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从队长李振江家回来,心里踏实了大半。
但一天的忙碌,累得都快睁不开眼了。
倦意如水般涌上来。
山里夜晚寒气重,小屋里柴火烧得旺旺的,尽管漏风,但也不至于太冷。
“哥!”小丫还没睡,窝在炕上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
“快躺好,别冻着。”陈林搓搓手,散掉身上的寒气,
利索地脱鞋上炕,拉过那床虽旧却厚实的棉被。
母亲李玉梅还没睡,
她坐在炕桌上,就着那盏光亮不足的油灯,正一针一线地赶制着狍皮大衣。
灯光勾勒出她的侧影,
手里那件给小丫的小皮袄已经基本成型,只剩下最后的收边。
陈林看着母亲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开口:
“娘,别熬了,灯暗伤眼睛。这皮袄先紧着您穿吧,我还能扛两天。”
李玉梅头也没抬,手指依旧灵巧地穿梭:“瞎说,娘这把年纪还怕这点冻?
你的和小丫的明天就能上身,我的那件料子都裁好了,后天就能做利索。
不差这一晚上,你们兄妹俩暖和了,娘心里才踏实。”
陈林知道拗不过母亲,点点头,不再坚持:“那您也早点歇着。”
“哎,把这最后几针弄完就睡。”李玉梅应着。
陈林躺下,盖上厚厚的被子,
边想着明天的防御计划,哄着妹妹,不知不觉的睡去。
天刚亮,陈林就迅速的爬起来。
上一世的作息时间,这一世仍保持着。
基本上每到这个点,就自然醒了。
此时,母亲又在火塘那边忙活起来,烧着热水。
炕上,已经放好一件崭新的狍皮袄子。
陈林心头一热,伸手摸去,皮毛柔软厚实。
“真严实,暖和极了!”
皮袄还挺合身,虽然比棉质的大衣要轻巧,
但极其保暖,穿上后体温瞬间被锁住一样。
有了这件“战袍”,以后去山里打猎,就算趴在雪地睡觉都不怕了。
陈林活动了一下,心满意足地去到桌边。
接下来,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继续用炭棍,在几张粗糙的桦树皮上勾画起来。
炭条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一道道清晰的线条显现出来——
陷阱、鹿砦、甚至还有一个搭在树上的观察哨…
“你这脑子,咋比你姥爷还灵光?”
李玉梅往灶坑里添了把柴,
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锅里热着昨晚剩下的鸡汤,香味在屋里慢慢弥漫开来。
陈林边谋划着,笑了笑:
“娘,咱得活下去,而且得活得安稳。”
他画的不是别的,正是今天要带着乡亲们修建的防御工事草图。
核心思路是,利用姥爷之前留下的旧陷阱体系,进行加固扩展,
既省工省料,又能极大提升建设速度。
他心里清楚,狼很快就会寻来,现在一刻都不能耽搁了。
这回不把家弄成个铁桶,他上山打猎都不安心。
天光渐亮,外面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林收起桦树皮,和母亲一起迎了出去。
队长李振江带着二十多个青壮爷们儿已经到了院门外。
一个个虽然面带菜色,但眼神都亮得很。
手里拿着斧头、柴刀,还有人推着几辆自制的雪橇车,
上面除了工具,居然还有几袋杂合面和一小坛咸菜。
“江叔,您这是……”陈林有些意外。
李振江嗓门洪亮:
“公社凑的点儿口粮!不能光让你小子又出肉又出力!大伙儿说是不是?”
“对!”众人应和着,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院子里那头马鹿上瞟,显然他们对肉也更感兴趣。
陈林看着大伙的集结,心里一暖,知道这是队长做了动员工作。
现在就看自己怎么分工了。
他也不磨叽,直接把那几张硕大的桦树皮图纸,摊开在地上。
“嚯!这画的啥?跟真的一样!”
村民们立刻围了上来,看着上面清晰的标记,啧啧称奇。
李振江指着图纸,声音带着自豪:
“都瞅瞅!小林子这孩子,脑瓜子灵光!”
“这陷阱布的,这树上搭的窝,比他姥爷当年都不差!”
陈林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
“江叔,各位叔伯大哥,
都是靠着姥爷当年打下的底子,我也就是瞎琢磨,添了点东西。”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今天辛苦大家了,别的没有,肉管饱!
中午鹿肉汤贴饼子,晚上咱们吃羊肉暖和暖和!”
“好!”一听到有肉、还有热汤,人群瞬间爆发出欢呼,
刚才那点疲惫一扫而空,劲一下子就上来了。
陈林趁热打铁,开始分派任务。
指着图纸道:“我需要八个人跟我进山,
大舅你帮我挑挑,要力气大、脚程快的!咱去山里把‘存货’起出来。”
“现在还需要伐木,赵叔,你有经验,你选几个伐木利索的,
按这图纸上标的尺寸砍木头,做鹿砦,修栅栏!”
“剩下的爷们儿,跟着江叔吧,负责挖陷阱,搭树上的观察哨!
这可是咱院子的眼睛,重中之重!”
让当过守山人的大舅跟着自己去起货,让老木匠赵叔负责木材,
让最有威望的江叔主持核心工程。
这分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今天出力气的,都是我陈林的恩人!”
陈林对着众人拱拱手,态度诚恳,
“我陈林记在心里!”
“孩子,你就瞧好吧!”众人摩拳擦掌,轰然应诺。
陈林不再耽搁,带着大舅李保屯和七个精壮汉子,拿着家伙式就进了山。
人多势众,大白天的,山林里那些畜生也不敢露头。
陈林循着昨天在树上刻下的记号,一路来到一处背风的山腰。
这里有个不起眼的塌陷洞,洞口被积雪和碎石半掩着。
“林子,这地方能有货?”一个汉子疑惑地问。
陈林不慌不忙,指着洞口附近一些端倪的狼脚印,和拖拽痕迹:
“叔,我昨天巡山,就发现这附近狼脚印特别杂,都围着这片石堆转。我就留了心。”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语气沉稳:
“狼这畜生狡猾,冬天爱吃‘冻食’,会把吃不完的藏起来。
我估摸着这下面有空,就试着撬了撬,没想到真有个洞。
怕狼群回头,脆把洞口弄塌了,先把吃的保住再说。”
这番解释,加上现场痕迹,众人恍然大悟。
“我的乖乖,这心思也太细了!”
“不光有胆子,还有脑子!这观察力,绝了!”
大舅李保屯看着侃侃而谈的外甥,眼神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众人不再犹豫,七手八脚清理开洞口的积雪碎石。
当看到里面冻得硬邦邦的一堆野山羊,和几只傻狍子时,
所有人都激动了!
“发了!这下真发了!”
号子声瞬间响彻山林,大家小心翼翼地把猎物搬出来,
装满三个大雪爬犁,浩浩荡荡地往回运。
回到木屋时,已是快接近晌午,
那些图纸上需要的木头,已经伐得差不多。
李振江看到进山的队伍回来,还拖着那么多的猎物,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迎了过来,用力拍着陈林的肩膀:
“好小子!又搞到这么多猎物!”
“你这眼力见和魄力,一点不逊色你姥爷当年啊!
拉罕屯的守山人,你小子绝对配得上!”
陈林嘿嘿一笑,指着猎物大声宣布:
“江叔,各位乡亲!这些肉,除了上交公社一部分,
我留足过冬的,再拿出一头羊,今天帮忙的,晚上咱们一起吃了!”
他话锋一转,态度谦逊:
“另外,我也想请大家伙儿帮个忙,
按咱们早上的图纸,把我家这木屋、栅栏和地窖拾掇利索,
让我娘和妹子能安稳过个冬。我陈林感激不尽!”
李振江大手一挥:
“这还用说!吃了你的肉,给你出把力气,应当应分!大家说对不对?”
“对!”响应声震天响。
整个上午,小院内外都热火朝天。
李玉梅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在临时搭起的灶台边忙碌。
大铁锅里鹿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另一口锅上贴着金黄的玉米面饼子。
小丫像个小尾巴,跟在母亲身后,小脸上满是开心。
外围筑防组的精壮汉子们,
一个个气力十足,都拿出了看家的本事。
有肉吃,自然起活来浑身是劲。
他们按照图纸,将旧陷阱坑清理加深,
坑底斜着用火烤过的硬木签,上面再重新放树枝和浮雪伪装。
又把伐来的树削尖,捆扎成“之”字形的低矮鹿砦,
用来设置第二道阻滞防线,间隙里还巧妙的布下了吊索套。
防止狼群可能的冲击。
这两层防御,分布在木屋外的几个下山必经之路上。
虽然简陋,但足够隐蔽和有效,
想进屯子的野兽,只要来一个就收拾一个!
有了这些,观察哨也不能落下。
院里的一棵老松树上,
一个用木板和藤条,缠绕固定的“树巢”也已初具雏形。
平台兼具预警和防御,无论是射箭还是打枪都能提供极好的视野。
这下,即便那些狼群靠近院子,也能将其轻松打死。
而且方圆一公里的动向,都能尽收眼底…
伐木和修缮队也在忙不停的赶工。
这边的屯子多是用木头建屋,
所以无论是谁,都能称得上是出色的木匠。
他们将碗口粗的木桩打入地下,固定住。
并在削尖的木桩上头缠绕上荆棘条,这样就形成了一圈结实的栅栏墙。
只不过在冻土铺设栅栏相当困难,这个部分进度稍微慢一点。
木屋和地窖的改造用的人是最多的,
但工程量其实不大,基本都是就地取材,沿用以前的布置。
陈林扫视了一圈,建设得也差不多了。
缝隙的封堵,用的苔藓和麻刀灰,塞的严严实实。
再也不用担心风灌进屋子,
下雨就更不用怕了,苔藓遇水就膨胀,越用越结实。
小木屋的侧面,因为紧挨着原来的废弃地窖,
于是在这个位置的上方,又加盖了一间单独的耳房,和主屋连接。
虽然很小,但足够放一张床,也算是陈林自己的空间了。
空余的位置,就留做地窖的垂直入口。
地窖行了扩大和加固,宽敞了一些,原来的入口封死,新的入口直通耳房。
存放东西的时候,现在只用把盖板一拉,就能从屋里下去。
这样既方便又安全,而且在危急的时刻,娘和妹妹都能躲进去…
大伙们都实在,全都铆足了劲。
陈林也不用多指挥,进度竟比预想中还要快。
估摸着到明天,怎么着也全部完工了。
陈林一边帮忙,一边跟队长交流。
他给李振江递了碗热水:
“江叔,等开春了,我想让我娘在队里找个轻省活儿,赚点工分。
我妹子小丫,也到了该认字的年纪…”
李振江喝口水,拍了拍陈林,寄予厚望的当即承诺:
“放心吧小子!你为公社出力,公社不会亏待你家人。
等你正式接了守山人,我再推举你当巡山队长!
到时候你娘的工作,小丫上学的事,包在我身上!”
一番商量,陈林终于放心了。
娘只要在山下有了活,就不会整担心自己。
不然她迟早会急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