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袖习惯性地去摸旁边,却摸到了一手湿漉漉的青苔和墙皮。
她缩回手,脚下踩着那双并不防滑的棉拖,在全是水的楼梯上刚迈出一步。
“啊!”
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只有力的大手,精准地卡住了她的腰,那是粗糙的掌心与真丝面料的剧烈摩擦。
甚至因为惯性,她的后背重重撞进了秦杰的怀里。
坚硬的膛,滚烫的体温,还有那股极其浓烈的、属于雄性的汗味,瞬间包裹了她。
在这狂风暴雨的黑夜楼道里,这股味道竟然不再让她作呕,反而像是一剂强心针。
“说了让你别穿这鞋。”
秦杰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热气,“脱了。”
“什么?”苏红袖惊魂未定。
“鞋脱了。光脚走。”
苏红袖咬着嘴唇,这可是满是痰渍和污水的楼道……
但腰间那只手没有松开的意思,那种掌控感让她无法反抗。
她踢掉拖鞋,赤脚踩在冰冷、黏腻的水泥地上。
那是一种彻底的下沉,从云端的顶楼,一步步踩进泥里。
“抓紧。”
秦杰松开腰,改为抓着她的小臂,像拖着一件货物一样,带着她在黑暗中下行。
八楼。
七楼。
……
每一层都像是的一层。
每一层的声控灯都坏了,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彼此狼狈的脸。
终于,一楼到了。
秦杰掏出钥匙,拉开卷帘门的小门。
“进。”
苏红袖跌跌撞撞地跨进那个她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维修店。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店里很安静,只有墙角几个充电宝指示灯的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焊锡、机油,还有……还没散去的红烧牛肉面味。
这就是底层男人的味道。
秦杰把那个唯一的行军床上的杂物——几本电路书,两件旧衣服,随手扫到地上。
“坐。”
苏红袖站在那,浑身湿透,真丝睡袍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在身上,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她此时的脆弱和身体轮廓。
她看着那张简陋的帆布床,犹豫了两秒。
腿太软了,她坐了下去,床板很硬,发出“吱嘎”一声轻响。
秦杰没看她,转身在黑暗里摸索。
“呲——”打火机的声音。
一蜡烛被点燃,立在工作台上。
昏黄的烛光摇曳,把满墙挂着的扳手、钳子、电钻投射出狰狞的影子。
秦杰从角落里找出一件宽大的、印着“格力空调”字样的灰色工装夹克,扔了过去。
“盖上。别感冒了,我这没药。”
苏红袖接住那件衣服。
衣服很旧,领口还有磨损,但燥,厚实。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它披在了身上,紧紧裹住。
那种廉价棉布的粗糙触感,刺着她娇嫩的皮肤,却给了她此刻唯一的温暖。
秦杰坐在对面的工作椅上,两条长腿随意伸展,点了烟。
火光明灭中,他看着苏红袖。
曾经那个高傲得像只孔雀的女人,此刻缩在他的行军床上,裹着他的破工装,赤着脚,脚底板全是黑泥。
这一刻,阶级被暴雨冲刷得一二净。
只剩下男人和女人,施救者和被救者。
“饿吗?”
秦杰吐出一口烟圈,打破了沉默。
苏红袖摇了摇头,肚子却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一声巨响。
在这个安静的小店里,震耳欲聋。
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秦杰没笑。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杂物里翻找。
“只有挂面,还有两个昨天的鸡蛋。”
他拿起那个刚才修好的美的电饭煲——那是准备明天卖钱的。
“没电怎么煮?”苏红袖声音哑得厉害。
秦杰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用汽车电瓶改装的逆变器。
“我是修电工。”
他把电饭煲接在逆变器上,倒水,下面。
动作熟练,甚至带着一种生活特有的韵律。
苏红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烛光下忙碌,看着水汽慢慢升腾。
这一刻,她那个关于“精致生活”的梦彻底碎了。
但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狭窄破店里,在这个男人的破床上,她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
落地感。
仿佛这才是生活本来的面目。
粗糙,坚硬,但活着。
系统面板在秦杰眼前无声展开:
【特殊事件结算中……】
【苏红袖当前依赖度:35%(飙升)。】
【解锁场景:暴雨夜的避难所。】
【获得评价:你不仅修补了她的房顶,还击穿了她的阶级壁垒。】
秦杰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嘴角微微上扬。
这雨,下得好。
早晨六点。
光线昏沉,带着暴雨后特有的青灰色,顺着卷帘门顶端的透气孔挤进这间十五平米的小店。
苏红袖是被冻醒的,也是被那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呛醒的。
她动了动身子。
“咔吧。”
脊椎发出一声脆响。
那张行军床实在太硬,帆布面料粗糙得像砂纸,硌得她全身骨头像是被拆散了架。
身上盖着的那件灰色工装夹克滑落了一半,露出香槟色真丝睡袍的一角,以及那一双蜷缩着的、指甲涂着裸色指甲油的脚。
意识回笼的瞬间,第一个感觉不是饿,而是涨。
膀胱快炸了。
这是生理层面的极限施压。
苏红袖猛地坐起,那件满是机油味和男人汗味的夹克滑落在腿上。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秦杰不在床上。
他在门口。
那张充当工作台的桌子上,电烙铁已经热了,冒着细微的青烟。
而秦杰正背对着她,穿着那件永远洗不白的老头衫,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在那个接了逆变器的电饭煲里搅动。
“咕嘟、咕嘟。”
水沸腾的声音。
这声音对于此刻的苏红袖来说,简直是般的折磨。
她夹紧了双腿,大腿肌肉紧绷,试图通过这种物理挤压来对抗即将决堤的生理冲动。
眼神在狭窄的店铺里疯狂搜索。
没有卫生间。
只有一个角落,挂着一块印着“长城润滑油”广告的塑料门帘,下面是用水泥砌高的一层挡水台。
那后面就是厕所。
但这哪是厕所?
那就是个蹲坑,甚至没有门,只有一块帘子。
而且,它就在秦杰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在这死寂的早晨,别说是撒尿,就是掉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醒了?”
秦杰头也没回,往锅里磕了一个鸡蛋。
“滋——”
蛋白接触热水的细微声响。
“嗯……”苏红袖的声音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极度的隐忍。
她不想去。
她是苏红袖,是那个只用全智能马桶、卫生间必须点着Diptyque香薰的女人。
在这种环境下,隔着一层甚至有些透光的帘子,在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身后解决生理问题?
这是对她尊严的凌迟。
她试图再忍一忍,哪怕等到秦杰出门。
“面还要三分钟。”
秦杰似乎背后长了眼睛,拿着筷子搅散了面条,“你要是想上厕所,就在那个帘子后面。蹲便,没纸,我给你拿。”
话音刚落,一卷只剩下一半的、皱巴巴的卷纸被准确地抛了过来。
“啪。”
落在行军床上。
这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完全无视了男女之防,仿佛她是这铺子里的另一件待修电器。
苏红袖盯着那卷纸,脸涨成了猪肝色。
忍不了了。
生理构造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尤其是当那锅面汤还在持续发出“咕噜噜”的水声时。
她咬着牙,抓起那卷纸。
脚趾抠紧地面——那双昂贵的棉拖早就湿透扔在一边了,她赤着脚,踩在冰冷且带着油腻感的水泥地上。
一步,两步。
像是在奔赴刑场。
掀开那块油腻的门帘,钻进去。
果然是蹲坑。
冲水箱是那种老式拉绳的,甚至还在滴水。
苏红袖闭上眼,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那是羞耻心被击碎后的残留。
她撩起那件价值五千块的高定真丝睡袍,蹲下。
“哗啦啦——”
水声响起。
在这个只有十五平米的密闭空间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环绕立体声一样清晰。
帘子外,秦杰搅面的动作顿都没顿。
但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视网膜上的蓝光正在跳动。
【环境反馈:声学放大效应显著。】
【目标状态:苏红袖。】
【心理防线:全面崩塌。羞耻度爆表(95%)。】
【系统评价:去神圣化完成。当女神不得不在你身后小便时,她就不再是女神了,她是你的生存合伙人。】
两分钟后,冲水声响起。
苏红袖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脸红得像块大红布,一直红到了脖子,眼神本不敢往秦杰那边瞟,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
“洗手。”秦杰指了指旁边接在水龙头下的一截软管,“肥皂在那块红砖头上。”
苏红袖木然地照做。
那块舒肤佳香皂已经用到只剩薄薄一片,粘在红砖上。
洗完手,她不知道该站哪,只能又坐回那张行军床上,把自己裹进那件工装夹克里,试图把自己埋起来。
“吃吧。”
秦杰端着那个电饭煲内胆转过身,放在桌子上。
又拿了两个不锈钢碗,分面。
清汤挂面,上面卧着个还在流心的荷包蛋,点缀了几有些发蔫的小葱。
热气腾腾。
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瞬间唤醒了那个名为“饥饿”的野兽。
苏红袖看着那碗面,喉咙动了一下。
那是生物本能。
“有……咖啡吗?”
她下意识地开口,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阶级惯性,“早起我要喝一杯冰美式,消肿。”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在这个连厕所门都没有的地方要冰美式?
秦杰把筷子进面里,吹了吹热气,抬眼看她。
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傻子的平静。
“有白开水。”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滴水的饮水机,“或者隔壁小卖部的速溶雀巢,一块五一条,三合一,甜得齁嗓子。你要我就去给你买,但得你掏钱。”
钱,这个字像针,扎破了苏红袖最后的幻想。
她下意识地去摸睡袍口袋,那是空的。
手机在昨晚那场暴雨里耗尽了最后一格电,早就自动关机了。
就算有电,她的微信余额也只够买半条雀巢。
至于现金……昨晚那一把硬币,已经是她最后的尊严,全给了秦杰。
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没有冰美式,没有消肿,甚至没有选择权。
“……不用了。”
苏红袖低下头,端起那个边缘甚至有点磕碰的不锈钢碗。
碗很烫,却暖手。
她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有盐、猪油和挂面的麦香。
但在这个湿、寒冷、充满机油味的早晨,这口面条顺着食道滑下去的瞬间,苏红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吃得很快。
甚至顾不上优雅,顾不上有没有溅到睡袍上。
这是她在城中村的第一顿“软饭”。
也是她阶级下沉后,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秦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自己那份,他在观察。
【目标人物:苏红袖。】
【当前行为:克制进食。】
【状态更新:依赖度上升(15% -> 30%)。防御机制瓦解。】
【心理洞察:她现在恐惧的不是你,而是门外那个泥泞的世界。她在拖延时间,不想离开这个暂时的庇护所。】
秦杰三两口吃完面,连汤都喝了个净。
放下碗,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苏红袖惊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停下了筷子,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嘴边还沾着一点汤汁,像只受惊的仓鼠。
秦杰站起身,拿起那条挂在椅背上的工具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胶布、万用表、昨晚修好的…
“吃完了?”
秦杰扣上工具包的卡扣,声音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质感。
“嗯……”苏红袖放下碗,手紧紧攥着那件夹克的衣角,“那个……秦杰,外面水退了吗?我想……”
“没退,巷子里还得淌水。”
秦杰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手机没电,身上没钱,上去也是对着一屋子霉味发呆。”
苏红袖咬着嘴唇,没说话。
确实,那个漏水的顶楼现在就是个噩梦。
而这里,虽然破,虽然有个让人社死的厕所,但至少有电,有热食,还有一个……能解决麻烦的男人。
“吃完把碗洗了。”
秦杰把最后一口面汤喝,放下碗,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从那堆杂乱的工具里挑出一把尖嘴钳和一卷防水胶带,塞进挎包。
苏红袖正捧着那个不锈钢碗,像只护食的猫。
听到这话,她那双刚刚因为热汤而恢复了一点神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洗碗?”
她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油腻腻的碗底,“我?在这儿?”
在这个甚至没有洗洁精、只有一块不知用了多久的灰色抹布的水槽边?
“不然呢?”秦杰一边整理裤脚,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这顿早饭算我请你的,但这店里不养闲人。要么洗碗,要么付钱。一碗面加个蛋,算你十五,给钱不用洗。”
苏红袖噎住了。
钱。又是钱。
这个字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那名为“自尊”的神经。
她摸了摸空空荡荡的真丝睡袍口袋,咬了咬牙,站起身,那件灰色的工装夹克滑落在腰间。
“洗就洗。”
她走到水槽边,伸出两手指,极其嫌弃地捏起那块抹布。
水很凉,油很腻。
苏红袖一边洗,一边在心里把秦杰骂了一百遍。
但当冰凉的水冲过指尖,那种真实的触感反而让她从昨晚那种虚幻的崩溃中彻底醒了过来。
这是生存。
秦杰靠在门口,点了一烟,看着苏红袖笨拙却认真的背影。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微微跳动。
【目标人物:苏红袖。】
【当前行为:家务劳动(熟练度:极低)。】
【心理状态:羞耻感转化为愤怒,愤怒转化为动力。依赖度并未下降,反而因建立了“交易关系”而趋于稳定。】
“行了,别把碗搓掉皮了。”
秦杰把烟头掐灭,弹进门外的积水里,“收拾一下,跟我上去。雨停了,该去看看你的‘豪宅’成什么样了。”
……
八楼。
推开那扇贴着仿木纹壁纸的防盗门,一股浓烈的、发酵般的湿热霉味扑面而来。
虽然昨晚秦杰挂了防水布,但那之前的暴雨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天哪……”
苏红袖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客厅的羊毛地毯已经彻底报废,吸饱了脏水,像一块发胀的死皮贴在地面上,散发着恶臭。
墙纸起翘,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水泥墙体。
最惨的是那张昂贵的实木餐桌,因为受,桌腿连接处裂开了一道缝。
这是一场资产的浩劫。
苏红袖踩着湿漉漉的地板走进屋,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她的心尖上。
“完了……全完了。”
她环顾四周,眼神空洞。
修缮这间屋子至少需要两万,换地毯、补墙纸、修家具……
可她现在连两块钱都没有。
“先别嚎。”
秦杰绕过地上的水坑,抬头检查了一下那块蓝白条纹的防水布。
还在,只是积了一兜水,沉甸甸地坠着。
“这布还能顶两天。但要是再来一场大雨,也救不了。”
秦杰转过身,视线在满屋子的狼藉中扫视,“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哭,是止损。看看有什么能变现的,或者……有什么垃圾需要我帮你扔的。”
他的目光,越过那堆泡了水的杂志,精准地锁定在角落里。
那里堆着几个爱马仕的橙色盒子,已经被水浸软了。
而在盒子旁边,躺着一台巨大的、银白色的金属机器。
那是几年前,苏红袖为了追求所谓的“生活品质”,花三万八买回来的意大利辣妈(La Marzocco)Linea Mini 咖啡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