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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上窗户转身离开,背后的屋子里不断传来李言的叫喊和辱骂声。
“诶哟!你这娘们儿怎么裤子护得这么紧!都夫妻了害羞啥!”
纵使我再讨厌李言,王毅的奸笑声也让我感到无比烦躁。
从前那个男人也是这样强行迫着妈妈,将她困在生育循环的永劫里。
“王怡?”
“你个死丫头还有脸回来?”
瘦萎靡的男人站在我面前,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我。
“见到你爹不知道打招呼?我可是你老子!”
男人此时和我记忆中最邪恶的模样完全重叠,我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瞪了我良久,突然想到什么般眼睛一亮。
“回来得正是时候,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人凑合,拿到的彩礼给你弟娶媳妇儿。”
我冷笑了一声。
有时候真是不得不认这强大的基因链接,面前的男人还没张嘴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他斜眼看了看王毅家的屋子,听着里头的动静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王毅一把岁数了还能娶到年轻媳妇儿,靠的不就是人脉和钱。”
“只要把你嫁出去,咱们耀祖也能娶上姑娘了!”
“姐?”
巷子里晃出一个黄毛,耳朵上密密麻麻地穿满了耳钉,露出的手臂刺满了龙虎刺青。
这是我的弟弟,王耀祖。
“之前过年的时候爸怎么喊你都不回,现在终于舍得回来啦?”
他着兜晃晃悠悠地走到我面前,说话时没个正形。
“正好妈现在不在屋里,你赶紧去给我和爸准备晚饭,我都快饿死了!”
我语气冰冷:
“那就饿死吧。”
“你他妈!”
王耀祖吐掉嘴里叼着的烟,指着我的鼻子:
“一个高材生连饭都不会做,咱爸费心费力送你出去读书真是白瞎了!”
我还想接着呛他几句,一旁的男人突然严肃道:
“你妈不见了?”
王耀祖不以为意:
“昂,没在屋里呢,估计出去买菜了吧。”
男人闻言却立马拔腿往回赶,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拨电话:
“强哥,帮我看好村口和后山的路,我家娘们儿估计又要跑!”
整个王家村顿时跟拉响防空警报一般,所有男的不管老的少的全都手握木棍在一起,漫山遍野地寻找我妈。
就连王毅也急急忙忙从屋里跑了出来,裤链都没来得及拉上就跟着大部队到处找人。
我把头探进屋里,李言的一头乌发此时乱得跟扫帚一样,衣服尚且完好地穿在身上。
“妈的个中年老变态,想脱老子的裤子?没门!”
我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王叔这回又没办成事儿。”
李言却突然得意地笑了起来,理了理头发不怀好意道:
“王怡,你妈现在丢了,全村人都在找呢。”
“你就不担心她被找着了会怎样?”
“他们找不到的。”
我的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李言歪着头凑近道:
“你嘀咕什么呢?”
我正了正神色,音量恢复自然。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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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我说,你把我放出去,我去找到你妈带着她一起跑。”
“咱们互利共赢,你看怎么样?”
李言搓了搓手,眼神中满是期待。
我睬都不睬他的话,自顾自地在屋里转了转。
“王叔看来是真疼你,新衣裳都给你买了不老少。”
“诶哟,连月子服都给准备好了。”
我一脸认真地看向李言:
“你就安心待在我们王家村准备三年抱俩吧。”
“你他妈——”
“怎么了?!谁在里面!”
王毅粗犷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见到是我顿时放下防御手势。
“叔,我看您上街忙去了,特地过来帮您看着嫂子。”
我殷勤地笑了笑,王毅看着完好无损的李言,语气瞬间放缓。
可他的话里,却满是试探。
“小怡啊,跟叔说实话,你今天见没见到你妈?”
王毅手上的木棍完好无损,说明他们还没找到我妈妈。
谁家女人不见了可是整个村的大事,除去为兄弟出力的义气之外,他们更担心王家村的秘密会被泄露出去。
就连当年我出去上学,他们也在我身上安置了窃听器,时刻关注着我的行为动向。
对上王毅犀利的眼神,我一脸无奈:
“叔,我这才刚回村里。”
“我还想问你们我妈在哪呢!”
王毅眯着眼审视我良久,最后摆了摆手。
“算了,看你也不像是会说谎的娃娃。”
“你出去吧,叔叔我要和媳妇儿增进感情咯。”
李言见状立刻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对着王毅支支吾吾道:
“王怡她妈没在家呢,现在她连饭都还没吃上。”
他边说边下了床,装作勤劳的模样:
“这样,我去给你们做个饭,吃完饭再说……”
王毅立马乐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在荡漾。
“诶哟,还是我媳妇儿勤快!”
“是、是,吃饱了才有力气正事嘛!”
我跟着李言进了厨房,得到暂时解脱的李言大松一口气。
我却本笑不出来。
就像看了一本小说,情节马上到高阶段却被突然打断。
我是真的特别想知道王毅得知李言是个男的之后会怎么样啊!
“那个……饭要怎么做啊?”
李言对着农村土灶束手无策,我心中暗骂一声废物,走上前去接过锅铲。
“你就安心去伺候王叔,这里交给我。”
“王怡,你他妈把我当本人整啊?”
我笑了笑,拿起木柴开始生火。
“你之前对我做的事难道就很温良吗?那些事儿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
李言急得跳脚,冲上前来又想骂我,眼神却突然暗了暗。
“也是,连自己亲妈失踪都漠不关心。”
“我怎么敢指望你这个从小在拐卖村长大的人。”
“你跟外面那些满村抓人的人贩子没差!”
8
我没有辩驳,沉默地扇着灶口里刚刚燃起的火苗。
李言也安静了好一会儿,气氛凝滞到一种诡异的程度。
一般没动静的情况下,就是在作妖。
我略有不安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李言锁上了厨房的门,四周的窗户也都被他紧紧合上。
“关门窗做什么?生火很呛的。”
我被升起的浓烟呛得不断咳嗽,李言却眼神阴鸷地慢慢靠近我。
烟雾缭绕中,我眯着眼终于看清他手里拎着的东西。
一瞬间冷汗直流。
“李言你他娘的疯了!拿汽油进来做什么!”
我慌忙站起身来试图夺走他手里的汽油。
可李言双手死死紧攥,完全失去理智。
“既然我也逃不出去了,那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他甩开我的手,大步冲向灶台,眼瞳猩红地拧开汽油瓶盖。
我迅速跑到门前,可厨房门的锁早就被他用强力胶封死,如何扯动都是徒劳。
窗户太小,本没有逃生的可能。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斧头劈了进来。
“妈的!”
“做个饭怎么把家里熏成这样!咳咳……呛死老子了……”
李言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拧开的汽油瓶从手中脱落。
火苗还在灶口燃得正旺,我什么都来不及想,一咬牙一闭眼立马冲上前。
双手死死抓住那瓶汽油。
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我跌坐在地,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
“!死婆娘!你他妈的要拆家啊!”
王毅活生生把厨房门劈出个大洞,喘着粗气迈了进来。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我他妈连一点好处都没捞着,连睡觉都不让碰!”
“我对你这么好,你真以为老子很好惹是吧?”
王毅走到李言面前,慢慢举起手里的斧头。
“强子说得对,女人就是要打要罚,不然怎么都不知轻重!”
这一斧子下去可真不是闹着玩的,我在一旁哆嗦着准备拨打报警电话。
“砍!往这儿砍!你他妈倒是砍啊!”
场面再次凝固。
我闭着眼睛默默背过身去。
李言喊出那句话的下一秒,就立即脱下了自己的裤子。
“我他妈说了多少遍我是男的我是男的!你他妈就是不信!”
“非要这样才痛快是吧?现在还想上我吗?来来来,我男女通吃来者不拒啊!”
王毅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缝儿大的眼睛第一次瞪得如此之大。
他视线紧紧盯着李言,极其艰难地开口道:
“你他妈……是个人妖啊?”
李言拉上裤子,声音抓狂:
“我是男的!纯纯正正东北男人!”
“不信就去看我的身份证!”
李言的行李早在进门之前就被王毅收走,所有的证件都在包里。
我扶额叹气,心想王毅还真是个缺心眼的。
就算是拐卖来的女人,进家门之前也得先对对身份信息啊!
没过几秒钟,王毅便回到厨房。
他捏着李言的身份证,怒火在眼底燃烧。
“妈的……死变态你敢骗婚!”
“老子要报警抓你!”
9
我本以为报警只是王毅用来吓唬李言的手段。
没想到王毅当真拖着李言,到村口等待警察的到来。
“诶哟,毅哥要不算了吧……”
“一会儿警察来了万一还查点别的事儿,那就不好说了……”
村民忧心忡忡,纷纷劝着王毅别冲动。
王毅大手一摆轻嗤了一声。
“怕什么?我在县里有点关系,警察来了不敢多说什么的。”
“一会儿这些条子来了你们该嘛嘛,别让人家觉出不对不就成了!”
村民们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劝劝王毅,人群中却突然冒出一个赞同的声音。
“等条子来了让他们找找我那个死婆娘!”
“妈的翻遍整座山都找不到,让老子抓到非把她腿给打断……”
男人的声音引起众人反对,有人拍了他一把:
“你脑子坏了你让条子帮忙找被拐卖的女人!?”
“你家姑娘不是回村了吗,估计就是她把她妈藏起来了!”
话题中心瞬间转向我,所有人一脸防备地瞪着我,男人也朝我慢慢走来。
他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正要开口问话,村口巡逻的村民突然快步跑了过来。
“来了来了!条子来了!”
“都表现得自然一点,别露馅了!”
王毅再一次用木棍敲打了李言的背以示警告,随即扔掉木棍,换上一副朴实无辜的表情上前迎接警察。
“可把您盼来了!您可得为我主持公道啊……”
王毅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怔愣地看向面前身着制服的队伍。
警车从半山腰到村口通通停满,村民们终于意识到不对。
“只是抓个骗婚的,派这么多条子来啥?”
刚才还死死盯着我,想问出我妈行踪的男人突然眼睛一亮,焦急地跑到警察面前。
“警察同志,能不能帮我找……”
为首的警员挺拔着身躯,语气浑厚正义。
“现接到群众报案,王家村涉嫌拐卖妇女!”
“所有人不许逃窜,老老实实配合调查!”
他眯着眼看向神色惊恐的男人。
“你需要找什么人?”
“没、没有!刚刚我开玩笑的……”
男人讪笑着往后退,在场所有人全都紧张地四处张望,盘算着从哪条小道跑更好。
可寡不敌众。
警察甚至比村民更加了解王家村复杂的路况,各个路口早就有警员在看守。
村民作鸟兽散的一瞬间,便被通通按倒在地。
哀嚎声连绵不断,整个王家村此刻成为一个巨大的囚牢。
可对我而言,空气中到处都是轻松愉悦的气息。
漫山遍野是自由。
10
警察最终带走了好几车的人,警车都差点快要坐不下。
王毅被铐上手铐,经过我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确切来说,他看的是我身旁的箱子。
“行李箱,质量不错。”
我笑了笑,攥紧箱子没接话。
看着他和那个男人被赶上警车,我缓缓呼出一口气。
“你爸被带走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言揉了揉肩膀走了过来,对着顿时空寂的村口吹了声口哨。
“警察怎么不把你一起带走,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我没理会他,对着面前正向我走来的女人,热泪盈眶。
“妈,这次是真的自由了。”
女人紧紧抱住我,激动得不住颤抖。
“结束了……都结束了……”
“怡怡……妈真的做到了……”
李言一脸不解,挠了挠脑袋疑惑道:
“这什么情况?”
我和妈妈相视一笑。
在我回到王家村的第一天,遭受王毅的行李检查时。
我的箱子里确实装着人。
不是李言,而是我的妈妈。
因为身上常年被装着窃听设备,我无法和妈妈进行沟通。
所以在村口见到再一次试图逃走,躲在草丛里的她时。
我立马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而妈妈也瞬间明白了我的用意。
我把她藏在行李箱里,躲过了所有村民的搜查。
趁着夜深赶到另一条通往大马路的岔口,让妈妈逃出去报警。
妈妈劳了半辈子,腿脚不便,却也跛着脚磕磕绊绊地逃到了镇上。
之后的一切都进行得顺利。
她为警察提供了这些年来收集的无数证据,揭开了王家村行拐多年的阴暗事实。
同时也将自己手绘的一张王家村地图交给警察,每一条山野岔路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也是警察能够在王家村完美布局,进行收网抓捕的一大原因。
“……你们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居然能成这么大的事儿。”
李言向我竖了竖大拇指。
“王怡,这下我真得佩服你了,你牛。”
妈妈听着李言的北方口音,奇怪道:
“怡怡,这是你朋友吗?怎么把人带到这个村子里来玩?”
她上前握住李言的手,语气温柔地叮嘱:
“小同学,以后要旅游还是找大城市玩儿,这种小村子不安全的!”
李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来到这个地方全是他自愿的!
一位警员上前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刚才还接到报案,这里有人的银行账户遭到盗刷,请问是您报的经济吗?”
李言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我故作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
“同学,出来混,都是要还的呀!”
11
一开始李言的状态还算松弛,以为只是接受一番批评教育,交交罚金就能离开。
却从没考虑过自己盗刷的金额数。
上大学之后,妈妈悄悄寄给我的那些生活费,本不够大城市的常开支。
可夜不仅影响身体和学业,赚到的钱也依旧是杯水车薪。
为此我有了另一个计划。
在实验室导师的支持下,我和舍友一起开始了创业之路。
抓住了创新创业的风口,也因此赚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我把那些钱存在妈妈当初塞给我的那张银行卡里,却被李言通通盗刷了个净。
那是一笔不小的数额,更是承载了我夜奋斗的印记。
李言最终不仅需要缴纳罚金,还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连续听完两场判决后,我搀着妈妈慢慢地离开法院。
李言和王家村村民们在审判席上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那些曾经坏事做尽,气势嚣张的坏人。
在法律的严厉打击下,最终都要迎来属于自己的惩罚。
男人最后看向我们的眼神中满是阴鸷狠戾,可他却再也伤害不到我们了。
拐卖妇女、掐死女婴、故意伤害他人。
每一项罪证单拎出来都够他坐好几轮牢的。
而至于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王耀祖。
他在那天的逃难里,不慎跌落悬崖,当场死亡。
我没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只跟她说,那些人都得到了。
我的妈妈劳了大半生,我不想让她继续被困在那座吃人的山里了。
带着妈妈飞回北市的时候,新的一年正要来临。
我和妈妈,终于久违地聚在一起过年。
这一次,没有窃听器,也没有粗蛮的坏人。
只有我和妈妈。
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闻着满屋子四溢的火锅香。
那些烂人烂事也似乎如薄烟一般,消失在半空。
我晃了晃脑袋,举杯对着妈妈大声笑道:
“妈妈,新年快乐!”
“从今往后,一切都是顺遂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