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再难也得办！
坐上返回京城的马车，车厢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善长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一抬头，就看到朱元璋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脸上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那股子骇人的气势，让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锐利如鹰！
“老李。”
“老奴在。”
“咱这大外甥的法子，你怎么看？”
李善长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是皇帝在考校他，也是在给他最后一次表态的机会。
他定了定神，声音涩。
“叶先生的法子……是神来之笔，是……是屠龙之术！”
“可……可是……”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苦着脸道：“此法之难，难于上青天啊！”
朱元璋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难在何处？你给咱掰扯掰扯。”
“是。”
李善长叹了口气，开始诉起苦来。
“其一，难在宗族。”
“陛下，我大明看似皇权至上，实则皇权不下乡。”
“这乡里乡间，真正管事的，是各地的宗族族长，如若清丈田亩，一体纳粮，动的就是他们的命子，是刨他们的祖坟！他们岂会答应？”
“届时，他们阳奉阴违，虚报瞒报，或者脆煽动乡民闹事，我等远在京城，防不胜防啊！”
“其二，难在官绅。”
李善长声音越发苦涩：“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三代苦熬，所为何求？不就是为了那一份功名，那一份优待，光宗耀祖吗？”
“这一体纳粮，等于把他们最大的特权，也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给硬生生夺了！此举一出，天下士子必然群起而攻之，口诛笔伐，骂我朝是无道之君，失尽天下读书人之心啊！”
“其三，也是最难的……”
李善长小心翼翼地抬头，飞快地看了朱元璋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难在……勋贵和宗室。”
“我等淮西兄弟，跟着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了今天。还有各位王爷，都是您的血脉骨肉，分封天下，都是您亲口封赏。”
“如今，要我等和普通百姓一样一体纳粮，这……这岂非是您自食其言？朝令夕改，不仅伤了国本，更寒了……更寒了我等这些老兄弟的心啊！”
李善长说的每一条，都精准地在最要命的地方，每一条，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朱元璋脸上表情，随着李善长的话，一点点冷却下去，变得无比阴沉。
他虽然是皇帝，是天子，但也无法无视这张由官绅勋贵和宗室编织起来的，盘错节的利益大网。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朱元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中却在反复回响着叶康那自信飞扬的话语。
“王朝周期率……”
“釜底抽薪……”
还有光幕中，那个不肖子孙跪在自己牌位前，那凄厉无助的哭嚎！
“孙儿无能！孙儿愧对皇爷爷托付！”
不！
咱不要！
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咱老朱家的天下，绝不能传到第二代就出这种幺蛾子！
咱的子孙后代，绝不能像那个窝囊废一样，跪在咱的牌位前哭鼻子！
许久。
“啪！”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那巨大的响声吓得李善长浑身一哆嗦。
他抬起头，只见朱元璋的眼中，爆发出骇人至极的精光。
“难！咱知道难！”
朱元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迸出声音。
“可再难，也得给咱办！”
他一把揪住李善长的衣领，双目赤红地盯着他。
“这事，你李善长给咱牵头！”
“咱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哭也好，闹也罢，就算是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也得给咱把这摊丁入亩，办成了！”
回到皇宫，朱元璋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背着手，在温暖如春的谨身殿里来回踱步，那双龙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声响。
他的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着那几个字。
“清丈田亩……”
“一体纳粮……”
朱元璋越念叨，眼睛就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国库里堆积成山的金银，看到了大明铁骑踏平漠北草原！
这真乃屠龙之术。
“来人！”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对着殿外一声高喝。
一个贴身宦官立刻小跑着进来，跪伏在地：“奴婢在。”
“传旨！”
“即刻起，给咱成立一个新衙门，专门负责清丈天下田亩，核算税赋！名字咱都想好了，就叫……就叫度支司！”
这名字，是他刚刚灵光一闪想出来的，他觉得妙极了。
“奴婢……遵旨！”
宦官虽然不明白这度支司是嘛的，但看皇帝这副打了鸡血的模样，也知道是天大的事，连忙磕头领命，正准备退出去传旨。
可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驾到——”
话音未落，太子朱标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和惶恐。
他一进大殿，看到朱元璋，连礼都顾不上了，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皇息怒！”
这一声悲呼，把朱元璋给喊愣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悲戚的长子，满头雾水。
息怒？
咱什么时候发怒了？
咱现在高兴得都快蹦起来了！
“标儿，你这是啥？”朱元璋莫名其妙地走过去，想把朱标扶起来，“咱好着呢，谁惹咱了？快起来，地上凉。”
可朱标却执拗地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他抬起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竟是布满了哀伤和恳求，眼眶都红了。
“父皇，四弟他……他还在宗庙跪着呢！”
“从昨天宴席结束到现在，已经快一天一夜了，水米未进！儿臣刚刚去看他，他嘴唇都裂了，人也摇摇晃晃的，儿臣怕……怕他身子撑不住啊！”
“老四？”
朱元璋听到这两个字，脑子瞬间短路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
老四……朱棣……
光幕。
骨肉相残
皇宫烈焰。
还有自己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老四……给咱……滚过来！！！”
“哎呀！”
朱元璋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吓得旁边的宦官一哆嗦。
“咱……咱把这茬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