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眼底已经一片冰冷。
我打断他的话,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五年前,亏了你和林小姐的福。”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5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沙发。
江枫握着手机,站在苏家老宅的门前。
五年前。
亏了你和林小姐的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不可能。
怎么会?
苏叔叔…那个把他从绝望中拉出来,给他一个家的父亲…死了?
邻居老太太从窗户里探出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鄙夷。
“你还知道回来?”
“张阿姨,苏叔叔他…”江枫的声音在发抖。
“五年前就走了!你苏叔叔到最后都在等你的!你倒是在国外逍遥快活!”
老太太的声音尖锐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江枫想解释想说他不知道,
他以为有问题,他以为…可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无论什么理由,在“苏叔叔死了”这个事实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他几乎是逃一般离开老宅的。
回到车上,他靠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气。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苏叔叔教他写毛笔字,
苏叔叔在他考上大学时欣慰的笑容,
苏叔叔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辰,眠眠就交给你了”…
他都做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开始疯狂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苏氏的老财务总监。
电话接通,对方听到他的声音,然后冷笑。
“江总?您还记得我们?”
“王叔,苏叔叔他…”
“死了!被你死的!江枫,先生对你怎么样,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电话被狠狠挂断。
江枫的手在抖。
他拨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曾经熟识的苏氏旧人,要么直接挂断,要么冷嘲热讽。
没有人给他解释的机会,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最后,他打给了父亲的私人医生。
“李医生,我是江枫。我想知道…苏叔叔是怎么…”
电话那头长叹一声,李医生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先生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你,他说小枫一定有苦衷…”
江枫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是怎么走的?”江枫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突发心梗,那几个月,他天天熬夜到处求人..再加上债权人闹事,我知道他是心力交瘁。”
债权人闹事。
五个字,重如千钧。
江枫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开始疯狂查找五年前的资料。
6
苏氏的那个新能源他当年评估过。
林雪柔提供的报告显示,技术存在重大缺陷,市场前景不明朗。
而同期她推荐的欧洲,数据亮眼,回报率高,伙伴都是行业巨头。
所以他选择了后者。
现在想来,一切都太巧了。
为什么偏偏在苏氏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了那样一份完美的替代方案?
为什么林雪柔每次都能精准地在他犹豫时,提供关键信息?
为什么欧洲的所有对接人,都是林雪柔介绍的?
他一份份重新审核,去验证那些当年他深信不疑的数据。
漏洞出现了。
一处,两处,三处…
明显人为筛选的痕迹。
至于欧洲…
江枫打通了一个在欧洲界的朋友电话。
“早黄了,技术本不过关,但圈内人都知道有问题。”
江枫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他调出当年林雪柔发给他的所有邮件、文件、聊天记录。
一页页,一行行,像法医解剖尸体一样仔细审视。
江枫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哭了。
为那个他亏欠了一生的父亲。
也为自己愚蠢至极的信任。
林雪柔接到江枫电话时,正在画廊里布置一场新展。
声音很平静得让她莫名心慌。
“我们谈谈。”
“现在吗?我在忙…”
“现在,我在你公寓楼下。”
林雪柔匆匆赶回家一路上心神不宁,
此刻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枫站在她公寓门口,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林雪柔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进去说。”
林雪柔关上门,努力挤出笑容。
“阿枫,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江枫没有回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扔在茶几上。
文件夹散开,里面的文件滑落出来。
林雪柔低头看去,脸色瞬间惨白。
“解释。”江枫的声音冰冷如铁。
林雪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下意识抓住衣角,指节泛白。
“苏叔叔死了。”江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五年前因为我们的离开,心力交瘁突发心梗死在了去医院路上。”
“我…我不知道…”林雪柔的声音在抖。
“你不知道?那你告诉我这份伪造的技术报告是怎么回事?”
他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林雪柔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回响。
“…只要江枫相信会赔,他就会走…我要他和苏家彻底断掉关系…”
录音戛然而止。
林雪柔瘫坐在地上。
江枫蹲下身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疼得抽气,
“林雪柔,告诉我为什么?”
雪柔忽然笑了,笑容扭曲而疯狂,
“为什么?我还不都是因为你。因为第一次见到你,你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爸妈离婚后各自成家,谁都不要我。我变成这样才有人愿意对我好一点。”
江枫看着她,眼神复杂。
“可是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关心我真的帮我。终于看见一束光…我不能失去那束光。”
“所以你就毁了别人的光?”江枫的声音冷得刺骨,“
“凭我爱你!我爱你啊江枫!可是你眼里只有苏眠!只有苏家!”
“你们的世界太完美了…..完美得让我想毁掉!”
她扑过来想抱住江枫,被他狠狠推开。
“出国那几年,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林雪柔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因为那时候,你只有我。没有苏眠,没有苏家,只有我们两个人…”
“所以你设计了这一切。”江枫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我只是想让你离开他们…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林雪柔喃喃道。
“你知道苏叔叔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他是我第二个父亲!他给了我第二条命!”
“我知道,所以必须让你离开他…离开苏眠。只有这样,你才会完全属于我。”
真相终于完全摊开。
丑陋的,不堪的,令人作呕的真相。
江枫看着她,只觉得陌生和可怕。
他慢慢站直身体,转身走向门口。
林雪柔在身后哭喊,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江枫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的忏悔,留给苏叔叔听吧。如果他还能听见的话。”
门开了,又关上。
公寓里恢复死寂。
林雪柔蜷缩在地板上,看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忽然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7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季度财务会议。
助理急匆匆敲门进来,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苏总,林雪柔在楼下大堂,说要见您…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
我合上文件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让她等着。”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五分钟。
结束后,我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回到办公室。
窗外太阳缓缓落山,我这才起身乘电梯下楼。
大堂的角落里,林雪柔坐在最不显眼的沙发上,
背脊佝偻着,与半年前那个光彩照人的画廊主人判若两人。
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化妆,苍白得像一张纸,眼下的乌青即使用粉底也遮盖不住。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双腿交叠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林雪柔。
林雪柔的声音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着木头,
“我…我是来道歉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那个磨损的旧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颤抖着手推到我面前。
“这是…当年的所有证据,还有我写的事情经过…每个细节都写在里面了。”
我依然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文件袋。
林雪柔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粗糙的手背上。
“我不该嫉妒你,不该…不该害死苏叔叔…”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江枫只是送我回房间…照片是我故意找人拍的…我想让你们产生误会…”
“报告是我伪造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让江枫离开你们,我以为只要他离开,我就能有机会…”
她突然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在人来人往的公司大堂,在员工、访客、保安的目光中,
她跪在了我面前,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苏眠,我求求你…原谅我…我知道我不配,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后悔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窃窃私语声像水一样涌起又落下。
保安想上前,被我抬手制止。
我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雪柔,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肩膀在颤抖,精心打理的卷发如今枯黄散乱,
昂贵的香水味早已被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取代。
这个曾经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女人,现在像一片枯萎的落叶。
“林雪柔。”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中有一丝希冀的光芒。
“我不原谅你,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你不值得我浪费任何情绪。”
林雪柔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的忏悔,你的眼泪,你的下跪,”
“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我爸不会活过来。”
“我失去的这些年也不会回来,你造成的伤害不会因为你的痛苦而消失。”
“所以,请离开吧,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林雪柔瘫软在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转身走向电梯,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第二天,林雪柔离开了这座城市。
她退掉了出租屋,注销了手机号,删除了所有社交媒体账号。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消失得不留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烁着“江枫”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我按下了拒接键。
父亲的微笑不会再出现在门口,
家的温暖永远停留在了那个谎言开始的夜晚。
电梯到达顶楼,门开了。
8
深秋的早晨,寺庙山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银杏叶。
金黄色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寺庙的轮廓若隐若现,钟声悠扬,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把车停在半山腰,石阶很长,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五年的时光。
走到山门前时,我看见了那个身影。
江枫站在银杏树下,一身深灰色的僧衣,
身形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些,但背脊挺直。
他没有剃度,头发剪得很短。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
“眠眠。”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江枫从旁边的石凳上拿起一个文件袋,走到她面前双手递过来。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我所有的资产。国内外所有的一切。我已经办好了转让手续,你签个字就行。”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又抬头看他的眼睛。
“这些本该是苏叔叔的,如果不是我…苏氏不会倒,苏叔叔也不会…”
他没有说完。
他转过头,深深看着我,
“我不求你的原谅。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求…你以后能过得好。”
“这些钱,够你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只要你过得好,我…”
他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终于伸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
很轻,又很重。
“那你呢?”
江枫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我会在这里,出家,修行。用余生为苏叔叔祈福,也为你。”
他看向寺庙深处,晨钟再次响起。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握紧了文件袋,指尖微微发白。
涌起一种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情绪。
不是恨,不是爱,不是原谅。
而是一种…疲惫的释然。
“江枫。”
“保重。”
两个字,是我能给出的全部。
江枫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垂下眼帘,双手合十,
“你也是。”
我转身,走下石阶。
一步,两步,三步…没有回头。
走到半山腰时,我转身望向山门。
那个灰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看了很久,才重新转身,上车,离开。
车子缓缓驶下山路,寺庙最终消失在山岚之中。
一年后。
苏氏慈善基金会正式成立,以苏振东的名字命名。
成立仪式上,我站在台上,面对镜头和掌声,神情平静从容。
宣布基金会将专注于资助贫困儿童的教育和医疗,
帮助那些像当年的江枫一样,失去父母、无依无靠的孩子。
“这是我父亲生前的心愿。今天,我将延续他的愿望。”
台下掌声雷动。
与此同时,深山寺庙的禅房里,江枫正低头翻阅一本经书。
小沙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报纸放在他面前。
“师父,这是今天山下送上来的报纸。”
江枫点点头,目光扫过报纸头版。
照片占据了半个版面。
他看了很久,久到小沙弥悄悄退出去,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他拿起笔,在报纸边缘轻轻写下两个字。
“珍重。”
放下笔,他继续翻阅经书。
仪式结束后,我去了墓园。
父亲的墓碑前,已经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菊花。
我在旁边放下自己带来的花,站了很久。
“爸,基金会成立了。您放心,我会好好做下去。”
“还有…我好像,不恨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两束白菊并排放着,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
山脚下的寺庙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我没有停留,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