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年,我不是没有挣扎过。
刚出院那会儿,腿上打着石膏,我拄着拐杖,去王建军家。
他老婆把我堵在门口,说王建军不在。
我说我等。
我就在他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从中午坐到天黑。
邻居们进进出出,对我指指点点。
那天,王建军一夜未归。
后来我去法院。
开庭那天,王建军声泪俱下,讲述他的艰难。
法官问我,是否愿意接受调解。
我看着他那张悔恨的脸,又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我说,只要他有还钱的意愿,我可以等。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可笑。
我对一个无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以为,十几年的邻里情分,总能值几个钱。
现实却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用我的善意,当作他拖延和赖账的资本。
他用我的忍让,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我困在原地。
这八年,我每个月都要计算开销,不敢有任何大的支出。
我儿子的公司刚起步,需要,我拿不出多少钱来支持他。
我老婆想换个新手机,都犹豫了很久。
而王建军呢?
他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儿子上了最好的辅导班。
他一家的欢声笑语,都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凭什么?
我拿着那张判决书,一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对付无赖,不能用君子的方法。
必须用他的逻辑,打败他。
他最在乎什么,我就毁掉什么。
现在,他最在乎的,无疑是他儿子王浩的前途。
事业编的公示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据规定,拟录用人员在公示期间,如果被实名举报存在违法失信等问题,一经查实,录用资格将被取消。
王建J军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也就是俗称的“老赖”。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因为他不出远门,不高消费,对他的生活影响不大。
但对于他的儿子王浩来说,这却是一个致命的污点。
《公务员录用规定》中,对直系亲属的审查虽然没有明确的硬性要求。
但在实际作中,尤其是这种市直机关单位,政审环节极其严格。
直系血亲被列为严重失信人,绝对会成为录用的一大障碍。
王建军以为他把一切都算计得很好。
他以为他儿子进入了体制,他就有了保护伞,可以更加为所欲为。
他错就错在,太高调,也太心急了。
他等不及公示期结束,就急着办这场庆功宴。
急着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这恰恰给了我一个完美的切入点。
我查了一下市规划局的官网。
王浩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拟录用人员名单的第一位。
公示期七天。
从昨天开始,到下周一结束。
今天是第二天。
时间,还很充裕。
我把判决书、我的身份证,还有当年王建军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的法院公告,都放在一起。
我走到楼下的打印店。
老板正在打瞌睡。
我敲了敲柜台。
“老板。”
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复印东西?”
我点点头,把一叠材料递给他。
“这些,每一份都给我复印一百份。”
老板接过材料,看了一眼,眼神有些惊讶。
但他没多问,生意人有生意人的规矩。
“一百份?有点多啊,要等一会儿。”
“不急。”我说,“我下午来拿。”
从打印店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八年来积压在口的郁气,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我不是一个喜欢与人争斗的人。
但这一次,是他们我的。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做饭。
她叫周慧,是个小学老师,性子温和,有些软弱。
她看到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昨晚,她已经劝过我了。
“老张,算了吧。”
“王建军就是个滚刀肉,我们惹不起。”
“为了那点钱,万一他儿子真给我们家小诚使绊子怎么办?”
“小诚的公司才刚有点起色,经不起折腾。”
我当时没有跟她争辩。
因为我知道,跟她说是说不通的。
她的世界里,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她不知道,有的时候,你退一步,对方就会进十步,直到把你到悬崖边上。
周慧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
她把菜放在桌上,终于还是没忍住。
“老张,你昨晚想了一夜吧?”
“听我的,别去惹事了。”
“我们安安稳稳过子,不好吗?”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周慧,这不是惹事。”
“我只是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不仅是钱,还有这八年失去的尊严。”
周慧的眼圈红了。
“可是尊严能当饭吃吗?万一……”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打断了她的话。
我拿起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又傲慢的声音。
“喂,是张诚张叔叔吗?”
我皱了皱眉。
“我是,你是?”
“我是王浩。”
王建军的儿子。
我心里冷笑一声。
“有事吗?”
王浩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张叔叔,我爸昨晚喝多了,说了些胡话,您别往心里去。”
听起来像是道歉,但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
更像是一种施舍和通知。
“不过呢,他也跟我提了你们之间那点小事。”
“他说你这些年,一直揪着不放。”
“张叔叔,做人要向前看。”
“为了八年前的事,伤了我们两家的和气,不值得。”
我没有出声,静静地听他表演。
“我现在的工作单位,您也知道了。”
“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得太僵,对谁都不好,您说对吧?”
“尤其是对你儿子,张阳。”
他竟然连我儿子的名字都打听清楚了。
“我听说他的公司,最近在申请一个政府的扶持?”
“很多材料,都要经过我们局里审批的。”
裸的威胁。
比他那个酒鬼爹,段位高多了。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
“所以呢?”
王浩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平静,顿了一下。
“所以,我希望张叔叔是个聪明人。”
“那笔钱,我爸会想办法的,但不是现在。”
“您呢,也别再去做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就这样,我还有个会,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
周慧紧张地看着我。
“是……是王浩打来的?”
我点点头。
“他威胁你了?”
我没回答,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
威胁?
这不叫威胁。
这叫递刀子。
一把能让我把他们父子俩,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刀子。
我拿起外套。
“我出去一趟。”
周慧拉住我。
“老张,你别冲动啊!”
我回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放心。”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理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