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家人几乎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母亲林氏立刻上前握住我的手,眼圈泛红:“芙儿,我的儿,委屈你了……”她欲言又止,退婚二字终究沉重,哪怕是我主动提出,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世道,女子退婚,终究是伤筋动骨。
父亲罗成安挥手屏退了下人,正堂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芙儿,你今所为,果决刚烈,大出为父意料。”
“只是……你当真想好了?”
“那靳望,虽则糊涂,但靳家基尚在,他本身也算有几分才学,明年春闱未必不能……”
“父亲,”我打断他,声音清晰,没有半分犹豫,“女儿想得再清楚不过。”
“一个能在婚前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轻易背弃十数年婚约,罔顾家族声誉、父母颜面的男人,绝非良配。”
“今他能为了孟雪儿弃我如敝履,他便能为了别的什么王雪儿、李雪儿,做出更不堪之事。”
“女儿不愿,也绝不能将终身托付给如此凉薄自私、任性妄为之人。”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今看似我退婚受损,实则是及时止损。”
“否则,真嫁入靳家,后才是无穷祸患,甚至会连累罗家。”
父亲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捋着胡须,沉默了半晌。
母亲也止了泪,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能说出这样一番通透又近乎冷酷的话。
“你……”父亲缓缓开口,“似乎对靳望,还有那孟氏,格外……厌恶?”
他用的是“厌恶”,而非“伤心”。
我心头一跳,知道自己的表现与以往温婉柔顺的形象有所不同,引起了父亲的怀疑。
但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无法言说。
我只能垂下眼,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恨意,低声道:“女儿只是……看清了而已。”
“带孟雪儿回府本是善举,却引来如此祸端,几乎累及家门,女儿岂能不恨?”
“靳望言行,更令人心寒齿冷。”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父亲眼中的疑虑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和心疼:“你能如此想,倒是通透。”
“也罢,靳望此子,心性不定,难堪大任。”
“这门亲事,退了也好。”
“只是外头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父亲放心,”我抬起头,目光坚定,“清者自清。”
“罗家行事光明磊落,女儿无愧于心。”
“倒是靳家,宠仆灭主、背信弃义的名声,怕是没那么容易洗刷。”
“何况,”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女儿既然退了婚,有些事,也就不必再替他们遮掩了。”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他们觉得,女儿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也变得……有些陌生,有些让人看不透的锋芒。
“你想做什么?”父亲问。
“女儿想去看看,那位让靳公子神魂颠倒、不惜一切的‘净’孟姑娘。”
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父亲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事由你处置也好。”
“只是,莫要太过,毕竟是你带回府的人,传出去,于你名声也有碍。”
“女儿省得。”我福身行礼。
离开正堂,我并未立刻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带着贴身丫鬟碧桃,径直去了下人房所在的西偏院。
孟雪儿被我带回府后,并未签死契,只算是雇工,做些轻省的洒扫、绣补活计。
因她是个寡妇,又是我亲自带回来的,府里管事对她还算客气,单独给了她一间小屋。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嘤嘤的哭泣声,和刻意压低却难掩矫揉造作的诉苦。
“……我也不知怎会如此,少爷他……他只是怜惜我孤苦,多与我说了几句话,怎知就惹得罗小姐如此大怒,竟要退婚……都是我不好,是我该死,连累了少爷,连累了靳家……”声音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碧桃听得火起,就要冲进去,被我一把按住。
我站在门外,静静听着。
接着是另一个婆子的声音,带着讨好:“哎哟,雪儿姑娘快别这么说,您是什么人品,我们还能不知道?定是那罗小姐自己没本事笼络住未来姑爷的心,反倒把气撒在您头上。要我说啊,少爷对您那是真心的,您是有大造化的人,将来指不定……”
“王妈妈可别胡说!”孟雪儿急忙打断,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期待,“我……我哪里配得上少爷。只要少爷好好的,罗小姐能消气,我便是立刻死了也甘心……”
好一副情深义重、忍辱负重的模样。
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副怯弱可怜、仿佛全世界都在欺负她的样子蒙蔽,信了她“只求一席之地安身,绝无非分之想”的鬼话,甚至在靳望回头求娶我时,还因为心底那点可笑的愧疚和“她也是可怜人”的想法,默许了靳望将她收房。
结果呢?
我的怜悯,成了她刺向我最利的刀。
她在靳望面前永远是那朵风吹就倒的小白花,在我面前却渐渐露出贪婪阴毒的爪牙。
撺掇靳望侵占罗家产业,在我父母病中作梗,最后更是间接害死我娘亲……
她手上沾着我罗家的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意,示意碧桃推门。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着半旧浅青色衣裙的女子正坐在床边抹泪,身形单薄,肩膀微微耸动,正是孟雪儿。
旁边站着个一脸谄媚的粗使婆子,是西院的王妈妈。
见到我进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孟雪儿更是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中迅速积聚起惶恐和不安,立刻从床边滑跪到地上,磕了个头:“小、小姐……奴婢参见小姐。”
那王妈妈也赶紧跟着行礼,脸上讪讪的。
我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孟雪儿身上缓缓扫过。
她确实有几分姿色,不是那种明艳动人的美,而是清秀柔弱,尤其是一双眼睛,泪光点点时,确实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加上她刻意表现出来的怯懦、感恩和“不争”,对于靳望那种自命风流、看惯了世家女子端庄矜持的公子哥来说,确实有种别样的新鲜感和征服欲。
“孟姑娘,起来说话吧。”我走到屋内唯一一张旧椅子前坐下,碧桃立刻上前,用手帕仔细擦了擦椅面。
孟雪儿颤巍巍地站起来,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一副惶恐至极、任人宰割的模样。
“我听说,靳公子为了你,在我罗家正堂,当着他自己父母和我父母的面,跪求退婚。”我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孟雪儿身体一颤,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小姐恕罪!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少爷……靳公子他只是心善,见奴婢可怜,多关照了几句,奴婢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啊!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该留在这里,污了小姐的眼,连累小姐和靳公子生了嫌隙……”她说着,又要跪下。
“心善?关照?”我轻轻重复这两个词,笑了,“孟姑娘,靳公子为了你,连十数年的婚约、两家的脸面、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这若只是‘心善’和‘关照’,那这世上的‘善心’,未免也太贵重了些。”
孟雪儿脸色一白,嗫嚅着说不出话。
旁边的王妈妈忍不住嘴道:“小姐,这事儿也不能全怪雪儿姑娘,这男女之间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少爷他……”
“闭嘴!”碧桃厉声呵斥,“主子说话,哪有你嘴的份儿!再敢多嘴,立刻撵出去!”
王妈妈吓得一哆嗦,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我看向孟雪儿,继续道:“孟姑娘,我自问待你不薄。”
“带你回府,给你安身之处,衣食未曾短缺。”
“你却在我府中,与我的未婚夫婿暗通款曲,以至今局面。”
“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孟雪儿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是真切的恐惧:“小姐!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勾引靳公子!是他……是他主动来找奴婢说话,给奴婢送东西……奴婢,奴婢拒绝过的,可是……”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奴婢人微言轻,如何敢真的违逆主子……小姐,求您明鉴啊!”
又是这套说辞。
把责任推给男人,把自己摘得净净,永远是不得已,永远是被迫,永远是纯洁无辜的白莲花。
上辈子,我就是信了她这套鬼话,觉得她也是身不由己,甚至后来靳望回头,我还觉得是她“识大体”,自己“离开”成全了我们。
呵,何其可笑!
“哦?是吗?”我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照你这么说,是靳公子强迫于你?那你为何不早早禀报于我,或是禀报管事妈妈?反而任由事态发展到如今地步,闹得人尽皆知,两家颜面扫地?”
孟雪儿噎住了,眼神闪烁,支吾道:“奴婢……奴婢害怕……怕说了也没人信,反而惹恼了靳公子和小姐……奴婢只想安稳度,真的没想惹事……”
“安稳度?”我嗤笑一声,“孟姑娘想要的‘安稳度’,就是让我的未婚夫为你退婚,然后迎你进门,给你荣华富贵吗?”
“不!不是的!”孟雪儿急急否认,眼泪流得更凶,“奴婢从未敢有此妄想!奴婢自知身份卑贱,残花败柳之身,如何配得上靳公子那般人物?奴婢只想做个普通下人,了此残生罢了……”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怕真要以为我是在欺凌弱小。
可惜,我早已看透她这副皮囊下的贪婪和虚伪。
“普通下人?”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比我矮些,此刻跪着,更显得卑微。
我俯视着她,目光如冰,“孟雪儿,你当真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过所有人?”
她浑身一僵。
“你识字不多,却总爱在靳望路过的地方,捧着本《女诫》或是浅显的诗集,蹙眉细读,一副我见犹怜、好学又不得其解的模样。”
“你自称胆小怯弱,却在靳望每次‘偶遇’你时,总能恰到好处地露出脖颈或手腕上旧伤的青痕,低声诉说在庄子上的‘凄苦’,激起他的怜惜。”
“你口口声声不敢有非分之想,却在他送你哪怕一方廉价帕子时,珍而重之地收下,眼中含泪,欲语还休。”
我一桩桩,一件件,慢条斯理地说着。
这些都是上辈子,我被囚禁在偏院那些漫长孤寂的夜里,反复回想,才逐渐串联起来的细节。
当初只觉得别扭,如今看来,步步都是算计。
孟雪儿的脸色随着我的话,一点点变得惨白,连哭泣都忘了,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旁边的王妈妈也听得目瞪口呆。
“需要我再说下去吗?”我微微弯腰,靠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比如,你是如何‘不经意’地让他知道,我出身高贵,性情强势,将来定会是个善妒不容人的主母?如何暗示他,只有你这样的‘解语花’,才懂得他怀才不遇的苦闷?”
孟雪儿猛地往后一缩,像见了鬼一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
“我怎么知道?”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冰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孟雪儿,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真以为能骗过所有人?”
“不……不是的……我没有……”她慌乱地摇头,还想否认,但在我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那些狡辩显得苍白无力。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懒得再看她演戏,转过身,“看在当初带你回府的份上,我给你两个选择。”
孟雪儿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第一,”我声音冷淡,“立刻收拾东西,离开罗府,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会给你一笔盘缠,足够你安稳度。”
孟雪儿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离开?离开京城,离开靳望?
那她这半年的苦心经营,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不行!靳望对她正情浓,为了她连婚都敢退,只要她留下,只要靳望坚持,她就有机会!
就算做不了正妻,以靳望对她的迷恋,一个贵妾总是跑不了的!
到时候,荣华富贵,绫罗绸缎……
“小姐……”她哀哀地唤了一声,泪眼朦胧,“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小姐开恩,不要赶奴婢走……奴婢愿意做牛做马,一辈子伺候小姐,赎清罪过……”她磕着头,砰砰作响,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我心中冷笑。
上辈子,她也是用这副可怜相,让我心软,同意她留在府中“戴罪立功”,结果呢?
“第二,”我仿佛没听到她的哀求,继续说出第二个选项,“你若执意不肯离开,也可以。”
孟雪儿磕头的动作一顿,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看我。
“碧桃,”我唤道。
“小姐。”碧桃上前一步。
“去请家法。”我淡淡道,“背主忘恩,勾引未来姑爷,搅乱家宅,按府中规矩,该当如何?”
碧桃大声道:“回小姐,按规矩,当鞭笞三十,发卖出府!”
孟雪儿吓得魂飞魄散,鞭笞三十?
她这身子骨,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发卖?那更是生不如死!
“不!不要!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她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再也没了刚才那副柔弱坚韧的白花模样,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
“两条路,你自己选。”我面无表情,“是拿着银子自己走,还是挨了鞭子被人像货物一样卖出去。”
孟雪儿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眼神挣扎。
她不想离开京城,离开靳望这棵大树,可她也绝受不了鞭刑和发卖。
她知道,我是认真的。
王妈妈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心里那点巴结孟雪儿将来可能飞上枝头的心思,早就吓没了。
这位大小姐,平里看着温和,没想到手段如此厉害!
最终,对皮肉之苦和未知命运的恐惧,压倒了对富贵前程的贪婪。
孟雪儿哭得几乎晕厥,哑着嗓子道:“奴……奴婢选……选第一条……奴婢走……谢小姐开恩……”
“很好。”我点点头,“碧桃,带她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看着她立刻收拾东西,今天黑之前,送出府去。”
“记住,是‘送’出府,不是‘撵’出府。”
“是,小姐。”碧桃应下,看向孟雪儿的眼神充满鄙夷。
二十两银子,对于普通庄户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足以安稳生活几年。
对我罗家而言,不过是打发一个麻烦的代价。
我要让她走,但不能让她以被“虐待”的受害者姿态走,这银子,就是堵外人嘴的。
孟雪儿被碧桃半拖半拽地带走了,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不甘。
我知道她在不甘什么。
不甘心即将到手的富贵荣华就这么飞了,不甘心我如此轻易就处置了她。
她大概还在期待着,靳望得知消息后,会来找我闹,会来“拯救”她吧?
可惜,靳望此刻,应该正被他父亲关在祠堂里,自身难保。
而且,我怎么会让她,就这么“安稳”地离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