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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接上文: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水洼反射着光,亮得刺眼。)

晚饭是红烧肉,张泠风指定的,要肥的。龙璟在菜市场挑了块五花三层的,回家用冰糖炒了糖色,加生抽老抽,慢火炖了一个多小时。肉炖得酥烂,肥肉晶莹剔透,瘦肉丝丝入味,汤汁浓稠,拌饭能吃三碗。

张泠风飘在灶台上方,盖头几乎埋进锅里,深深吸了口气。

“香。”她评价,然后伸出苍白的手,虚虚按在锅上方。热气裹着肉香升腾,被她“吸”进盖头下。锅里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瘪,像被抽了魂,但分量没少,还摆在那儿,只是从“红烧肉”变成了“红烧肉”。

“你……”龙璟端着饭碗,看着那锅肉,“你这样我还怎么吃?”

“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张泠风满足地飘开,嫁衣下摆轻轻摆动,“活人吃形,鬼吃气。你这红烧肉炖得用心,火候到位,糖色炒得正好,阳气足,香气浓,我吃得饱饱的。至于这些肉,你泡点水,锅,还能吃。”

龙璟看着那锅肉,叹了口气,默默盛了碗白米饭,就着点汤汁扒拉。肉确实还能吃,但口感像嚼木头,没滋没味。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晚上十点,龙璟推着韩继业的轮椅,走在去城北老宅的路上。老人换上了最体面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稀疏,但每一都服帖。他腿上盖着那条蓝格子毛毯,怀里抱着那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母亲的照片和长命锁。

张泠风飘在前面,嫁衣在夜色里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她今晚没说话,很安静,只是偶尔回头,用盖头“看”一眼轮椅上的老人,又转回去。

“你父亲他……”龙璟犹豫着开口,“他可能……样子有点吓人。你做好心理准备。”

韩继业握紧铁皮盒子,手指关节发白。“我梦见过他很多次。”他轻声说,“有时候是穿军装的,有时候是血淋淋的,有时候就一个影子,站在暗处看我。我不怕。我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怕的是……他真是坏人。怕我娘当年跑,是因为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怕我等了七十年的爹,是个该下的恶鬼。”

龙璟不知道怎么接话。他推着轮椅,走在空荡的老街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老陈缩在轮椅的影子里,偶尔探出一点,又迅速缩回去。

快到韩府时,张泠风忽然停住。她飘到轮椅前,悬在与老人视线齐平的高度。

“韩继业。”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父亲生前,确实过人,收过保护费,过不少坏事。乱世里,想活着,想活得好,手就得脏。但他对你娘,对你,是真心的。他死前最后一刻,眼睛看的不是仇人,是你娘和你。死后七十年,没去投胎,没去害人,就守着老宅,等你。这份心,是真的。”

她顿了顿,盖头转向老宅的方向。

“至于他是好人坏人……你见了,自己判断。但记住,鬼不会说谎——至少在这种事上,不会。”

说完,她飘向老宅大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像在迎接。

院子里,韩大帅已经等在太师椅上。他还是那身褪色的将校呢军装,七个枪洞渗着黑红的雾,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但龙璟能感觉到,那两点幽红的光,正死死盯着轮椅上的老人。

韩继业推动轮椅,慢慢进了院子。他在离太师椅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抬头,看着椅子上的“人”。

父子对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夜风吹过枯树的“呜呜”声,和那些黑红雾气飘动的“丝丝”声。时间像凝固了,龙璟屏住呼吸,张泠风悬在半空,连影子老陈都从轮椅影子里探出半个“头”,紧张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韩大帅慢慢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大檐帽。

帽檐下,是一张破碎的脸。

额头一个枪眼,眼窝深陷,里面是两团幽红的光。鼻子被打烂了,只剩两个黑洞。嘴唇裂发紫,下巴青灰。最吓人的是那些弹孔——肩膀、肚子、大腿、心脏,每个洞里都在往外渗黑红的雾,雾里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但就是这样一张脸,韩继业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爹。”他轻声说,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来,“您……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韩大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他猛地站起来——不是飘,是真站起来,虽然那身军装破破烂烂,虽然七个枪洞还在渗雾,但他站得笔直,像棵不倒的老松。

“继业……”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颤抖,“你……你长大了。”

“嗯,长大了。”韩继业抹了把眼泪,推动轮椅,又近了些,“七十三了,老了,残了,等死了。您……您还是老样子。”

“我……”韩大帅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枪洞,又抬头,看着儿子坐的轮椅,那两团幽红的光剧烈闪烁,“你的腿……”

“类风湿,三十年前就残了。”韩继业平静地说,“不碍事,习惯了。就是……就是有时候想,要是您还在,会不会背我上下楼,像别的爹背儿子那样。”

韩大帅浑身一震。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但脚下一个趔趄——不是站不稳,是他忘了自己已经死了,忘了脚是虚的,踩不实地。他踉跄着,几乎摔倒,但立刻稳住,又往前走,一直走到轮椅前,弯下腰,用那只三指的手,颤抖着,轻轻放在儿子腿上。

“爹……”他声音哽住了,“爹对不起你……”

“没有。”韩继业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您没对不起我。您死了,不是您的错。我娘……我娘也没错。乱世里,能活着就不容易了,她不跑,我们娘俩都得死。我懂,我都懂。”

他从怀里掏出铁皮盒子,打开,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递给韩大帅。

“这是我娘,和我。我三岁那年,她病死了。死之前,她把这个锁挂在我脖子上,说‘这是你爹留给你的,戴着,能保平安’。但她从没告诉我您是谁,怎么死的。她说……她说您是个英雄,打鬼子死的,让我别恨您。”

韩大帅接过照片,用三指手捧着,那两团幽红的光死死盯着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黑红的雾从他七个枪洞里疯狂涌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颤抖的虚影。虚影里,隐约能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抱着婴儿,在对他笑。

“小桃红……”他喃喃,声音破碎,“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娘俩……”

“爹。”韩继业伸手,想碰碰父亲的手,但手穿了过去,只碰到冰凉的空气。他愣了下,然后笑了,笑中带泪,“您看,我想碰您,都碰不着。”

韩大帅猛地抬起头。他盯着儿子穿过去的手,又盯着自己那虚幻的身体,突然暴怒!他仰天嘶吼,声音像受伤的野兽,七个枪洞里的黑雾疯狂喷涌,整个院子都在震动!枯树折断,青石板裂开,墙皮簌簌往下掉。

“为什么!!!”他嘶吼,“为什么我死了!!!为什么我不能抱抱我儿子!!!为什么!!!!”

“爹!”韩继业喊,声音不大,但奇迹般地压过了嘶吼,“爹,别这样。您这样,我娘在天上看见了,会难过的。”

韩大帅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黑雾慢慢收回,院子恢复平静。他低头,看着轮椅上的儿子,那两团幽红的光黯淡了,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继业……”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爹……爹就是个废物。活着没保护好你们,死了也没本事让你们过得好。爹……爹不配当你爹……”

“您配。”韩继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您是我爹,这就够了。别的,不重要。”

他推动轮椅,又近了些,几乎贴到韩大帅虚幻的身体。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破碎的脸,看了很久,慢慢说:

“爹,我累了。七十三年,我活够了。您……您带我走吧。去哪儿都行,只要跟您和我娘在一起,就行。”

韩大帅愣住了。他盯着儿子,那两团幽红的光疯狂闪烁,像在挣扎。然后,他慢慢摇头。

“不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得活着。好好活着,长命百岁。这是你娘给你起的名,你得对得起。”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韩继业。是个小小的、铜质的令牌,上面刻着个“帅”字,已经锈得几乎看不清了。

“这个,你拿着。”韩大帅说,“贴在口,能挡三次灾。三次之后,令牌会碎,但那时候,你应该也……到时候,爹在下面等你,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韩继业接过令牌,握在手里,冰凉。他抬头,还想说什么,但韩大帅已经退开了。

“张小姐。”韩大帅转向张泠风,那两团幽红的光恢复了平静,“报酬,我明天让手下送去。军火埋藏地,在城西乱葬岗往北三里,有棵老槐树,树下三尺。东西应该锈完了,但挖出来当废铁卖,也能换点钱。”

他又转向龙璟,帽檐下的红光盯着他看了几秒。

“小子,谢了。”他说,然后抬手,对着龙璟虚虚一点。

龙璟感觉口一热。他低头,看见衣服上多了个小小的、银色的印记,形状像把枪,但很模糊。

“这是我的‘帅令’。”韩大帅说,“城北这片,以后你就是我的人。小鬼见了你得鞠躬,大鬼想动你得掂量。但记住,令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印记会消失。到时候,你就靠自己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太师椅,重新坐下,戴上大檐帽,帽檐压低,遮住脸。

“走吧。”他说,声音疲惫,“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韩继业握着令牌,看着椅子上的父亲,眼泪又掉下来。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推动轮椅,慢慢转身,往院子外走。

龙璟赶紧跟上。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大帅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雕塑。但那两团幽红的光,从帽檐下透出来,一直跟着轮椅,直到门关上。

走出老宅,走在空荡的街上,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韩继业抱着令牌和铁皮盒子,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张泠风飘在旁边,很久没说话。直到走到巷子口,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好感动。”

龙璟转头看她。盖头在路灯下微微摆动,底下那片漆黑里,幽绿的光静静闪烁。

“无聊。”龙璟说,声音有点哑,“死了七十年,等七十年,见了面,说几句话,又分开。图什么?”

“图个念想。”张泠风飘到他面前,盖头对着他,“人活着,鬼活着,都得有个念想。韩大帅的念想是见儿子,韩继业的念想是有个爹。现在念想圆了,虽然不完美,但圆了。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声很轻。

“而且,你不觉得挺有意思吗?一个死了七十年的军阀鬼,一个坐了三十年轮椅的糟老头,见了面,没抱头痛哭,没互诉衷肠,就说几句家常话,给个令牌,然后各回各家。这要拍成电影,票房得赔死。”

龙璟没接话。他推着轮椅,继续走。影子老陈从轮椅影子里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脚踝,又缩回去。

走到韩继业家楼下时,老人忽然开口:“小伙子,谢谢你。”

“不用谢,我收了钱的。”龙璟实话实说。

“钱是钱,情是情。”韩继业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不多,三万。你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你这工作……危险,得吃好点。”

龙璟想推辞,但张泠风飘过来,接过信封,塞进他背包。

“长者赐,不敢辞。”她说,然后飘到老人面前,“令牌贴身戴,能挡灾。但记住,只有三次。三次之后,就得靠你自己了。不过……”

她顿了顿,盖头转向龙璟。

“不过你要是有事,可以找他。他现在是你爹罩着的人,城北这片,他说了算。”

韩继业笑了,笑得很慈祥。“好,好。小伙子,有空来陪我下棋。我虽然腿残了,但脑子还没残,下棋可厉害了。”

龙璟点头,目送老人推着轮椅进了单元门。楼道灯亮起,又熄灭,轮椅滚动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他站在楼下,看着四楼那扇窗。窗里亮起灯,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窗边,对他挥了挥手,然后拉上窗帘。

“走了。”张泠风飘在前面,“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活——土地公说,城南小学最近闹得凶,有个跳皮筋的小女孩鬼,天天拉着小孩跳,已经跳晕三个了。报酬五千,去不去?”

“去。”龙璟说,迈步跟上。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他摸了摸口那个银色的枪印,又摸了摸背包里那三万块钱。

他加快脚步,追上那抹红色。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尺,却又诡异地并肩而行。

影子老陈从龙璟的影子里探出半个“头”,对着张泠风的影子讨好地摇了摇,然后迅速缩回去。

张泠风头也不回:“老陈,再摇尾巴,我把你拧成蝴蝶结。”

影子瞬间僵住,然后“咻”地缩进龙璟影子里,再也不动了。

龙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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