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的话一出,整个功德池的金色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李家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二净,只剩下彻骨的绝望。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放火会死人啊!”
李昂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我只是……我只是讨厌他们像苍蝇一样围着我们家……”
“蠢货!”
李文博气急攻心,一口黑色的魂血喷了出来,魂体透明得几乎要消失。
他指着自己的儿子,手抖得不成样子,“你毁掉的是我们李家全族的命啊!”
地藏王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祂一挥手,金童立刻捧着一本漆黑如墨的簿子上来。
那不是记载功德的善缘簿,而是记录三界所有罪孽业报的“罪业簿”。
金童的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过,最后停在了一页。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和李昂一样惨白。
“菩…地藏王……”金童的声音都在发颤,
“是真的……李家罪业,已……已然满溢。百灵怨气冲天,诅咒缠身,阳世的工地塌方,正是这百灵怨气所化的业报……”
“百灵索命”四个字一出口,大殿里的魂灵们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纷纷后退,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可怕的瘟疫。
这是地府最凶狠的诅咒之一,一旦形成,不死不休,连神佛都难以手。
地藏王猛地从莲台上站了起来,这是我来到地府后,第一次见祂如此失态。
“胡闹!如此深重的罪业,为何此前毫无征兆!”
金童吓得跪倒在地:“回…回地藏王,此事有林嫣然的功德金光作为遮掩,又有李家常年祭拜的香火之力作为伪装,天机被蒙蔽,我…我们实在是查不出来啊!”
地藏王颓然坐下,摆了摆手。
现在追究谁的责任已经没有意义了。
祂看向我,眼神复杂。
“你……倒是为你这群不肖子孙,算计得深远。”
我摇了摇头,百年的谋划,一朝尽丧,岂是“深远”二字可以形容。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惨笑一声,“我自以为是堤坝,却不过是他们眼中碍事的石头。他们亲手把我搬开,迎来了滔天洪水。”
我的目光扫过李家每一个人。
“你们自由了。”
“也死定了。”
“不!!救我们!”李文博终于从绝望中惊醒,他连滚带爬地跪到我面前,抱着我的莲座哭嚎。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求您再想想办法!您不是为我们赎罪吗?您跟那些……那些冤魂说说,我们愿意补偿!我们加倍补偿!”
“对对对!”张丽也反应过来,“我们给他们烧几百亿!给他们建庙!塑金身!求您了!只要能活命,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他们身后的李家人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
“求老祖宗开恩!”
“我们不想死啊!”
看着他们这副丑态,我只觉得可笑。
“现在知道求了?晚了。”
“那个基金,是我用毕生功德所化,是堤坝的基。钱没了,基就毁了,堤坝再也修不起来了。”
“你们亲手断了自己所有的生路。”
我的话,像一盆来自九幽的冰水,浇灭了他们所有的希望。
大殿里,只剩下他们绝望的哀嚎和痛哭。
就在这时,一百多个孩子的虚影,从业镜中缓缓飘出,他们身上带着被烈火灼烧和病痛折磨的痕迹,将李家人团团围住。
一股冰冷刺骨的怨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啊!”一个年轻的李家女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她的魂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怨气侵蚀、撕裂。
“他们来了。”我轻声说道。
怨气越来越浓,几乎要将功德池的金光彻底压制。
李家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他们的魂体在怨气中扭曲、挣扎,如同风中残烛。
地藏王脸色铁青,猛地一拍莲台扶手。
“放肆!此乃地府净土,岂容尔等冤魂作祟!”
祂身上爆发出万丈佛光,暂时退了那些怨气。
但怨气只是退缩了片刻,便再次翻涌而上,甚至比之前更加凶猛。
一百个孩子的声音,汇成一个稚嫩又怨毒的童声,在大殿中回响。
“地府……管阳间事……但管不了……血债血偿……”
6
那声音充满了不属于孩童的冰冷。
地藏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对方说的是事实。
百灵索命,是来自人间的诅咒,是受害者最原始的复仇欲所化,自成一套因果法则,连地府的律法都无法完全约束。
“!救命啊!”李文博在佛光的庇护下,暂时得以喘息,他疯了似的看着我,眼中是最后的希冀。
“您不是为我们赎罪吗?这不就是您的责任吗?您快用您的功德,把他们都超度了啊!”
“责任?”我看着他,笑了。
“我凭什么要为你们的罪行负责?”
我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每一个人。
“我留下基金,是让你们代我行善,是给你们一条活路。可你们呢?你们把我的赎罪变成了你们的提款机。”
“你们一边心安理得地花着带血的钱,一边在媒体面前扮演着大孝子,沽名钓誉。”
“你们可曾有半分,是真心为那些孩子考虑过?可曾有半分,是真心为我赎过罪?”
我每说一句,李家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你们的儿子,为了自己可笑的虚荣心,一把火断送了十几条无辜的生命,把这桩罪业彻底钉死!”
“现在,你们却要我来承担后果?”
我仰天长笑,笑声凄厉。
“你们配吗?”
“我们不配……我们不配……”李文博的嘴唇哆嗦着,“是我们猪狗不如!是我们忘恩负义!,您打我们,骂我们,怎么罚我们都行!只求您救救李昂,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他又把那个宝贝孙子推了出来。
李昂已经吓傻了,只会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救救我……”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业镜。”我轻唤一声。
古老的铜镜再次亮起光芒。
镜中出现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是当年,我刚刚立下遗嘱,成立基金会的我。
镜中的我,对着我的律师,立下了最后的条款。
“我死之后,基金会成立。但若有一,我李家后人,能有一位,不为名利,不为炫耀,真心实意地走进福利院,为那些孩子做一件实事。哪怕只是为他们读一本书,陪他们玩一个下午。”
“到那时,我林嫣然此生所有罪业,皆可烟消云散。李家血脉,亦可永世无忧。”
律师问我:“林董,您觉得,由金钱堆砌起来的家族,会诞生出真正的善良吗?”
镜中的我沉默了许久,最后惨然一笑。
“我赌一次。”
说完,镜中的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画面散去。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李家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是说不尽的悔恨与震惊。
原来,我不是没有给他们机会。
我一直在等。
等了这么多年。
可惜,我赌输了。
7
“所以……”李文博的声音艰涩无比,“只要……只要我们中有一个人……”
“可惜,没有。”我打断了他,“一个都没有。”
我看着他们,心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平静。
“这么多年,你们往基金会里打的每一笔钱,都请了媒体,开了发布会,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你们的‘善举’。”
“你们没人去过那家小小的福利院,没人见过那些孩子的脸,没人问过他们,疼不疼,想不想家。”
“甚至,你们都忘了我为什么要成立这个基金。你们叫我‘老祖宗’,叫我‘李家的大功臣’,却忘了,我林嫣然,首先是个罪人。”
张丽瘫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悔恨。
“我们……我们错了……”
周围的怨气再次汹涌,地藏王的佛光已经越来越微弱。
那一百个孩子汇成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间到了……血债……血偿……”
怨气化作无数双冰冷的小手,抓向李家人。
“啊!”惨叫声再次响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地藏王,突然开口了。
“慢着。”
“百灵索命,因果,本座无权涉。但李家众人,终究是阳寿未尽的枉死之人,按我地府规矩,当有一次申辩的机会。”
“哦?”那童声饶有兴致,“什么机会?”
地藏王看向我。
“林嫣然,你状告他们罪大恶极,本座现在准了。”
“依地府律例,凡盗用善款,致人性命者,当受油锅烹炸之刑。但念其先人林嫣然有赎罪之心,功德未泯,刑罚可改……”
地藏王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贬入畜生道,轮回百世,世世为猪狗,被人屠宰,以偿血债。”
李家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虽然是去做猪做狗,但总比被这百个冤魂撕碎,魂飞魄散要好!
“多谢地藏王!多谢菩薩!”李文博带头磕起头来。
然而,那童声却怒了。
“不行!他们必须死!”
恐怖的怨气席卷而来,整个大殿都在剧烈晃动。
地藏王却面不改色。
“本座不是在商量,只是在执行地府的规矩。”
祂看向我。
“林嫣然,你可愿意?”
我明白祂的意思。
只要我点头,李家人就会被立刻打入畜生道轮回。
如此一来,他们便不再是“李家人”,而是牲畜。
“百灵索命”的诅咒,是冲着李家血脉来的,目标一旦改变,诅咒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这是在用规则,来破解诅咒。
也是在给我一个,亲手审判他们的机会。
所有李家人,都用一种极度渴望的眼神看着我。
包括那个罪魁祸首,李昂。
我看着他们,沉默了良久。
我问李文博:“如果今,我救了你们,让你们去投胎。你们会怎么想?”
李文博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一定感念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我们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笑了。
“还是交易。”
我摇了摇头,然后转向地藏王,深深一拜。
“我愿意。”
“但不是让他们入畜生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家人的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凝固。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生前,为李家罪孽所困。”
“死后,不想再与李家,有任何瓜葛。”
“我的状告,就此撤销。”
“他们是生是死,是魂飞魄散,还是被人生吞活剥,都与我无关。”
“百灵怨魂,你们和他们的债,请自便。”
8
我的话,让所有人都懵了。
李家人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面面相觑皆是绝望。
“不…………您不能这样……”李文博的声音都在发颤。
“您刚才还说……”
“我说什么了?”我冷漠地看着他,“我说要救你们了吗?”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地藏王也皱起了眉:“林嫣然,你可想清楚了?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我很清楚。”我平静地回答,“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一个与李家,与这份罪恶的血缘,彻底切割的机会。
那稚嫩又怨毒的童声再次响起,充满了愉悦。
“嘻嘻……真好玩……不愧是……我们的‘好’……”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浓郁的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地藏王的佛光,将所有李家人尽数淹没。
凄厉的惨叫声,咒骂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李文博在被吞噬的最后一刻,怨毒地看着我,嘶吼道:“林嫣然!你这个恶毒的老虔婆!我诅咒你!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孤独终老!”
张丽则抱着李昂,哭喊着:“妈!我错了!救救昂昂!他才是您唯一的啊!”
但很快,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怨气散去,地面上空空如也。
一个李家人都没有剩下,全部被怨气撕碎,化为了虚无。
我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一眼,转身向地藏王行礼。
“多谢地藏王成全。”
地藏王看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虽解脱了,却也断了尘缘。如今的你,只是一介普通魂魄,再无功德庇佑。”
“无妨。”我笑了,那是我死后,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无债一身轻。”
“你想去何处?”地藏王问。
“我想去看看,那些孩子。”
地藏王点了点头,祂一挥手,我眼前的景象变换。
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地府大殿,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一百多个孩子的魂魄,安静地漂浮在那里。
他们身上的伤痕和怨气已经消失了,恢复了孩童本该有的纯真模样。
看到我,他们有些胆怯,又有些好奇。
我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我轻声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如果我当初不那么天真,不把希望寄托在后人身上,或许他们就不会死。
孩子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良久,一个看起来最小的女孩,怯生生地向我飘了过来。
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她的触摸冰冷,我却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不怪你。”
她声气地说。
“我们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
我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我罪孽深重的一生,哭我识人不清的愚蠢,也哭我这迟来的,微不足道的救赎。
9
我在那片灰色的空间里,陪了那些孩子很久。
我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识字,把我会的一切,都教给他们。
他们很聪明,也很乖巧,就像一百多个小天使。
渐渐地,他们不再叫我“好人”,而是开始叫我“林”。
每当听到这个称呼,我的心都会被一种酸涩的幸福感填满。
终于,到了他们该去轮回的子。
地府的引路童子前来接引。
一百多个孩子排着队,依依不舍地跟我告别。
“,我们会想你的。”
“,你也要好好的。”
“,再见。”
我笑着跟他们挥手,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最后一个,是那个最小的女孩,她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悄悄说:“,我们跟地藏王求了个恩典哦。”
说完,她嘻嘻一笑,跟着队伍走上了通往轮回的虹桥。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送走了所有孩子,地藏王的身影再次出现。
“林嫣然,你虽功德散尽,但安抚百灵亦有善果。本座允你一个愿望,你可想好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空间,心中一片平静。
“我别无所求,只愿来世,能做个普通人,净地来,净地去。”
地藏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如你所愿。”
祂递给我一碗汤。
我知道,那是孟婆汤。
我毫不犹豫地端起,一饮而尽。
辛辣的汤水滑过喉咙,前尘往事,如水般退去。
李文博的贪婪,张丽的刻薄,李昂的恶毒……一切都变得模糊。
爱恨情仇,皆成过往。
我感觉无比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我仿佛听到地藏王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孩子们为你求的恩典,是让你来世,拥有这世间最珍贵的财富。”
我笑了。
真好。
【尾声】
二十五年后,云城。
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家名为“新希望”的私人儿童医院盛大开业。
这家医院以其顶尖的医疗设备、雄厚的资金和只为贫困家庭罕见病患儿提供免费治疗的宗旨,轰动了全城。
开业典礼上,医院的创始人兼院长,一位年轻美丽、气质卓然的女性,正在台上致辞。
她叫林希,一个白手起家的传奇。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林希的声音温和而坚定,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广场,“我只是觉得,我必须这么做。仿佛冥冥之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有无数个声音在告诉我,去帮助那些孩子,去给他们带去新的希望。”
“所以,我来了。”
台下掌声雷动。
在人群的角落里,一对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中年夫妻,正抱着一个瘦弱多病的孩子,绝望地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
男人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
女人早已哭得泣不成声:“这到底是第几辈子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们的孩子,又一次被诊断出罕见病,无药可医,他们倾家荡产,如今只能流落街头。
这是他们永无止境的轮回。
他们将生生世世,轮回为贫穷夫妻,生下患有绝症的孩子,体会他们曾经施加于别人的,那种最深切的绝望和痛苦。
并且,他们会永远记得这一切的起因。
这,就是百灵索命最终的诅咒。
台上的林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个角落。
她看到了那对可怜的夫妻,和他们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演讲结束后,她走到助理身边,指了指那个方向。
“去,把那家人请进来,他们孩子的医疗费,我们全包了。”
助理有些犹豫:“院长,我们的规定是……”
“我是院长,我说了算。”林希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家庭破例。
或许,这就是地藏王所说的,最珍贵的财富吧。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名为“善良”的东西。
她转身走进医院,身后,是刺眼的阳光和无数孩子崭新的人生。
而那对活在无尽里的夫妻,看着她的背影,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他们知道,他们将永远仰望着她的光芒,在黑暗中,偿还那永无止境的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