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可是，太迟了。
她摧毁的不仅是那些可怜的珍藏，更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也是妈妈与我之间仅有的温馨过往。
而飘在空中的我，看着这一切，终于明白——
原来连死亡，都不能让她们对我温柔片刻。
她用自己的脸颊拼命地蹭着我冰冷的脸，用手搓着我早已僵硬的胳膊。
“吟吟，你看看妈妈！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啊！”
“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你了！你想要什么妈妈都给你！你去维也纳，妈妈带你去！你起来好不好？求求你……”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浸湿了我的头发和衣领。
我飘在半空中，想抬手帮她擦掉眼泪，手指却一次次穿过她的脸颊。
妈妈，别哭了。
我只是像睡美人一样睡着了。
弟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躲在爸爸身后，哇哇大哭。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去哄他了。
所有人都围着我，哭成一团。
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为什么这么伤心？
妈妈不是一直希望我消失吗？
我不吵不闹地睡着了，他们不应该感到轻松吗？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家里挤满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
一个医生把我从妈妈怀里接过去，轻轻地放在床上。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我的眼睛，又用听诊器在我的口听了很久，最后，他对着围在门口的家人们，沉重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孩子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据尸僵程度判断，死亡时间超过72小时。”
“72小时……”
妈妈听到这句话，身体一软，瘫倒在地，眼神空洞而绝望。
“不……不可能……她昨天还在跟我赌气……她只是在睡觉……”
爸爸通红着眼睛，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沙哑地嘶吼：“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医生看了一眼我床头柜上的诊断单和空药瓶，叹了口气：“具体死因需要法医鉴定，但从现场初步判断，孩子本身患有极其严重的胃癌，再加上服用了大量的强效镇痛药物，导致了急性器官衰竭。”
“胃癌……”
爸爸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我最近一次给他打电话，小心翼翼地问他公司是不是很忙，他说“是啊，忙得焦头烂额，没事别来烦我”，然后就挂了电话。
他想起我渐消瘦的脸庞和苍白的嘴唇，可他只当我是青春期的叛逆和挑食。
“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妈妈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再一次决堤，“那天……我冤枉她……我说她嫉妒阿澈……我让她在房间里反省……都怪我……都怪我……”
她泣不成声，几乎要昏厥过去。
爸爸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猩红着双眼，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那天班主任已经打过电话，告诉我名额的事情……可我……我怕她妈妈情绪激动，我什么都没说。我还想着，等回去再说……我以为只是一件小事……”
“我女儿拿着诊断单，一个人被留在家里的时候，她该有多害怕，多无助……可我……我在做什么？我在为阿澈的成功庆祝，我甚至吝于给她打一个电话……”
“我们……我们不配做她的父母……她该有多疼，多绝望，才会吃下那么多药啊……”
医生沉默地看着这对被悲痛击垮的父母，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强效镇痛药虽然能缓解癌痛，但超量服用副作用极大。孩子在离世前，一定经历了非常巨大的痛苦。”
“痛苦……”妈妈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是啊，痛苦……我亲手死了我的女儿……”
我看着他们痛苦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
我飘到妈妈身边，想抱抱她。
妈妈，我不怪你了。
我知道，你只是太爱弟弟，太害怕再次失去他了。
是我不好，四岁那年没有保护好你们的心情。
现在我走了，你们可以把所有的爱都给弟弟一个人。
这样，你们就不会那么累了，对不对？
原来，你们真的会为我流这么多眼泪啊。
只可惜，太晚了，我再也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