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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接上文:凌晨的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地上,一个悬在空中,中间隔着三尺距离,却又诡异地并肩而行。)

便利店的灯光惨白,龙璟抱着一大堆零食走向收银台。家庭装薯片、六盒酸、三盒布丁、两袋蛋黄酥,还有关东煮——萝卜和魔芋丝单独装杯,汤多。

店员是个染金发的小哥,正靠着柜台玩手机。他瞥了眼购物篮,又瞥了眼龙璟身后,皱眉:“就你一个人?”

龙璟僵硬地点头,把零食堆上柜台。

“三百七十八。”小哥扫码,指了指监控屏幕,“但你后面那排货架,刚才有包饼自己掉下来了。没人碰,就‘啪嗒’一下。”

监控画面里,薯片区货架上,一包黄瓜味薯片静静躺在地上。

“可、可能是风吹的。”龙璟掏钱,那沓一万块抽出一张。新钞的纸声在寂静的便利店格外清晰。

金发小哥接过钱,对着光看了又看,眼神狐疑。找零时,他压低声音:“哥们,最近这片不太平。我夜班老听见货架那边有人哭,女的,哭得挺瘆人。老板说可能是耗子,但什么耗子能哭出《白毛女》的调来?”

龙璟笑两声,拎起袋子就走。门铃“叮咚”响起的瞬间,他听见身后货架又传来“啪嗒”一声,接着是金发小哥的惊叫。

“看吧。”张泠风的声音从袋子里飘出来——她不知何时缩进了薯片袋和酸盒的缝隙,嫁衣下摆还露在外面,“那店员印堂也发黑,不过比你淡点。估计是被哪个路过的鬼盯上了,哭两嗓子讨点买路钱。”

龙璟没接话。他闷头走,塑料袋随着脚步哗啦作响。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拐进小区时,他看见楼道口蹲着个黑影,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

是人是鬼?

他放轻脚步,想绕过去。黑影忽然回头——是楼下李大爷,正对着花坛哭。看见龙璟,老人抹了把脸,尴尬地笑笑:“小龙啊,这么晚才回?”

“呃,加班。”龙璟含糊道,快步钻进楼道。

“他老伴上个月走的。”张泠风从袋子里飘出来,悬在楼梯扶手上,“老头每晚这时候都下来哭,怕吵着儿子儿媳。刚才有个新魂一直站他旁边,想给他擦眼泪,手穿过去了,急得团团转。”

龙璟脚步顿了顿。他回头,从楼道窗户看出去,李大爷还蹲在那儿,背影佝偻。而他身边,确实有个模糊的、老妇人形状的影子,正一遍遍徒劳地伸手。

“看见了?”张泠风飘到他面前,盖头几乎贴上他鼻尖,“你现在能看见,以后只会看得更清楚。除非你戳瞎自己,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死。”张泠风轻飘飘地说,转身飘上楼梯,“死了就看不见了,因为你也成了其中一员。不过到那时,你可能还得打工,地府最近就业形势也严峻,奈何桥收费站都招硕士了。”

回到家,龙璟把零食堆在炸毁的微波炉残骸旁。张泠风已经自觉撕开薯片袋,一片一片用指甲拈着吃。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片都要“看”一会儿才送进盖头下。

“这一行挺赚钱的,怎么样?”她忽然开口,薯片碎屑从盖头边缘簌簌落下,“一晚上,一万。比你打一个月零工强多了。而且活儿轻松,就刚才那姐姐,傻乎乎的,一骗一个准。”

龙璟没吭声。他蹲在地上,从塑料袋里拿出关东煮,纸杯还温热。萝卜煮得透明,吸饱了汤,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咬了一口,鲜甜滚烫的汁水溢了满嘴。

“我在想过平静的生活。”他咽下萝卜,声音很低,“找个正经工作,朝九晚五,攒钱买房,结婚生子……不是现在这样,大半夜不睡觉,跟着个女鬼去抓鬼,还骗了个梳头的姐姐,把她关罐头瓶子里卖了。”

张泠风停止咀嚼。薯片袋在她手里“咔啦”一声响。

“平静的生活?”她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古怪,“大哥,你凭什么觉得,你还能过平静的生活?”

龙璟抬起头。

张泠风把薯片袋放下。她慢慢飘过来,嫁衣下摆拂过地板,没发出一点声音。客厅的灯开始闪烁,忽明忽暗,映得她身上的金线凤凰时隐时现。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看见我?”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往龙璟耳朵里扎,“街上那么多人,我为什么偏偏找上你?那个假道士为什么说你印堂发黑?便利店店员为什么听见哭声?楼下老头身边的鬼,你为什么也能看见?”

龙璟握紧纸杯,汤汁溅出来,烫到手背。

“因为你体质特殊啊,小傻瓜。”张泠风笑了,笑声又轻又冷,像冬夜窗玻璃上的霜花,“在鬼眼里,你是上好的唐僧肉。阳气弱,八字轻,魂魄还不稳,像块刚出炉的桂花糕,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香味。我不找你,也会有别的鬼找你。今天是个梳头的姐姐,明天可能就是断头的屠夫,后天是跳楼的女学生——她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她们会直接扒在你背上,吸你的阳气,啃你的魂魄,直到你变成一具空壳,或者……”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或者变成她们那样。”

灯“啪”地全灭了。黑暗如水涌来,只有张泠风的嫁衣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她悬在黑暗里,盖头下那片漆黑中,似乎有两点幽绿的光在闪烁。

“那我报警。”龙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他还是说出来了,“我告诉警察,有鬼缠着我。他们会——”

“会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张泠风接话,语气带着怜悯,“或者,如果碰上懂行的,会直接把你卖给地府中介,价格比刚才那个梳头姐姐高十倍。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体质,是最好的‘容器’。有些老鬼想还阳,就需要一具你这样的身体。夺舍,听过吗?”

龙璟说不出话。他手里的关东煮已经凉了,汤汁表面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花。

“只有千当贼的,没有千防贼的。”张泠风飘近,冰凉的气息喷在他脸上,“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除非你一辈子待在寺庙道观,吃斋念佛,用香火腌入味——但那样也算平静生活吗?”

沉默。漫长的沉默。黑暗里,只有冰箱制冷机重新启动的嗡嗡声。

“那你为什么会找上我?”龙璟终于问,声音沙哑,“如果我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吃。你为什么不吃了我?还教我抓鬼,帮我赚钱?”

张泠风没立刻回答。她飘回茶几边,重新拿起薯片袋,“咔嚓咔嚓”地吃起来。吃了三片,她才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

“因为我想吃了你呀,小男孩。”

龙璟全身一僵。

“但不是现在。”张泠风把薯片袋扔回茶几,飘向窗户。天快亮了,窗外透出蒙蒙的灰白色,“养肥了再吃,比较香。而且你这体质,不好好利用太浪费了。我教你抓鬼,你帮我赚钱,等你攒够钱,买个大房子,布置得舒舒服服的——”

她转过身,盖头在晨光里半透明,能隐约看见下面苍白的下巴轮廓。

“——到时候,我就把你养在里面,慢慢吃。”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龙璟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把凉透的关东煮扔进垃圾桶,走进卧室,关门,反锁。

“我睡觉了。”隔着门板,他的声音闷闷的。

门外传来张泠风的笑声,很轻,很柔,像民国年间的留声机里飘出来的老歌。

“睡吧。”她说,“记得点安魂香,不然会做噩梦哦。梦里可能有个穿红嫁衣的姐姐,问你她的簪子呢。”

龙璟没理她。他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被子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是张泠风身上那股味道。他烦躁地踢开被子,又拽回来,把自己裹成茧。

客厅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然后是吸管进酸盒的“噗嗤”声。张泠风在喝酸,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好像是《夜来香》。

过了很久,久到龙璟以为自己真要睡着了,门外忽然又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难道我不好看吗?”

龙璟把脸埋进枕头。

“你是鬼。”他闷声说。

门外安静了。

晨光彻底透进窗帘时,龙璟听见她轻轻笑了。

“对啊。”张泠风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他听不懂的情绪,“我是鬼。”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风吹过荒冢。

“睡吧,天快亮了。明天带你去见个老熟人——上次那个假道士,他好像真回老家种地了。可惜,我还挺想问他,拼夕夕的道袍穿着舒服不。”

脚步声——或者说,飘动声——渐渐远去。客厅的灯重新亮起,从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

龙璟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张咧开的嘴,在晨光里,仿佛在对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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