她不好,跟着也不喜欢阿宵。
沈时云想把阿宵接回来,可是阿宵不愿意离开母亲。
沈时云只能多照看着些。
后来,回府路上,他突然听说,许家大小姐带着夫婿回京省亲了。
他抓住那人询问,问清楚是哪个沈家。
他疯了似的冲到沈家。
正好看见,一个男子站在马车下,缓缓伸出手,扶着许龄月下了马车。
沈时云一时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可是那人一颦一笑,就是许龄月无疑。
“你身子刚好,受不得风。”
那人轻轻在她身上披了一件斗篷。
许龄月温婉一笑,眼里满是亮光。
“有大神医在身边照顾,我不怕受风。”
那男子却是宠溺的捏了捏她圆润的小脸。
“我虽能为你医治,却不想让你吃苦头。”
“药若是苦了,你又要撒娇耍赖不肯喝了。”
“为了治你一身钉杖刑留下的伤,你自己说说,我哄着你喝了多少回药?”
许龄月蹙着眉,仿佛想起了那药有多苦。
“是你调配的药太苦了。”
“我本身是非常能吃苦的一个人。”
男子却是心疼的拉起她冻疮痊愈的手。
“你能吃苦,我却不愿让你吃苦。”
“手上冻疮好不容易养好了,可不能再着凉了。”
他牵住她的手。
他们有说有笑的进了许府。
沈时云呆站了半天,良久,却是缓缓转身离开。
也好,她还活着便好。
她终于得遇自己的良人,没有沉浸在过往的痛苦之中。
沈时云转身离开,眼中却缓缓流出两行泪。
终于在回了沈家之后,他扶着墙,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小厮急急忙忙扶住他。
沈时云却是摆了摆手,自己一个人孤独的往后院走去了。
往后余生,他身边都不会再有人了。
他已经错失了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
他不配有人来爱。
这一生,他都要孑身一人。
母亲过世之后,沈时云再次请旨回西北征战。
三年后,他得知京城的好消息。
许龄月生了一个乖巧懂事玉雪可爱的女儿。
而他,征战多年身体亏空,就这样死在了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