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6
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非常优异。
分数足以让我考上我梦寐以求的那所名牌大学。
我拿着成绩单跑到养老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外婆。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好……我的苗苗……有出息了……”
我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难过的是，我要去那么远的城市上学，就不能经常来看她了。
我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这一次，她的语气“和善”了许多。
“招娣啊，考得不错嘛。志愿想好报哪里了吗？”
“想去北京。”
“北京？那么远！”她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什么？你外婆怎么办？你走了谁照顾？”
“我听你王阿姨说了，我们省城的师范大学就很好嘛，离家又近。毕业了当个老师，安安稳稳的，多好。你还能方便照顾家里。”
照顾家里？是方便她随时来压榨我吧。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冷冷地回绝。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了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你弟弟才是我们家的！你得为他多想想！”
我直接挂了电话。可我没想到，她竟然找到了养老院。
我再去探望时，外婆的情绪很激动，饭也不肯吃。
护工悄悄告诉我，前两天有个女人来过，在外婆床前哭哭啼啼说了很久，说什么女儿不孝，要去外地上学，不管老人死活了。
外婆知道了我的为难，也知道了我妈的阻挠。
她把我叫到床前，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苗苗，你听着。你必须去北京，去最好的学校。你要是因为我，委屈了你自己，我现在就绝食，饿死自己！”
她用她的生命，着我必须高飞。
我含着泪点头应下。
心里默念：外婆，等我。
大学四年，一晃而过。
着奖学金和，没有再额外动用房租的钱。
我把那些钱都存了起来，再加上表姐隔三岔五寄回来的钱，我给外婆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护工。
只要一放假，我就和同样在外地上大学的表姐约好，一起买票回来陪她。
可我毕业那年，外婆的身体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陷入了昏迷，表姐跪在病床前给外婆按摩，两只眼睛肿的像个桃子。
我握着她枯瘦冰冷的手，那只曾经为我撑起一片天的手，如今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
“外婆……苗苗回来了……”我泣不成声。
她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她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苗苗……外婆……没本事……就给你……留了两间……破房子……”
“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的那一刻，我和表姐抱着外婆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我们为外婆办了葬礼。
不大，但很体面。
母亲和弟弟却没有出现。
我以为，我和他们之间，也该到此为止了。
可我还是低估了她的。
外婆的葬礼刚过，我妈就找上了门。
我知道，我最后的庇护没了。
她的算盘，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打响了。
07
外婆的骨灰刚安葬好，我妈就堵在了我回家的路上。
她看着我怀里黑白色的遗像，眼神闪躲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坚定。
“招娣……”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没理她，抱着遗像径直往前走。
她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
“你弟弟……他女朋友怀孕了。”
“女方家是怕老人去世不吉利，所以葬礼我们就没过来……”
我脚步一顿。
原来是为了讨好儿媳，连亲妈都不敢认了。
我妈没看出我眼睛里的愤怒，还在继续诉苦。
“本来她怀孕是个好事，可女方家提出，必须在城里买套房，再给八十万彩礼，不然就去把孩子打掉。”
我继续往前走，像是没听见。
“招娣啊，妈求你了，你就帮帮你弟弟吧！”
她快走几步，拦在我面前。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扑通”一声，竟然给我跪下了。
当着来来往往的邻居的面，一个中年女人，给自己的女儿下跪。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窃窃私语声四起。
“那不是老张家的闺女吗？怎么给女儿跪下了？”
“你还不知道？她女儿是她外婆养大的，这恶婆娘把自己亲妈气得中了风，现在怎么好意思又来找女儿要钱了！”
我妈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她还是死死抱住我的小腿，声泪俱下。
“你外婆那个门面房，现在起码值一百多万。你把它卖了吧，妈只要120万就行，剩下的都给你！”
“你弟媳说了，不买房就去流产。人给看过了，是男孩！那是你家的血脉啊！你当姐姐的，能忍心不救吗？”
我看着她，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
“男孩？血脉？就是那个指着外婆鼻子骂‘老不死的’的血脉吗？”
“你就不怕遭，这坏上长出个歪瓜裂枣？”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想站起来，又不敢松手，样子狼狈至极。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想要孙子，自己卖血卖肾凑钱去。想让我卖掉外婆用命护住的房子，给你那宝贝儿子的‘血脉’铺路？”
“你做梦。”
我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我冷漠的脸。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清晰地重复道，“我没有义务，为你的孙子买单。”
她被我的话激怒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没人性的白眼狼！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那可是你亲弟弟！”
“家？”我笑出了声，“我早就没有家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弟弟却从巷子口跑了过来。
看来，他们是早就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08
“姐！”我弟跑到我面前，一脸焦急，演得倒像是那么回事。
“妈也是急糊涂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拉住我的胳膊，一副和事佬的模样。
“姐，你就帮我这一次吧。算我求你了，看在咱们姐弟一场的份上。”
他开始打“姐弟情”牌。
可笑。我们的情分，在他指着外婆鼻子骂“老不死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了。
我妈见硬的不行，也立刻换了副嘴脸。
她抹着眼泪，开始唉声叹气。
“招娣啊，妈知道，以前是妈不对。可妈也是没办法啊，你爸跑了，我一个女人家，不指望你弟弟指望谁？”
“你一个女孩子，书读得再多，将来也要嫁人的。可你弟弟不一样，他是咱家的，现在上又要发新芽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啊！”
她的话，在我听来是如此的刺耳。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只是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枯叶”，而弟弟，才是需要倾尽所有去维护的“”。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突然觉得很累。
我不想再跟他们争辩，不想再浪费任何口舌。
可眼前这个情景，我要是不想个办法，一时半会估计不好脱身。
“你们先回去吧。”我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
“我考虑一下，你们等我消息。”
我妈和我弟对视一眼，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
他们以为我松口了，以为我终究还是那个可以任他们拿捏的“招娣”。
“好好好！招娣，妈就知道你最懂事了！”我妈激动得语无伦次，“那你快点啊，女方家催得紧！”
他们兴高采烈地走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120万在向他们招手。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冰冷。
我立刻联系了表姐。
她在省城的一家房产中介公司工作。
“姐，帮我个忙，以最快的速度，把外婆留下的门面房卖掉。”
小慧没有任何犹豫，只说了一个字：“好。”
在她的帮助下，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她找到了一个诚心且有实力的买家，对方愿意全款支付。
三天后，合同签订。
150万，打到了我的卡上，比预想中的还要多五万。
我用一天时间，处理掉了家里所有带着记忆的东西。
外婆的照片和遗物，我小心翼翼地打包好，随身带着。
然后，我订了一张去往南方一座遥远城市的单程机票。
在机场，我拿出手机，找到了我妈和我弟的号码。
我看着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手指在“拉黑”按钮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我用力按了下去。
删除，确认。
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
飞机起飞，巨大的轰鸣声中，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看着它在我眼前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斑点。
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那不是悲伤，是释然。
外婆，我自由了。
09
我在新的城市安顿下来后，接到了表姐的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苗苗，我跟你说个后续，你可别笑岔气。”
“你妈和你弟等了两天没等到你消息，打电话发现被拉黑了。他们冲到你家，发现人去楼空，又跑到中介那边打听，才知道房子早就被你卖了。”
“你妈当场就在小区里撒泼打滚，骂你是骗子，是白眼狼，说要去告你。结果呢，邻居没一个帮她说话的，还有人说‘你当初怎么对你妈和苗苗的，现在遭了吧’，她气得脸都绿了，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我静静地听着，内心毫无波澜。
这都是我预料之中的事。
“对了，还有个事，”表姐的语气变得有些神秘，“你弟那个所谓的女朋友，我刚好认识。”
“她本不是什么正经人，是我们行业里出了名的‘交际花’，专门骗那些想结婚的傻小子。这些年不知道跟多少男人有过关系，孩子是谁的都说不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没告诉他们吧？”
“我疯了？我才懒得管他们的破事。”
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让他们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孙子”，为了那个永远凑不齐的彩礼，继续做着美梦吧。
反正，他们也出不起那笔钱。
后来的消息，是又过了几个月，表姐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我弟果然和那个女人分手了。
但不是因为钱没谈拢。
而是我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风声，偷偷跟踪那个女人，结果当场撞见了她和另一个男人在酒店门口搂搂抱抱，举止亲密。
我弟气疯了，冲上去就和那个男人扭打在一起。
他从小被我妈惯得无法无天，下手不知轻重，一时没忍住，抄起路边的砖头就砸了下去。
对方当场头破血流，被鉴定为重伤。
而我弟，也因为故意伤害罪，住进了没有窗户的单间，从此失去了自由。
那一年，他才二十岁。
我听说，我妈为了救她那个宝贝儿子，头发都白了。
她四处求人，下跪磕头，想找关系把人捞出来。
可惜，她那种自私自利、只知索取的人，身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
那些所谓的亲戚，在她风光时围着她，一出事，躲得比谁都快。
最终，她只能绝望地听天由命。
听到这些消息，我只是觉得，这大概就是外婆在天之灵的安排。
恶有恶报，因果循环。
他们的贪婪和愚蠢，亲手毁了他们自己最看重的一切。
而我，不必亲自动手。
10
我妈唯一的希望，那个她倾注了所有，不惜牺牲女儿、气死母亲也要保全的“”，彻底断了。
她的人生，变成了一个笑话。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在那座温暖的南方城市，用卖房的钱付了首付，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不大，但很明亮。
我把外婆和表姐的照片摆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我安心地准备考研，每天去图书馆，去自习室，生活规律而充实。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书桌上，暖洋洋的。
我仿佛能看到，照片里的外婆，正对着我露出欣慰的微笑。
表姐也考上了她所在城市的研究生，我们约定，放假时一起去旅游。
我的人生，终于彻底摆脱了“招娣”那个沉重的、带着诅咒的阴影。
我不再是谁的附属品，不再是为谁铺路的工具。
我就是我，是向阳而生的“苗苗”。
我在新买的记本扉页上，认真地写下一行字：
“外婆，谢谢你。我终于，活成了你希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