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刀尖没入口,傅云铮伸手死死抓住匕首。
他的血顺着刀锋流到我的前伤口。
李玉茗一用力,匕首被拔出扔掉。
傅云铮狠狠按住我的身上的位,大声呼救。
我不住地咳血,心想:总是死在他前头,大概是命。
第一世,我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人是傅云铮。
他站在人群里,格外冷肃,像个没有感情的玉塑人偶。
第二世,我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人仍是傅云铮。
我写好遗诏交给他,他跪在地上接过,他的眼睛很红。
这一世,我清楚地看到傅云铮眼底的泪光。
原来,他也会为我哭啊。
这一念起,脑海中跳出了更多的记忆碎片:
傅云铮在大婚之,喝醉了酒抱着我流泪,嘴里喊着“烟儿”。
我把薄寒烟贬为军妓,傅云铮以死相,让我收回旨意。
我当然不肯,他的脸上流下清泪两行……
执念深重,所以会比较,却不会酸涩。
伤口很疼,可我心里静极了,所有的爱恨都已在前两世耗尽了。
傅云铮的手抖得厉害,语带哽咽:“安阳,别、别死,求你。”
我看着他,曾经在心底描摹过千万的模样也逐渐模糊。
傅云铮似乎很害怕,他不停地叫我的名字:
“安阳,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们不是说好要离开京州的吗?”
“安阳,我错了,你还没报仇呢,你来了我。”
他好像直到我快死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对我是有感情的。
又或者,他知道一旦我死了,就不会有人那么爱他。
眼前的黑暗渐渐厚重,周围的一切也都远去。
我看到阿娘抱着小弟走在前面。
我赶忙去追,大声地叫“阿娘”。
阿娘大概是不肯原谅我,她没有停下脚步。
是我为了嫁给傅云铮,帮着薄寒烟“一舞动京州”,没想到夏成帝也看中薄寒烟。
薄寒烟进宫后,我也有很多机会直接把她处理掉。
是我不想断绝我和傅云铮之间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一忍再忍,养虎为患。
我拼命地跑,想再看一眼阿娘。
可他们逐渐消失,反倒是老年的傅云铮出现了。
傅云铮拦着我:“安阳,你再往前,真的会死。”
我蹙眉:“我会重生,是你做的?”
傅云铮点头承认:“你过得太苦,我于心不忍。”
我想绕过他往前走,傅云铮死死拽住我。
我甩开他:“如果你真的觉得我过得苦,你就不要再让我遇见你!”
傅云铮怔然,苍老又可怜地说:“安阳,我们再也没有来世了。”
傅云铮说着再次拉住我,我气急去推他,却睁开了眼睛。
“醒了!快叫大夫!”
傅云铮狂喜大喊。
6
大夫很快来了,是个圆脸大眼的姑娘。
那姑娘是个狂人,她癫狂大笑着:“老娘救活了我的偶像!老娘改变历史了!”
众人都很欢喜,我不太高兴。
我早已安排好:我死后,北境众人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架空夏成帝,推新帝即位。
如今得重新筹谋了。
姑娘握着我的手:“安阳公主,我一定保你长命百岁,你千万要当上皇帝,改变大夏被倭寇凌辱的命运。”
我看着她,心里有了猜测。我握了握她的手,点头答应“好”。
姑娘说她叫李华,有触手生春的惊人医术,嘴里说的话更是骇人。
李华很喜欢叫傅云铮来帮我上药,她跟我说:
“公主,驸马其实很爱你,是他去宫里求来山参给你续命,我才赶得及救你。”
我摇头:“傅云铮救我的原因有很多,唯独不是你想的那个。”
李华瞪大眼:“你不会真的喜欢薄玉茗那个渣男吗?哇,那我要闹了哦。”
“驸马才是跟你最相配的!”
我挑眉:“你怎么知道李玉茗叫薄玉茗?看来你不仅懂医术,还擅长相面啊。”
李华讷讷,目光左右游移。
我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只钟情傅云铮一人。”
我没撒谎,三生三世,我仅爱过他一人。
又如何呢?情爱是最娇贵最没用的东西。
李华欢呼起来,她把藏在画屏后的傅云铮拖出来:
“你看,说出来就好了嘛。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说说话。”
傅云铮手足无措地站着,二十多岁的人还会脸红。
我懒得看他,只是嘱咐他:“北境军马已在路上,让他们继续进京,我要改立新帝。”
“你放心,我不会动宸贵妃。”
傅云铮愣了下:“你要称帝?”
我摇头:“大哥战死,二哥病死,三哥虽残疾,但他的儿子嬴昀两岁了。”
“先教个五年,教不好就换成旁人,不拘血脉。”
傅云铮直愣愣地看着我,说不出话。
事情已经说完,我挥手让傅云铮离开,他却不走。
我心里有点不耐烦。
傅云铮突然说:“安阳,你骗李大夫,你早就不再心悦于我。”
“而且,李玉茗已经告诉我了,你与他有私情。”
我抬眸看傅云铮:“他没说错,所以呢?”
傅云铮脸色陡变,目露凶光:“所以,我已经了李玉茗。”
我有些惊讶地挑眉:“李玉茗可是薄寒烟的哥哥,你不怕薄寒烟伤心吗?”
傅云铮疑惑一瞬,他似乎刚想起这层关系。
我摇了摇头:“你不必试探我,在我这里,没人比你跟重要。”
傅云铮垂下头,仓皇地笑起来:“安阳,我不信。”
我懒得再说。
傅云铮喃喃:“安阳,我现在看不透你了。”
“我真的很害怕你,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我直接闭上眼睛装睡。
能起身行走后,我先到外祖家负荆请罪。
我刚跪下,大舅妈和表哥也跪了,他们红着眼睛,却不哭:
“殿下,父亲让我转告你,男儿死社稷,他死得其所。”
“安阳,你舅舅在天上会你的。”
我问他们舅舅可还有心愿。
表哥斩钉截铁地说:“父亲让我为姑姑和表弟报仇。”
我嗯了声:“麻烦表哥去请舅舅的灵位,我会用薄府的血来祭奠。”
7
元熙十八年春,京州出现一桩怪事。
薄贵妃娘家,国公府一夜之间,嫡系死绝,旁支奴仆不知所踪。
府库也被搬空了。
更叫人胆寒的是:周围邻居都没听到动静。
于是大家认为是“天降神罚”。
也有些人觉得是我的,可他们不知道我是如何做的。
其实很容易,我让李华把迷药下到那几家人共用的水井里。
傅云铮找到我,我以为他是来训斥我的,他却说:
“薄家的东西带着府印,怕是不好处理吧。”
我挑眉:“表哥已经带着东西出海了。”
“李华画了海运贸易的路线图,我觉得可行,好好利用将大有所为。”
傅云铮沉默了一会,又问我:“李玉茗也跟着出海了是不是?”
“安阳,你就是移情别恋了,你为了保住李玉茗才折腾海运。”
我淡道:“傅云铮,你划花他的脸,施宫刑,我对他还有什么好恋慕的。”
“你是不是还打算在我生辰的时候,把他放出来我?”
“傅云铮,你对阴私争斗并不擅长,以后别再做了,让人笑话。”
傅云铮身形一僵。
我叹息:“你太小瞧我了,海运是为了国运。”
“北境兵马已到京郊,你要知道,一切以大局为重。”
傅云铮有些迷茫地看着我:
“安阳,如果我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你能笑一笑吗?”
我没有笑过吗?我也不记得了。
臣子提了很容易实现的要求,我当然得点头:“好。”
仲春,夏成帝去天坛求雨,被我带兵挟持,软禁在行宫。
我对他说:“父皇,你如今病重,该传位给昀儿了。”
夏成帝凶狠地盯着我,嘴里骂骂咧咧。
我听而不闻,只是说:“别恼,你的贵妃马上就来陪你。”
薄寒烟已经快要临盆,把她送来行宫颇费功夫。
薄寒烟拽着傅云铮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
傅云铮面露不忍:“贵妃,公主已经答应我,会留你性命。”
薄寒烟满面惊惶:“云铮哥哥,她一定会折磨我和孩子,我不如一死了之。”
我打断薄寒烟的哭诉:“太妃放心,我不会折磨你们母子。”
“等孩子出生,李御医有法子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如果孩子是我的弟弟,我一定好好养他长大。”
薄寒烟脸色越发惨白,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压不敢看我。
傅云铮低着头,默默攥紧了拳头。
算好子,我牵着嬴昀祭天继位。
仪式刚开始,天就下雨,随后雨越来越大,解了春旱。
大臣们都说新帝是天命所归,看我的眼神也越发敬重。
我轻哂:我继位的时候,也是久旱逢甘霖,他们当时可是说“天不忍,故悲泣。”
当晚宸太妃也发动了,在行宫产下一子。
负责看管夏成帝的人告诉我:“太上皇在行宫大喊,说六皇子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好些人都听到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弟弟啊,拜你父亲所赐,你得先去西天极乐世界了。
8
李华看出我动机,劝我:“孩子是无辜的。”
我摇头:“皇家的孩子生来就带着罪孽。如果夏成帝铁了心要为他争权,会有更多的人付出生命。”
李华仍不赞成:“你对这孩子有偏见,他妈是恶毒心机女,不代表孩子也坏啊。”
我摇摇头:“你确实还是个孩子。皇权之下,没有对错,只有利益轻重。”
李华不服,还要与我争辩。
有人快步进来报告我:“六皇子死了。”
我皱眉。
李华大怒:“怎么会死呢,刚刚不还说母子平安吗。”
“听说是驸马失手摔死的。”
我越发愕然。
思来想去,只能是傅云铮为了保住薄寒烟,先牺牲了那个孩子。
总不能是为了替我扫清障碍吧。
我把我的猜测跟李华说了。
李华气得直捶大腿:“原来野史说的是真的!”
“仙人板板,老娘今天一定要替天行道!”
行宫里,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气,还有轻声的呜咽。
李华冲在最前面:“公主,我给太妃看看身体!”
我示意医女跟上:“拦着点,万不能伤及性命。”
东跨院前,夏成帝正对着傅云铮喊打喊。
傅云铮不为所动。
夏成帝见我来了,拔剑向我冲过来。
傅云铮一把制住夏成帝。
而我抬手,露出腕间弩机:“这是大哥做给我的,你知道厉害。”
夏成帝踉跄着,眼神悲痛:“他也是你弟弟,你怎么能下此狠手!”
我没有说什么我只有一个弟弟,我只是告诉夏成帝:
“子女早夭,是因为父母无能。而你无能至极。”
夏成帝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
“大哥是为你挡箭才死的,如果当时死的是你该多好。”
“史官也说,你如果早死几年,不会留下这么多恶名。”
夏成帝张着嘴“嗬嗬”有声,不一会捂着口倒下了。
李华说他是中风了。
夏成帝再也没有站起来过,口鼻歪斜地瘫在榻上。
如此一来,宸太妃更不能出事,她得伺候夏成帝。
我赶忙派人叫来李华,问她:“太妃一切都好?”
李华迟疑了下,不确定道:“应该还好,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手术。”
“什么手术?”
李华凑到我耳旁,小声说了几句。
我反应过来后不禁大笑:“你这孩子。”
李华对薄寒烟施了幽闭之刑,一旦行房就会痛苦无比。
我笑着,余光瞥见傅云铮。
他呆呆地看着我,似乎也在笑。
9
李华说她做的那个手术不是幽闭,而是割术。
见李华说得奇特可怖,我便跟她一起去看薄寒烟。
薄寒烟看到我,挣扎着坐起来,满眼血泪:
“刘安阳,你就算害死我的孩子又如何,你视若珍宝的一切都没了!”
“是我棋差一着。如果我有你的出身,一定比你更强。”
我扫了薄寒烟一眼,挥手让众人出去。
我用平淡到死寂的语气说:
“是傅云铮摔死了你的孩子,并非我指使。他想保住你。”
薄寒烟直着背,脸上浮现笑容:“你是不是恨极了我?”
“安阳公主,从始至终,云铮爱的是我,不是你。”
即便她几近疯癫,我仍旧耐性十足:
“是的,我很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进宫吗?”
薄寒烟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要进宫,我要走到至高无上的位置上!”
我点头肯定她的想法:“若你做到了,你尽可我,但要记得做事。”
薄寒烟面露不解。
“李御医告诉我,女子执政当权,不能只想着自己,还要为后人图谋”
薄寒烟打断我:“若我得势,定让你们万劫不复!”
真是朽木不可雕,我豁然起身。
离开前,我嘱咐李华:“你想办法教教她,让她如你一般有丘壑。”
李华兴冲冲地答应了。
听说李华拿着女戒女训,逐条逐字地教薄寒烟,我还赏赐了李华。
李华那么神异,或许她能感化薄寒烟吧。
半个月后,夏成帝深夜暴毙。
听到消息时,我正和来应考的南方举子秉烛“夜谈”。
一个时辰后,我才优哉游哉地去到行宫。
薄寒烟见我到了,哀哭声渐大。
躺在床上的夏成帝死不瞑目。
我用脚尖踢了踢薄寒烟:“去给陛下整理遗容。”
薄寒烟缓缓抬头,嘴里在骂我,看我的眼神有真切的惧怕:
“先皇是你最后的血亲,你怎能如此冷血!”
我只是说:“他死在你手里,才叫死得其所。”
薄寒烟闻言振作精神,起身指着我控诉:
“不!是你大逆不道,气倒先皇,又畏惧先皇东山再起,对他下毒!”
“驸马可以为我作证!”
我这才发现傅云铮竟然也在行宫。
我眯起眼揣着手,只待傅云铮附和一声就了他们。
可傅云铮本不关心眼前的,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安阳公主,你从哪里来?”
我答:“公主府。”
“你撒谎!”傅云铮走向我,伸手想拉我的衣襟。
我皱眉用手当开。
傅云铮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极低:
“苏举子敢在国丧期间勾引你,依律当诛。”
我蹙眉,反手握住傅云铮的手。
傅云铮一愣,尖冰尽融,神色缓和。
我压低声音道:“你大可以试试,是你先死,还是我保他一世平安。”
傅云铮像是听到了很可怕的话,脸上血色褪尽。
10
懒得细查薄寒烟的谋手段,我直接叫人来把她杖。
薄寒烟撕心裂肺地哭喊,傅云铮却一动不动。
直到薄寒烟喊着傅云铮的名字向他求救:
“云铮哥哥,我按你说的做了,你不说能救我出去的吗。”
挨了几棍后,薄寒烟叫骂:
“傅云铮,你背信弃义,我看错你,你就是安阳的狗!”
傅云铮把目光移向她:“宸太妃,我是驸马,本就是公主最亲近的人。”
薄寒烟垂下头,眼神有绝望变得空洞。
嘴角有淅淅沥沥的血流下……
薄寒烟死了,我也拟好圣旨。
薄寒烟和夏成帝实乃千古绝恋,我命人他俩放进同个棺椁来成全他们。
傅云铮跟在我身后,着急地提醒我:
“安阳,你这样做不妥,他们会说你太妃殉葬。”
我站定,看向傅云铮:“人都死了,你说这话太迟了。”
傅云铮抿抿唇:“我担心他们联合旧部对你不利。”
他觑着我的脸色,还是低头认错:“总之,是我考虑不周,我愿意领罚。”
我看着即将亮起来的天空:
“傅云铮,我是说,心悦你的安阳公主死了,你再怎么补救都太迟了。”
“从此以后,我是君,你是臣——”
傅云铮猛地打断我:“臣会尽心服侍殿下的。”
他说完这句就匆匆走开。
我叹了口气。
信安元年,我和李华搭台唱戏。
我赏赐李华御医家宅珍宝,李华拒绝,只求能够单独立户,我应了。
从此,大夏朝的女子也可做户主,能承继,能经商。
信安三年,女医院兴起,继而有女绣院、女书院响应全国。
李华见女子的处境变好,她找到我,提出一系列“平权”的措施。
我认真听完:“这就是你的老家吧,真好。”
李华挠挠头:“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其实我们那时候也有不合理的地方。”
我笑了:这世上哪有尽善尽美。”
“你刚刚所说,我不能尽数推行。”
“如一夫一妻,似你这般能的女子并不多,得允许有的女子依附男人求生。”
“等到女户不再稀罕,你想一夫一妻,还是一妻多夫都可以。”
信安七年,表哥海运归来,带回使者无数。
李华对倭国使者极厌恶,让我派人去灭了那个小国。
“不过是一岛国,风物萧条,人员猥琐,有何可惧?”
李华板着脸:“岛上有银矿,很大很大的银矿。”
我点头:“好,我马上找人训练海军。”
信安十三年,薄玉茗成了倭郡的郡守。
自此,大夏国力之强盛,可俯瞰寰宇。
信安十五年,赢昀谋划兵变,我毫不留恋地还政。
可赢昀皇帝当得不好,不到两年,民怨沸腾。
我只得把赢昀软禁,让他努力生些皇子,我好从中选人教养。
淳熙十七年,我预感自己大限将至,就独自去了皇陵。
我独自坐在神道上等阿娘带着小弟来接我。
史书记载:
淳熙十七年七月初七,安阳公主逝世,举国缟素。驸马傅云铮哀毁骨立,三后气绝。安阳公主无子女,百姓感其功德,为其守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