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不还“失忆”了。从沙场浴血归来,带回一个楚楚可怜的孤女,说不能弃她于不顾。
他蹙眉问我为何在他家中,与他究竟是何关系。
满京都在等着看我——这个等了他三年的“前”未婚妻的笑话。
我捏着手中早已泛黄的抵押契,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欠债还钱的关系。你出征前把这宅子押给了我,如今它是我的产业。
想住?可以。月租五十两。”
他额角青筋暴起:“不可能!我本就没——”
“哦?”我迎着他失控的目光,轻轻打断,“将军,您不是……什么都忘了吗?”
燕不还推开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时,我正在庭院晾晒药材。
三年零四个月。
我手中的白芷散了一地。
他站在逆光里,铠甲未卸,风尘仆仆。身侧站着一个纤细女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眼睛像受惊的小鹿。
“栖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
我弯腰,一捡起药材。动作必须慢,再慢一点,慢到心跳不会从喉咙跳出来。
“你认识我?”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人时辰。
燕不还眉头皱起。那女子往他身后缩了缩。
“我受伤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很多事情记不清。但我知道这是我的家。”他的目光扫过庭院里我新搭的药架,移栽的杏树,窗棂上换过的纱,“你为何住在这里?”
身后的柳挽云小声说:“燕将军,或许这位姑娘是您的……”
“欠债还钱的关系。”我打断她。
燕不还一愣。柳挽云也抬起眼。
“你出征前,为了筹军饷,把这宅子抵押给了我。”我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字据,展开。泛黄的纸,墨迹清晰,“白纸黑字,还有你的印鉴。三年为期,若你不归,宅院归我。”
我顿了顿,补充道:“去年冬至,期限已过。”
庭院里只有风吹过药材的窸窣声。
燕不还盯着那张字据,额头青筋渐渐突起。他身后的柳挽云,抓着他衣袖的手指,一一松开了。
“胡说八道!”他突然暴喝一声,上前一步,“我本就没——”
“你不是失忆了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扎进他未说完的话里。
燕不还僵在原地。那双我曾无比熟悉的、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愤怒?震惊?还是……疼痛?
柳挽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将军,您头还疼吗?要不要先休息……”
“对。”燕不还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茫然”,“我……我不记得了。但这宅子是我燕家祖产,我绝不可能抵押给一个……”
他上下打量我,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陌生人。
对,我们现在应该是陌生人。
“江栖月。”我报上名字,“城南‘杏林堂’的主人。三年前你急需用钱,我出了市价的两倍买下这宅子的抵押契。你可以去查账,去问人,京城商界都知道这笔交易。”
我收起字据,转身往厢房走。
“东厢房我已让人收拾出来,你和这位姑娘可以暂住。西厢是我的药房和住处,无事勿扰。”
“等等!”燕不还叫住我。
我停步,没回头。
“若这宅子真是你的,”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失忆者该有的困惑,“你为何还让我住进来?你我非亲非故。”
我握紧袖中的手。
指甲陷入掌心,疼得清醒。
“因为我是个商人。”我侧过半边脸,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将军刚刚凯旋,圣眷正浓。此时若将你赶出去,于我的名声不利。何况——”
我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
“你付租金。每月五十两,不议价。”
燕不还的瞳孔微微收缩。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柳挽云轻轻“啊”了一声,小声道:“将军,我们……我们可能没那么多钱……”
“可以记账。”我淡淡说,“我相信燕将军不会赖账。”
说完,我径直走向西厢,关上房门。
背靠门板的那一刻,所有力气瞬间抽空。
我滑坐在地上,捂住嘴,把翻涌的哽咽死死压回喉咙。
三年。
我用了三年时间,学会不再在夜里哭醒,学会面对空荡的宅院也能平静入睡,学会在旁人提起“燕不还”三个字时,淡淡一笑说“旧识而已”。
可他回来了。
带着一个姑娘,带着一句“失忆”,就这样轻易地,踩碎了我好不容易筑起的所有城墙。
门外传来柳挽云轻柔的劝慰声,和他压抑的低语。
我抬起头,看见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
江栖月,做得很好。
就这样,继续做一个冷静的、只谈钱的债主。
把那些差点脱口而出的“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多久”、“你怎么敢忘了我”——
全部咬碎,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因为当初先转身的人是他。
三年前,他握着那封退婚书,对我说:“栖月,我需要一个能助我仕途的正妻。你是商贾之女,帮不了我。”
那时他的眼睛,没有星光,只有冰冷的、对权力的渴望。
如今他“忘了”,多好。
我也该忘了。
可为什么,当他刚才脱口而出“我本没——”时,我的心会跳得那么快?
他在否认什么?
他……真的失忆了吗?
门外脚步声渐远。他们去了东厢。
我慢慢站起身,打开一条门缝。庭院空无一人,只有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留下几个带着泥渍的脚印。
其中一个脚印旁,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我走过去,蹲下身。
是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变形的银戒。
我捡起来,指尖颤抖。
那是我们定亲那年,他亲手打的。粗糙,笨拙,却让我戴了整整两年,直到他退婚那天,我把它扔进了护城河。
它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从他的身上掉下来?
东厢房的门突然开了。
我猛地将戒指攥进掌心,藏入袖中。
燕不还站在门口,换了常服,头发还湿着,似乎刚洗漱过。他看着蹲在庭院中的我,眼神复杂。
“江姑娘,”他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方才失礼了。既然我暂时无去处,便按你说的,租住于此。租金……我会尽快想办法。”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好。”我说,“厨房有米菜,请自便。”
转身回房时,我听见他低声问:“我们以前……真的只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吗?”
我没有回头。
“不然呢?”我说,“难道将军希望我们是别的关系?”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
直到我关上房门,才听见他极轻的、几乎消散在风里的一句:
“我希望……不是。”
我背靠门板,缓缓摊开掌心。
那枚银戒硌得生疼。
燕不还,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而我又在期待什么?
难道还指望,时隔三年,伤痕累累之后,你一句“失忆”,我们就能回到杏花初开的当年?
太迟了。
我把戒指扔进妆匣最底层,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