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他摇摇头,笑了。算了,就这样吧。)
上午九点,城南小学门口。
因为是周末,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住校的老师在场上打羽毛球。铁门关着,保安室的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龙璟背着包,里面装着柚子叶擦过的穷奇,口压舌玉温温的,帅令印记隐隐发烫——韩大帅的“地盘”包括城南,这印记在附近有感应。
张泠风飘在他身边,但把嫁衣变得极淡,像层半透明的红雾,只有开了阴眼的人能看见。她“看”着校园里那栋老教学楼,三楼最左边的窗户,盖头微微侧着。
“就在那儿。”她低声说,“三年二班教室。小女孩叫小娟,民国三十五年生,八岁那年得猩红热死的。死之前最爱跳皮筋,死后就一直在教室里跳,拉人陪她跳。以前只拉小孩,最近不知道受了什么,开始拉老师了。”
“怎么进去?”龙璟看着紧闭的铁门和保安室。
“翻墙。”张泠风理所当然,“左边围墙有个缺口,被杂草遮着,我上次来踩过点。不过你翻的时候小心点,墙底下睡着个流浪汉的鬼,昨天喝多了——哦,鬼不喝酒,他是吸了太多香火,醉了。别踩到他,他有起床气。”
龙璟:“……”
他认命地绕到左边围墙。果然有个缺口,杂草丛生,他拨开草钻进去,落地时差点踩到一团蜷缩的影子——是个穿破棉袄的老头鬼,正打着呼噜,怀里抱着个空酒瓶。龙璟轻手轻脚绕过去,老头鬼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再来二两……要地瓜烧……”
进了校园,场上打羽毛球的老师完全没注意到他。张泠风飘在前面带路,直接穿过紧闭的教学楼大门——物理意义上的穿过,像穿过一层水膜。龙璟只好去推旁边的侧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光。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小女孩笑声的细碎声音,从三楼传来。
“咯咯咯……来呀……来跳呀……”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龙璟握紧背包带,一步步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时,他看见墙上贴着些儿童画,蜡笔画的小太阳、小花、小人。但其中一幅画得很诡异: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在跳皮筋,但皮筋另一端绑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树下蹲着个模糊的黑影,正抬头看着小女孩。
“这是小娟死前最后画的。”张泠风飘在画前,盖头几乎贴上画纸,“她家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树,她经常在那儿跳皮筋。得猩红热那天,她烧糊涂了,非要出去跳,她娘不让,她就哭。后来她娘心软了,抱她到院子里,她在树下跳了一会儿,晕倒了,再没醒过来。”
她顿了顿,指甲轻轻碰了碰画上那个模糊的黑影。
“这个黑影,土地公说,是当时路过的一个游方道士。他看见小娟在树下跳,说了句‘这孩子魂魄不稳,别在阴树下玩’,但没人听。后来小娟死了,魂就困在这了。”
龙璟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口有点闷。他摇摇头,继续往上走。
三楼,三年二班教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拍打地面,很有节奏。还伴随着小女孩轻轻的哼唱,调子很老,是民国时期的童谣: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龙璟从门缝往里看。
教室里桌椅整齐,黑板擦得净净。但正中央的空地上,飘着红色的皮筋——不是真的皮筋,是某种半透明的、像光线凝成的虚影,一头绑在讲台腿上,一头绑在窗户把手上。一个穿红裙子、扎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在皮筋间轻盈地跳跃。
她跳得很专注,嘴里哼着歌,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但她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眼白占了大部分,只有针尖大的黑瞳仁。每次落地,脚都不沾地,离地面三寸,悬空。
“看见没?”张泠风贴着他耳朵,声音压得极低,“跳了七十年,技术练得不错。但她每跳一下,就会吸一点教室里的‘生气’。以前只吸小孩的,所以拉小孩跳,小孩阳气足,吸一点没事,顶多回家睡一觉。最近开始拉老师,老师年纪大,阳气弱,吸多了就晕。昨天那个女老师,跳了半小时,被吸了三分之一阳气,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怎么抓?”龙璟问。
“简单。”张泠风飘进门,悬在小女孩面前,挡住了她的“路”。
小女孩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着张泠风,歪了歪头。
“姐姐……”她开口,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要跳皮筋吗?我教你,可好玩了。”
“我不跳。”张泠风语气平静,“但我带来个人,他跳得可好了,你要不要跟他比比?”
她指向门口的龙璟。
龙璟:“……”
小女孩转过“头”,看向龙璟。空洞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露出两排细密的、发黑的牙齿。
“哥哥……”她飘过来,脚不沾地,像被风吹动的纸人,“来跳皮筋呀。赢了有奖励哦,输了……输了就要一直陪我跳哦。”
她伸手来拉龙璟的手。手是半透明的,冰凉,触感像浸了水的丝绸。龙璟想躲,但张泠风在他脑子里说:“让她拉,进皮筋圈。进去之后,用穷奇砍断皮筋——不是砍实体,砍虚影。皮筋是她执念所化,断了,她就能清醒一会儿,到时候再谈条件。”
龙璟硬着头皮,让小女孩拉着走进教室。一踏进那红色皮筋围成的圈,他感觉周围空气一滞,像踏进了某种粘稠的液体。温度骤降,呼吸都带着白气。皮筋虚影在眼前晃动,闪着诡异的红光。
“开始啦。”小女孩飘到皮筋另一头,脚尖轻轻点地,“我先跳,你看好了哦。”
她开始跳。动作轻盈得诡异,每次起落都像慢动作,羊角辫在空中划出弧线,红裙子飘荡。嘴里哼的歌变了调,从童谣变成某种阴森的、像挽歌的曲子:
“一绳,两头牵,牵到奈何桥那边……桥那边,有朵花,花开不见爹和妈……”
她跳了十下,停住,转向龙璟:“该你啦,哥哥。跳不过,就要一直陪我哦。”
龙璟看着眼前晃动的皮筋虚影,又看看小女孩空洞的眼睛。他深吸口气,回忆小时候在福利院,跟其他孩子跳皮筋的样子——虽然他总跳不好,老绊到,被笑话。
他抬起脚,迈过皮筋,落地。
“啪嗒。”
很轻的一声。但就在他脚落地的瞬间,皮筋虚影突然剧烈震动!红光暴涨,整个教室被映成血红色!小女孩的笑声变得尖利:“哥哥跳得真好!再来!再来!”
她开始加速。皮筋越升越高,从脚踝到膝盖,到腰,到口。跳跃的难度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诡异,像在跳某种祭祀的舞蹈。龙璟跟着跳,动作笨拙,好几次差点绊倒,但每次都险险避过。他能感觉到,每跳一下,口就凉一分,像有东西在往外抽气。
是阳气。小女孩在吸他的阳气。
跳到第二十下时,皮筋已经升到头顶。小女孩飘在半空,倒立着跳,红裙子垂下来,像朵倒挂的血花。她盯着龙璟,空洞的眼睛里,那针尖大的黑瞳仁突然扩散,占满了整个眼眶——全黑的,没有眼白。
“哥哥……”她声音变了,变得沙哑,像老妇人,“你跳得真好……留下来陪我吧……永远陪我跳……”
她猛地扑过来!不是扑向龙璟,是扑向那皮筋虚影。虚影突然凝实,变成一血红色的、像肠子一样的东西,一端还连着讲台,另一端像蛇一样缠向龙璟的脖子!
就是现在!
龙璟猛地从背包里抽出穷奇!剑出鞘的瞬间,暗银色的光芒照亮教室。他双手握剑,不是砍向小女孩,是砍向那“肠子”皮筋!
“咔嚓——!!!”
不是金属断裂的声音,是像玻璃破碎的声音。皮筋虚影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大量黑红色的雾气,雾气里传来无数小孩的哭声、笑声、尖叫声。小女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半空摔下来,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身上的红裙子迅速褪色,变成灰白。青灰色的脸恢复了一点血色,虽然还是死人的苍白,但没那么吓人了。空洞的眼睛里,黑瞳仁缩回正常大小,眼白重新出现,眼神从空洞变成迷茫,然后变成惊恐。
“我……我在哪儿?”她坐起来,看着周围,声音变回了正常小女孩的细嫩,“教室?我……我不是在家吗?我娘呢?我要找我娘……”
她哭了。不是鬼哭,是真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没有实体,泪珠在半空就消散了。
张泠风飘过去,悬在她面前,盖头低垂,声音难得柔和:“小娟,你病了,死了,但魂一直困在这儿。你娘早就走了,去找你了。你现在得去该去的地方,不然会害了别人,也会害了自己。”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龙璟手里的剑,再看看地上断成两截、正在消散的皮筋虚影。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小声抽泣。
“我……我就是想跳皮筋……我娘不让我跳,说我病了……但我就是想跳……”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后来……后来我醒了,就在这儿了。没人陪我玩,我就自己跳,跳着跳着,就有人来了……但他们跳一会儿就走了,不理我……我、我就拉着他们,不让他们走……”
她越哭越伤心。龙璟站在那儿,握剑的手松了松。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鬼,忽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可怕。就是个想跳皮筋、没人陪的小孩子,死了七十年,还困在执念里。
“你现在能走了。”张泠风轻声说,“皮筋断了,执念松了。我送你去地府办事处,那儿有你娘在等你——她等了你七十年,也该等急了。”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我娘在等我?”
“真的。”张泠风伸出手,虽然碰不到,但做了个虚扶的动作,“来,跟我走。”
小女孩站起来,拍拍灰白的裙子——虽然没灰。她看看龙璟,忽然弯下腰,鞠了个躬。
“谢谢哥哥陪我跳皮筋。”她说,声音很认真,“虽然你跳得有点丑,但谢谢你没跑。”
龙璟:“……”
张泠风笑了。她牵起小女孩的手——虚虚地牵着,然后飘向窗口。阳光照进来,把她们的身影照得半透明。在彻底消失前,小女孩回头,对龙璟挥了挥手,露出个小小的、苍白的笑容。
“哥哥再见。要多吃糖,跳皮筋才有力气哦。”
然后,她们消失在阳光里。
教室里恢复平静。温度回升,红光消散,地上那两截皮筋虚影已经彻底不见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只有黑板旁边的墙上,贴着那幅蜡笔画,画上的红裙子小女孩,笑容好像灿烂了点。
龙璟站在原地,握着穷奇,剑身还微微发烫。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净净,但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搞定。”张泠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飘回来,嫁衣重新变得清晰,盖头在阳光下微微摆动,“八千块,到手。中午吃火锅,我请客——用你的钱。下午去西郊工厂,吊死鬼,一万五。动作快点,还能赶上午市,牛肉打八折。”
龙璟收剑入鞘,背上背包。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转身走出教室。
楼道里还是很暗,但尽头窗户的光亮了些。走到二楼时,他看见那幅画上的歪脖子树,树下那个模糊的黑影,好像……淡了一点。
也许,那个游方道士的提醒,七十年后,终于有人听了。
走出教学楼,阳光刺眼。场上打羽毛球的老师还在,球拍挥动的声音清脆。保安室的大爷放下报纸,揉了揉眼睛,好像刚睡醒。
一切如常。
只是龙璟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口,帅令印记还在发烫。他握了握背包里的穷奇,剑身温热。
然后他迈步,走出校门。
张泠风飘在旁边,已经开始用虚拟手机搜附近的火锅店了。
“要辣的,要毛肚,要黄喉,要鸭血,要脑花。”她报菜名,语气轻快,“对了,还要红糖糍粑,要刚炸出来的,外脆里糯那种。吃完去西郊,速战速决,晚上说不定还能再接一单——土地公说,城东老医院那个太平间的活儿,涨价到一万五了。”
龙璟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阳光很好,街上人很多,车来车往,热闹得很。
而他,刚抓完一个跳皮筋的小女孩鬼,现在要去吃火锅,下午还要去抓吊死鬼。
生活啊。
他摇摇头,笑了。
行吧。
就这样吧。
反正,有火锅吃,有糍粑啃,有女鬼陪——虽然她总吓人,总吸他阳气,总他活。
“喂!”张泠风在前面喊,“走快点!牛肉要卖完了!”
“来了来了。”龙璟小跑着追上去。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尺,却又诡异地并肩而行。
影子净净,但好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