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半小时后,重新开庭。
我妈回到原告席,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仿佛刚才那个掩面哭泣的是另一个人。
法官翻阅总卷后看向我:
“被告,休庭期间你是否有补充?”
我深吸一口气。
心脏的疼痛没有缓解,反而一阵阵加剧。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法官,我有重要情况需要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我妈挑了挑眉,露出一丝不耐烦。
“我患有心脏病,医生诊断,必须在下周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我想申请……偿还的费用推迟一些,等我做完手术再……”
不等我说完,我妈笑了。
她转向法官,语气不屑:
“法官,您听听,这孩子又开始了。”
“从小就这样,一不想承担责任,就装病。”
“发烧说成肺炎,咳嗽说成肺结核,现在好了,直接成了心脏病。”
“我没有装病!”我提高声音,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诊断书。
“这是医院开的证明!”
我话音刚落。
张霖贺在旁听席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声音变得严肃:
“法官,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有些事我也不得不说了。”
她转过身,正对着我。
“这孩子,精神一直不太正常。”
“小时候就爱幻想,说同学欺负她,说老师针对她,我带她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是臆想症!”
我呆住了,血液瞬间凝固。
我不敢相信,为了一个男人,她居然可以编排出这样的谎言。
不等我开口,她又继续道:
“我原本不想说这些,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可现在她居然在法庭上这样撒谎!”
旁听席瞬间炸开了锅。
“原来是个神经病!”
“怪不得胡说八道……”
“有病就赶紧去治,在这儿装什么可怜!”
法官敲响法槌:“安静!”
但议论声并未完全停止。
周围人的目光充满了鄙夷,看我像在看怪物。
我看着我妈,她表情坦然,侧头跟张霖贺对视。
他微微点了点头。
就那么一个动作,却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嘴角重新挂上笑意。
她转回脸,接着说:
“我请求法庭考虑她的精神状况,但该偿还的钱,一分都不能少,这是原则问题。”
我的律师猛地站起身:
“法官,我的当事人确实有诊断证明,可以当庭呈交。”
我妈立马反驳:
“那能证明什么?一张纸而已。”
“她要是真有那么严重的病,还能活生生站在这儿?还能打工攒下钱?”
她的逻辑无懈可击。
没人知道,攒这些钱我付出了什么。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晕倒过数次。
无数次在夜里因为呼吸困难而憋醒。
靠着廉价止疼药,撑过一个个白天。
没人知道,医生说我必须马上手术,否则随时可能猝死。
更没人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我,每说一句话,每呼吸一次,心脏都在做最后的预警。
法官看了看我苍白的脸。
又看了看我妈笃定的表情。
显然犹豫了。
“被告,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我张了张嘴。
那些东西我都有,在出租屋的抽屉里。
但我今天没带,因为我本没想过会在自己亲妈面前证明自己有病。
我声音虚弱无力:
“我……我可以回去取。”
我妈立刻说:
“法官,这明显是在拖延时间,她就是想赖掉这笔钱。”
“如果真有病,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偏偏在判决前说?”
是啊,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还傻傻地以为,血缘能战胜一切。
因为我还可笑地期待,十二年后的重逢,至少能换来她一眼真正的注视。
因为我还在幻想,当她听说女儿快要死了,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
现在看来,我真傻。
法官沉思片刻:
“鉴于被告缺乏证据支持,且原告证据充分。”
“本庭宣布,原告胜诉,被告方将于两个工作偿还六万七千两百零五元整,退庭。”
三声法槌。
我即将命丧黄泉。
我妈亲手,压垮了我心中仅存的希望。
她转向张霖贺,对他露出一个笑脸,用口型无声地说:解决了。
解决了。
我的心,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