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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

汤姆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天龙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贵族的傲慢或残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侧开庞大的身躯,声音低沉:

“请进。”

弗拉德带着艾莉西亚步入工坊。工坊内弥漫着木头、桐油、金属和淡淡海腥的气息,到处堆放着各种工具、零件和半成品的船模。

冰山重新关上门,但并未上门闩,他退到汤姆身侧,手依然紧握着那柄船匠锤。弗兰奇则彻底从工作间走了出来,他穿着花哨的沙滩裤,改造过的膛着,机械结构的缝隙间有蒸汽微微渗出。他太阳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弗拉德,又忍不住瞟向他身后的艾莉西亚,鼻子抽动。

“看来汤姆大师已经做出了决定。”弗拉德的目光扫过工坊中央那张巨大的工作台。

“决定?”汤姆的声音涩,他走到工作台旁,巨大的手掌按在那些泛黄的图纸上,“阿斯特拉圣,您给的选择,左边是悬崖,右边是火海。选哪边,我和这两个小子,还有我们守着的这些东西,都得被拖进您掀起的漩涡里——这漩涡底下是什么,我看不清。”

“区别在于,”弗拉德走到工作台对面,指尖轻轻掠过一张描绘着能量回路的图纸边缘,“是握着桨自己划进漩涡,知道暗礁在哪儿,还是被浪头拍进去,连块木板都抓不着。汤姆大师,你在七水之都这么多年,海上列车保了你十年平安。可世界政府档案室里,关于‘冥王’和汤姆工作室的卷宗,每年都在增厚。他们的耐心是秤砣做的,一边是功绩,一边是‘潜在威胁’,现在勉强平衡。但如果哪天,秤盘轻轻一歪……”

他没有说下去,但工坊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你又能怎么样?”弗兰奇忍不住踏前一步,金属拳头“咔”地攥紧,蒸汽从肘关节喷出,“说来说去,你不也是天龙人!穿着不一样的衣服,说着不一样的话,骨子里不还是想要师傅的图纸,想让我们给你造人的大船吗?!SUPER——卑鄙!”

“弗兰奇!退下!”冰山厉声喝道,额角青筋跳动。

弗拉德的目光转向弗兰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改造少年感觉皮肤下的机械线路都在微微发麻,仿佛被无形的扫描光束穿透。

“图纸?”弗拉德的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他拿起那张绘有能量回路的古图纸,对着灯光,“弗兰奇,你看见这些线条,只想到它们能变成多大的炮管,多厚的装甲,对吗?你的‘弗兰奇战斗号X’原型机,用的是高压蒸汽和水炮,思路没错,但格局太小。”

他将图纸放回桌面,指尖在那些复杂的结构图上划过:“这些线条,这些比例,这些能量节点的设计……它们不是‘兵器说明书’。它们是八百年前的人,对‘物质’、‘能量’、‘规则’的理解,是用铁、木、火写成的哲学。我要的,是写下这些哲学的人脑子里的东西,是能看懂、能继续写下去的人。至于这张纸最后变成海上堡垒还是跨海大桥,那要看执笔的人,是我,还是世界政府。”

他重新看向汤姆,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汤姆大师,你的价值,从来不止在于你能把这张纸变成实物。而在于你是这个时代,少数几个还能读懂这种‘文字’,甚至能写出新段落的人。我需要你的‘阅读能力’和‘书写能力’。作为交换,在我的工坊里,你可以继续读,继续写,教你的学生,造你的海上列车,不必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担心这是不是最后一眼看月亮。”

汤姆沉默了。他巨大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台粗糙的木纹,那上面布满了几十年积存的划痕和油渍。弗拉德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凿子,敲在他心里最硬也最脆弱的地方。

“庇护?”汤姆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直视弗拉德,“您拿什么庇护?对抗世界政府的命令?对抗CP9那些无孔不入的‘影子’?甚至对抗……五老星桌上轻轻落下的一支笔?”

“世界政府有很多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不同的算盘。”弗拉德的语气没什么波澜,“CP9是眼睛,是耳朵,是刀子,但他们不是握刀的手。至于五老星……”他顿了顿,眼中银芒微不可察地一闪,“他们关心的是海面不要起太大的浪,至于水下有多少暗流,只要不翻船,他们不在乎。如果我能证明,我这条船不仅不会翻,还能从暗流里捞出足够分量的‘金子’,那么暂时的‘视而不见’并非不可能。而一旦我的船舱里装满了‘金子’,所谓的‘庇护’,就不再是请求,而是他们必须承认的‘既成事实’。”

他的话语里透出的庞大图景和冰冷算计,让汤姆、冰山乃至弗兰奇都感到脊背发凉。这个年轻的天龙人,要的似乎远不止一张古代兵器图纸那么简单。

“空口白话。”冰山的声音绷得很紧,他上前一步,挡在汤姆侧前方,“我们凭什么相信一个天龙人的承诺?玛丽乔亚的承诺,在七水之都的雨里泡一晚上就化了!”

弗拉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向艾莉西亚,轻轻点了点头。

艾莉西亚会议。她上前一步,在汤姆师徒警惕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右手。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开始引导体内那缕益温顺的银色力量。

起初几秒毫无动静。但很快,她麦色的手背上,皮肤下浮现出极淡的、如同叶脉般的银色纹路。纹路蔓延,散发出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冰冷而尊贵的波动。与此同时,她的琥珀色竖瞳深处,一点金绿色的光芒悄然亮起,属于狼毛皮的野性气息与那银色力量混合,形成一种奇异而内敛的威压。

“这是……”汤姆的瞳孔微微收缩。鱼人天生的敏锐感知,让他比两个弟子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银色力量本质的“高度”——那是一种近乎生命层次上的压制感,与眼前这位天龙人身上偶尔泄露的气息,同源同质!

“一种‘可能性’的种子,也是‘契约’的印记。”弗拉德平静地解释,“她曾是一个被判定无法月狮化、在拍卖场标价不过五十万贝利的狼毛皮残次品。现在,她是我最锋利的匕首之一。种子已经发芽,忠诚源于我给与的土壤和方向。”

他重新看向汤姆,声音不高,却重重敲在鱼人船匠的心上:“我也可以给你的弟子,给你自己,同样的‘土壤’。超越鱼人力量极限的体魄?超越人类想象边界的机械灵感?或者,仅仅是……能安心睡到天亮的权利。当然,种子需要扎,需要吸收养料,也会留下永久的印记。但比起世界政府给的、拴着透明鱼线的‘饵’,和我交易,至少你能看清楚鱼钩的形状,也知道钓上来的会是什么。”

工坊内一片死寂。只有弗兰奇口散热风箱轻微的“呼呼”声,和远处水道的隐约涛声。冰山脸色变幻,显然在飞速权衡。汤姆的目光在弗拉德平静的脸、艾莉西亚手背逐渐淡去的银纹、以及两个年轻的弟子脸上来回移动。他巨大的拳头松了又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就在这时——

“咔嚓!哗啦——!”

工坊二楼面向后方水道的窗户,毫无征兆地猛然爆碎!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一股巨力从外向内彻底摧毁!木屑和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的同时,四道漆黑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以近乎违反物理规律的速度和角度,穿破弥漫的尘埃,直扑攻坊中心!

目标明确得令人心寒——两人凌空袭向弗拉德,一左一右,手中无形的“指枪”撕裂空气,直指太阳与心脏!另一人身影诡异折转,抓向工作台上那些摊开的古老图纸!最后一人,则如同鬼影般贴地滑行,手中一抹寒光直取汤姆脚踝筋腱——他们要废掉这艘船最重要的舵手!

CP9的手!而且是毫无保留、一击必的阵容!他们甚至不再掩饰,选择在弗拉德这位天龙人面前强袭!这背后意味着什么,细思极恐!

“主人!”艾莉西亚的尖啸几乎与窗户破碎声同时响起!体内银色力量应激般狂涌,她的速度在刹那间飙升,娇小的身影拖出一道残影,挡在弗拉德侧前方,匕首带着凄厉的尖啸迎向左侧袭来的“指枪”!

“混账!”汤姆怒目圆睁,巨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迅猛,蒲扇般的手掌带着狂风拍向那名抓向图纸的手,另一只手则悍然抓向袭击自己下盘的寒光!

“师傅小心!”冰山怒吼着,将手中的船匠锤全力掷向袭击汤姆的手,自己则合身扑向工作台,用身体去遮挡那些图纸!

“去死吧!白色西装的!”弗兰奇反应慢了半拍,但怒火瞬间点燃,他双臂的改造部分“咔嚓”弹开,数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亮起灼热红光,“弗兰奇——火焰放射!!”

混乱、意、金属碰撞与能量激荡的爆鸣,在狭小的工坊内轰然炸开!

然而,处于这场致命风暴最中心的弗拉德,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在十分之一秒内就已近身前的死亡轨迹,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汤姆那张因愤怒和决绝而扭曲的浅蓝色脸庞上。仿佛眼前这电光石火的生死搏,只是一出略显吵闹的背景皮影戏。

就在那凝聚着足以洞穿钢铁的“指枪”劲气即将刺入艾莉西亚格挡的匕首,另一道“指枪”即将触及他太阳皮肤,那名手的指尖离古老图纸已不足一寸,汤姆的巨掌即将拍碎手头颅,弗兰奇的火焰即将喷吐而出的——那个被无限压缩的时间点。

弗拉德,轻轻抬起了左手。

没有音爆,没有光芒,没有能量溢散。

他只是对着工坊内充斥着意、怒吼、金属反光和火焰颜色的空气,虚虚一握。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轻鸣。

以弗拉德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冰冷到冻结思维的“场”,骤然降临!那不是空间的凝固,更像是某种更高层面的“规则”被短暂地、强行地“覆盖”或“静默”了!

时间没有停止。但工坊内所有的“运动”、“变化”、“能量传递”,在刹那之间,被强行“剥离”或“压制”到了近乎绝对零度!

所有扑入工坊的CP9手,动作瞬间僵死!他们前冲的姿态、挥出的手臂、凌厉的眼神、甚至肌肉纤维最后一丝颤动,都如同被最高明的琥珀工匠瞬间封存,凝固在了半空之中!那袭向弗拉德的“指枪”,悬停在他太阳皮肤表面,汗毛被劲气压弯的弧度都清晰可见。另一“指枪”的锐气在艾莉西亚匕首刃尖前激起微不可察的空气涟漪,也一同凝固。抓向图纸的手,指尖距离泛黄的纸面,仅差一张纸的厚度。袭击汤姆下盘的寒光,离鱼人粗壮的脚踝只有毫厘。

汤姆拍出的巨掌,冰山前扑的身影,弗兰奇双臂炮口中那橘红色、即将喷发的凝固火焰团……连同空气中飞溅的木屑、玻璃碎片、扬起的尘埃,一切运动,全部陷入一种诡异的、绝对的静止。

唯有思维,还在运转。

唯有弗拉德,以及被他意念笼罩的艾莉西亚、汤姆、冰山、弗兰奇,还能在这片“死寂”的领域中感知、思考、移动。

艾莉西亚的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能感觉到,主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尊贵的气息,此刻浓郁、浩瀚了何止百倍!那并非简单的力量压制,而是一种位格上的、近乎“定义”与“否定”的权能!她颈后的烙印灼烫如烙铁,体内的银色力量如同朝圣般战栗、共鸣,传递着臣服与悸动。

汤姆、冰山、弗兰奇三人,则陷入了认知崩解般的震骇与恐惧!他们的意识清醒无比,能“看”到手近在咫尺的狰狞,“看”到凝固的攻击和火焰,“感受”到工坊里每一粒悬浮的尘埃,却完全无法指挥自己的身体哪怕移动一手指!这种意识与肉体被强行割裂、任人宰割的绝对无力感,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弗拉德缓缓放下虚握的左手,那无形的“绝对静默”领域并未解除,只是稍微“松动”了对汤姆三人的压制,让他们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但那些CP9手依旧如同琥珀中的标本。

他走到那名指尖几乎碰到图纸的手面前,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因极致惊骇而缩成针尖的瞳孔。那手的额头上,冷汗以违反重力般的姿态,凝聚成一颗颗晶莹的汗珠,悬浮在皮肤上方。

“看来,”弗拉德的声音在死寂的工坊中清晰响起,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敲打在每一个还能思考的人心上,“有些客人,不太懂规矩。不仅不请自来,还想顺手牵羊。”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那名手被定格的手指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刺耳。那手凝固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瞳孔因剧痛和恐惧而疯狂震颤,却连最细微的呻吟都无法发出。

“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弗拉德收回手指,目光扫过其他几名被凝固的手,眼中银芒如寒夜星辰,一闪而逝,“汤姆工坊,以及里面的一钉一木,一张纸,一个人,从现在起,都归入我的‘资产清单’。未经许可,擅动他人资产,按玛丽乔亚的规矩,该付什么代价,你们应该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入一丝近乎残酷的漠然:“而对我个人资产的侵犯行为,代价……需要重新评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银芒又是一闪。

“咔…咔嚓…咔嚓嚓……”

一连串细密而诡异的、仿佛极寒冰层内部开裂的声响,从几名被凝固的手体内隐约传出。并非骨骼断裂,而是他们体内流动的“力量”——生命能量、经过锻炼的肉体潜能、甚至恶魔果实能力(如果他们有)的基础波动——仿佛被某种更高阶的、充满“侵蚀”与“否定”特性的力量强行渗透、扰、乃至从结构层面出现了“冻结”与“脆化”!几名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灰败,眼中除了痛苦,更浮现出深不见底的恐惧——他们赖以生存的力量基,被动摇了!这种伤,可能永远无法恢复!

“这只是利息。”弗拉德淡淡道,那无形的“绝对静默”领域如同退般瞬间消散。

“砰砰砰砰!”

四名CP9手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从凝固的半空直挺挺跌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挣扎着,却如同离水的鱼,徒劳地抽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只能以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无边恐惧的眼神,死死望向那个背光而立的年轻身影。

“滚。”弗拉德吐出一个字,仿佛在驱赶几只碍眼的苍蝇。

手们如蒙大赦,用尽最后的气力,连滚爬爬,互相拖拽,踉跄着撞开并未上锁的工坊大门,狼狈不堪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工坊内,重归寂静。只有破碎的窗户灌入夜风的呜咽,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和木屑,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冰冷余韵,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超越常理的短暂瞬间。

汤姆、冰山、弗兰奇三人,仿佛刚从最深沉的梦魇中挣脱,浑身被冷汗浸透,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他们看着地上手遗留的痕迹,看着弗拉德平静如初的背影,看着艾莉西亚缓缓收起的匕首,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交织攀升。刚才那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框架。

那不是“强大”。

那是……“支配”。对空间,对运动,对能量,乃至对生命本身的、近乎规则的支配。

弗拉德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回工作台,落在那张险些被夺走的古图纸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现在,”他开口,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也像一把重锤,敲定了某些无法挽回的东西,“我们可以继续谈‘交易’了,汤姆大师。我想,关于我的‘履约能力’和‘违约代价’,你应该有了……更直观的评估。”

汤姆巨大的身躯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了终极震撼、彻底无力、以及最后一丝侥幸被碾碎后的、沉重的认命。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身侧两个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的弟子。冰山的手在微微发抖,弗兰奇的金属拳头松了又紧,蒸汽从关节缝里嘶嘶漏出,却没了之前的暴烈,只剩下茫然的震颤。

许久,这位曾为海贼王造船、一生以技艺和脊梁为傲的传奇鱼人船匠,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岩石摩擦般的、涩至极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毕生坚守被现实碾碎的痛楚,有对弟子未来的无尽忧虑,也有在绝对力量差距前,不得不低头的、深重的屈辱。

他推开试图搀扶的冰山,巨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缓缓地、沉重地,向前弯曲。

“咚。”

膝盖撞击老旧木地板的声音,闷响如雷。

汤姆单膝跪地,那颗总是昂着的、布满风霜痕迹的鱼人头颅,深深地、彻底地,低垂下去。淡蓝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我……鱼人汤姆,”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及门下弟子冰山、弗兰奇……今,愿奉阿斯特拉·弗拉德圣为主。献上我等残躯,毕生技艺,所守秘辛,与未尽之忠。唯求……主人垂怜,信守前约,容我二徒存续,允我等……于匠道一途,苟延残喘。”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也砸在冰山和弗兰奇的心上。

冰山身体剧烈一震,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认命的灰败。他看了看跪地的师傅,又看了看那个如同深渊般不可测量的年轻天龙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他缓缓地、同样沉重地,屈下了膝盖,额头触地。

“弟子……冰山,愿随师命,侍奉主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心死般的平静。

唯有弗兰奇。

他还僵立在那里,改造的身体因为过载的情绪和能量冲突,发出不稳定的“嘎吱”声和电火花。太阳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师父和师兄,又猛地转向弗拉德。愤怒、不甘、屈辱、恐惧,还有白里那奇异能量残留勾起的好奇与躁动,无数激烈的情绪在他简单的思维里疯狂冲撞、爆炸。

“弗兰奇——!”汤姆没有抬头,但低吼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厉,以及一丝深藏的、近乎哀求的悲怆。

“师傅……”弗兰奇的声音在颤抖,他的金属拳头捏得“咯嘣”作响,膛的风箱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我们……我们是造船的!是汤姆工作室的!是自由的!凭什么……凭什么要跪这些……这些……”他想骂,却看到弗拉德那双平静望来的冰蓝色眼眸,所有恶毒的词汇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更汹涌的怒火和……无力。

“就凭,”弗拉德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了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刚才看到了。就凭,我能让你们跪着活下去,继续造你超级的船,研究你超级的武器。也能让你们,和你们珍视的一切,包括这座工坊,这些图纸,还有你们脑子里那些‘超级’的想法,一起变成历史书里无人记得的尘埃。选择权,刚刚已经给过你们师傅了。现在,选择的结果,需要所有人共同承担。”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弗兰奇更近。“你的愤怒,你的不甘,你的破坏欲——这些都是不错的燃料。但燃料需要正确的引擎,才能爆发出推动时代的力量,而不是把自己烧成一堆废铁。跟着我,你的‘超级’梦想,或许有机会,变成真正的‘超级’。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冰冷。

弗兰奇死死咬着牙,改造的牙龈甚至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看看跪地不起的师傅和师兄,看看破碎的窗户和狼藉的工坊,又看看弗拉德,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艾莉西亚身上——这个同样曾为奴隶、此刻却散发着奇异力量的狼女。

终于,他发出一声如同困兽濒死般的、混合了无尽愤怒与屈服的咆哮,盖造的双膝如同两铁桩,狠狠砸进地板!木屑纷飞!

“弗兰奇——!!!”他仰天怒吼,声嘶力竭,仿佛要将灵魂都吼出来,“SUPER——他妈的——听你的命令!!!!!”

吼声在工坊内回荡,渐渐变成压抑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哽咽。

弗拉德看着跪在面前,以三种截然不同的姿态表示臣服的师徒三人,眼中银芒缓缓流转。他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而是再次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那点璀璨冰冷如液态星辰的银芒。

“此乃‘银龙之契’。”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古老的契约咏唱,“不阻尔思,不断尔念,唯烙忠诚,联结魂印。此印即契,契成无悔。忍得此痛,方得新生。”

银芒依次点向汤姆、冰山、弗兰奇的额头正中。

过程比之前更加清晰可感。汤姆身躯剧震,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但他紧闭双眼,全力承受,仿佛要将所有的挣扎、痛苦与过去的坚持,都随着这印记的烙下而彻底埋葬,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死寂。冰山则是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但他的眼神却在剧痛中,奇异地变得愈发空洞和坚定,仿佛接受了某种必然的命运。弗兰奇的反应最为暴烈,他改造的身体爆出大团电火花,几处外露的管线甚至“噗”地冒出黑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上翻,几乎要昏厥过去,但最终,那极致的痛苦之中,竟然挣扎出一丝扭曲的、对涌入体内的那股冰冷、奇异、充满侵蚀与重构意味力量的……本能探究与贪婪。

当印记完成,银芒隐没,三人的额心皆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银色光点,旋即隐入皮肤之下。一种清晰而冰冷的联系,在弗拉德与他们的灵魂之间建立起来。弗拉德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他们剧烈波动的情绪,他们的位置,甚至能微弱地“触摸”到他们脑海中关于造船、机械、能量运用的那些深刻烙印与天赋灵光。而汤姆三人,则感觉到灵魂深处被永久烙下了一道冰冷、威严、不可违逆的龙形印记,同时,一缕微弱但本质极高的银色气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晕染、融入他们身体和精神的每一个角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们的感知、思维,甚至对“技术”、“结构”、“力量”的理解方式,仿佛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领域的大门。

“起来吧。”弗拉德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的淡漠,“契约已成。自今起,你们是我‘银辉’旗下,‘匠造所’所属。汤姆,你仍为主事,工坊一切照旧,海上列车需按计划推进。然所有涉及古代核心技艺及‘冥王’图纸的研析,须在绝对密级下进行,研究志与阶段成果,定期经由艾莉西亚呈报于我。冰山,你辅佐汤姆,并开始逐步接管工坊对外联络、物资调配等实务。你的沉稳,是工坊需要的压舱石。”

他最后看向依旧低着头、双拳抵地、身体微微颤抖的弗兰奇。

“弗兰奇,你的天赋,不在循规蹈矩。你的‘兵器’狂热,你的改造冲动,你的破坏欲与创造力——这些躁动的火焰,需要正确的熔炉来锻造。从明起,艾莉西亚会定期送来一些特殊的‘素材’和‘能量样本’,它们或许来自深海,或许源于异兽,或许……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要你用你那‘超级’的脑袋,去研究,去测试,去创造。给我看到超越现有框架的、真正具有‘实战价值’的造物。但记住,你的一切研究、一切实验、一切‘超级’的想法,都必须在我的框架内进行。火焰可以炽烈,但方向,必须由我指定。”

弗兰奇猛地抬头,太阳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弗拉德,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一头被套上锁链的猛兽。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明白。”

“很好。”弗拉德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工坊大门,“艾莉西亚,后续对接事宜,由你负责。汤姆,明此时,我要看到工坊的详细资产清单、人员名录,以及海上列车的最新进度报告与风险评估。第一批‘研究资金’和基础物资,会随报告一同送达。”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门外是深沉的夜色和七水之都永不眠息的水道波光。他的身影融入黑暗前,留下最后一句平静却重逾山岳的话:

“记住,契约既立,生死同舟。你们的命运,已与‘银辉’绑定。荣损与共,再无退路。”

大门轻轻合拢,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工坊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沉重枷锁与未知未来的死寂。破碎的窗户像个巨大的伤口,夜风灌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深秋的寒意。

汤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巨大的身躯仿佛一下子佝偻了许多。他走到工作台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那些熟悉的图纸,眼神空洞,仿佛在抚摸自己的墓碑。冰山默默起身,开始收拾一地的狼藉,动作机械,脸色苍白。弗兰奇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盖造的肩膀微微耸动,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抽气声。

艾莉西亚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间曾经充满梦想、汗水与木屑香气的传奇工坊,此刻弥漫着一种冰冷的、绝望的,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扭曲的、被强行注入的“新生”的气息。银龙之契的印记在他们灵魂深处微微发光,如同永不熄灭的冰冷灯塔,指引着,也禁锢着他们未来的航向。

她默默地对三人行了一礼,不是出于恭敬,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告别——告别他们曾经自由的身份。然后,她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工坊,去执行主人接下来的命令,并将今夜发生的一切,详细记录在加密志中。

夜色更深,七水之都的水面之下,一条以绝对力量、冷酷算计和灵魂契约为材料铸就的锁链,已然牢牢锁住了最重要的“匠魂”。而执链者的棋盘上,代表着“技术”、“传承”与“古代智慧”的棋子,已然落定,并开始散发出幽冷的银光。

水月镜花,终是破碎。匠魂之契,永锢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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