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璟攥着仅剩的五十块纸币站在大街上，六月的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刚才那个自称“创业导师”的中年男人，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元宇宙虚拟盆栽”时，龙璟明明觉得哪里不对——但对方说这是给应届生的特别扶持，他就鬼使神差转了两个月生活费。
现在导师消失了，盆栽的APP打不开，手机弹出余额不足的短信。龙璟蹲在路边绿化带旁，看着蚂蚁搬饼屑，突然觉得连蚂蚁都比他有规划。
“至少它们没被坑两千块。”他喃喃自语，站起身时腿麻得一个趔趄。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龙璟抬头，发现不是天黑——是整条街的路灯集体灭了。刚才还人流如织的商业街，此刻空荡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卷帘门哗啦啦落下最后一道，便利店招牌“欢迎光临”的霓虹灯滋啦闪烁两下，彻底熄火。
“搞什么……”他下意识摸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光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龙璟不敢回头。大学时舍友讲的鬼故事此刻在脑子里自动播放：“夜路听见脚步声千万别回头，人的肩头有两盏阳火灯，一回头就灭一盏……”
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正后方三步远的位置。
龙璟屏住呼吸，从手机黑屏的反光里，隐约瞥见一抹红色。
鲜红的嫁衣衣角，在无风的状态下轻轻飘动。
“小哥哥。”女声贴着耳廓响起，冰凉的气息钻进衣领，“能借我点钱吗？我想买张车票回家。”
龙璟全身汗毛倒竖。他机械地、一点点转过脖子——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绣花鞋，鞋尖点地，脚跟悬空。往上是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昏暗光线里泛着诡异的光。再往上……没有脸。盖头下空荡荡的，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我、我没钱……”龙璟声音发颤，手里那张五十块纸币被汗浸得发软。
“你有的。”女鬼往前飘了半步，嫁衣袖口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甲是淤血般的深紫色，“刚才那个人骗你的时候，我看见了。你钱包夹层还有一张一百的，是塞给你的压岁钱，对吧？”
龙璟头皮炸了。这鬼怎么比税务局查账还清楚？！
“那个……这是纪念意义……”他边后退边语无伦次，“而且您这身打扮，应该不需要现代交通工具吧？您是不是应该找、找个道士开个路——”
“我就要钱。”女鬼突然凑近，盖头几乎贴到龙璟鼻尖。他从那片漆黑里闻到陈年檀香和泥土混合的腐朽气息，“不给的话……”
“给给给！”龙璟以平生最快速度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闭眼往前一递。
没有触感。
他睁眼，发现女鬼用两指甲拈着钞票，歪头“看”了会儿，忽然发出幽幽叹息：“是假钞。”
“不可能！这是我——等等你说什么？”
“假钞。”女鬼把钞票举到不存在的眼前，“水印模糊，安全线是印上去的。小哥哥，你可能也被骗了。”
龙璟愣在原地。恐怖片里的鬼在给他科普人民币防伪特征？
更魔幻的是，女鬼说完竟低声啜泣起来，嫁衣袖子抹着不存在的眼泪：“我等了四十年……四十年才遇到一个能看见我的人……结果还是个拿假钞的……”
“那个，大姐，要不咱们讲讲道理？”龙璟不知哪来的勇气，也可能是破罐子破摔，“首先我刚被人骗光积蓄，其次我唯一的真钞刚才给你了，最后——”他指指女鬼手里的五十元，“这是真钱，能买大巴票了，去隔壁市够用。”
女鬼停止啜泣，捏着五十元对着路灯（虽然路灯灭了）照了照，居然认真点了点头：“是真的。但不够，我要买高铁票。”
“您一个鬼魂为什么要坐高铁？！而且高铁要身份证您有吗？！”
“我有冥民证。”女鬼理直气壮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卡片，上面毛笔字写着“幽冥界常住户口”，“上次中元节地府搞活动，集赞换的。”
龙璟张着嘴，大脑彻底宕机。这一刻他觉得，比起眼前这位有冥民证、懂人民币防伪、还等高铁回家的鬼，骗他钱的那个创业导师简直正常得像个圣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声。外卖小哥的黄蓝头盔在街角一闪而过。
路灯“啪”地全亮了。
便利店招牌重新闪烁，卷帘门升起，刚才消失的人群像从地底冒出来般涌上街头。嘈杂的人声、汽车鸣笛、店铺音乐瞬间将街道填满。
龙璟猛回头。
红衣女鬼不见了。空荡荡的地面上，躺着那张五十元纸币，上面压着半块泛绿的铜钱。
他捡起铜钱，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小字：“押金。下次还我一百真的。”
手机突然震动，银行入账短信弹出：【2000元已到账，附言：元宇宙盆栽退款（经查实为诈骗，已追回）】
龙璟站在灯火通明的街头，握着五十块钱和一块铜钱，突然很想蹲下来哭一会儿。
但最后他选择狂奔向最近的地铁站——用那张五十块钱买了票，并且在列车关门瞬间，他发誓自己看见对面站台有个穿红嫁衣的身影，正拿着手机扫描“幽冥界高铁购票二维码”。
列车呼啸进站时，他清楚听见女鬼对着电话说：“对，D223次，靠窗，不要挨着生人……什么？活人？活人更不行，他们身上阳气太重，我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