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莲是被一股子霸道的咸香味给勾醒的。
那是海风里夹杂着陈年老火腿的醇香,还有……粉的甜味?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是家里那发黄的蚊帐顶。
脑子里的记忆瞬间回笼。
大卡车。
猪刀。
还有那个像黑熊成精一样的公公,举着带血的斧头冲她吼。
“啊!”
林秀莲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缩成一团。
“醒了?”
一道低沉、沙哑,仿佛砂纸磨过铁锈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林秀莲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床边那把平时只有陈建军坐的小马扎上,此刻挤着一大坨肉山。
陈大炮手里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正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拿着一个小铁勺,在缸子里搅和。
动作……居然有点诡异的笨拙。
看见儿媳妇醒了,陈大炮眼皮一抬。
为了不吓着这个像玻璃做的人儿,他特意压低了嗓门,努力让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显得柔和些。
“喝。”
他把搪瓷缸子递过去。
缸子里是白色的液体,冒着热气。
林秀莲看着那只满是老茧、手背上青筋暴起的大手,又看了看缸子。
“爸……这……”
“麦精加粉,我都尝过了,不烫。”
陈大炮皱了皱眉,看着儿媳妇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当然,是冲着陈建军那个兔崽子的。
“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你是打算生个猴子出来?”
他语气一硬,林秀莲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大炮瞬间麻爪了。
这城里来的大小姐咋是用眼泪做的?
他在部队里骂哭过新兵蛋子,踢过怕死的逃兵,可唯独没对付过这种动不动就掉金豆子的小媳妇。
“别哭!”
这一声低喝,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林秀莲吓得嗝了一声,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喝了它。”陈大炮把缸子塞进她手里,站起身。
“那小子去买煤球了,我就在门口,有事喊一声。”
说完,他像是逃跑一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屋子。
屋里。
林秀莲捧着热乎乎的搪瓷缸子。
低头一看。
这缸子麦精冲得极浓,上面还飘着一层厚厚的皮。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海岛,这一缸子,抵得上普通人家半个月的伙食费。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甜。
一直甜到了心里,却又带着一股让人想哭的酸楚。
这公公……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
屋外。
烈当头。
陈大炮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修理那个因为受而关不严实的纱窗门。
老黑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散热。
“哎哟,我就说吧,那林秀莲就是个矫情精。”
一道尖锐且刻薄的声音,隔着那道低矮的篱笆墙,清晰地钻进陈大炮的耳朵里。
是隔壁院子。
陈大炮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眼皮微微耷拉下来,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隔壁院子里,那个之前在大榕树下嗑瓜子的胖嫂子,正一边晾衣服,一边对着旁边另一个军嫂撇嘴。
“你们是没看见,刚才那是真晕还是假晕?我看啊,就是看见公公带的东西多了,想给下马威呢!”
“这资本家小姐的心眼子,那是像莲藕一样,全是窟窿。”
胖嫂子把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衬衫狠狠甩在铁丝上,唾沫星子横飞。
“要我说,老陈家这也是倒了霉。娶这么个不会过子的,怀个孕跟怀了个金蛋似的,还要公公千里迢迢来伺候?”
“我看这公公长得那个凶样,指不定在老家也是个打老婆的主儿,这林秀莲以后的子,哼哼……”
旁边的军嫂有些尴尬,拽了拽胖嫂子的袖子,往陈家这边努嘴:“小声点,人家刚来……”
“怕什么!”
胖嫂子嗓门反而拔高了三度,双手叉腰,那是越说越来劲。
“这海岛家属院又不是他家开的!我这就是实话实说!怎么着?他还敢过来打我不成?”
“这年头,光有力气有什么用?那是野蛮人!”
陈大炮放下了手里的螺丝刀。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老黑,看家。”
他对狗低语了一句,然后推开那扇刚修好的纱窗门,走了出去。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胖嫂子还在那喋喋不休,突然感觉眼前一暗。
一片巨大的阴影,像是乌云盖顶一样,直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她一抬头。
正好对上陈大炮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也没有那种骂街前的狰狞。
只有平静。
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看一眼就能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你……你什么?”
胖嫂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没了一半,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是我家门口!你要是敢动我一手指头,我就去政委那告你!”
陈大炮没说话。
他甚至都没看胖嫂子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胖嫂子家门口那个用来压咸菜缸的大石墩子上。
那是一个实心的花岗岩石墩。
少说也有两百斤重。
平时要挪这玩意儿,得两个壮汉拿着撬棍才行。
陈大炮走过去。
弯腰。
马步微沉。
那双穿着旧军装的手臂上,肌肉线条瞬间紧绷,将布料撑得如同钢铁浇筑一般。
“起。”
他嘴唇微动,轻吐出一个字。
那一刻,胖嫂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鬼。
只见那个平里纹丝不动的巨型石墩,在陈大炮的手里,竟然像是泡沫做的一样。
被他单手……单手给抓了起来!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纯粹的力量。
纯粹到让人窒息的暴力美学。
陈大炮抓着那两百斤的石墩,就像是提着一个菜篮子,一步一步走到胖嫂子跟前。
每一步落下。
地面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胖嫂子吓得双腿打摆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人啦……”她想喊,可是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陈大炮在她面前半米处停下。
居高临下。
那巨大的石墩就在胖嫂子的头顶上方悬着,只要他手一松,胖嫂子就能变成肉泥。
周围那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军嫂,此刻一个个吓得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什么怪力神?
项羽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这块石头……”
陈大炮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挡风水。”
“我帮你挪挪。”
说完。
他手腕一翻。
咚——!!!
一声巨响。
那块两百斤的石墩,被他稳稳当当地砸在了胖嫂子左脚边十公分的地方。
地面剧烈震颤。
溅起的尘土扑了胖嫂子一脸。
要是再偏一点点,她的脚骨就碎了。
“以后,嘴巴放净点。”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淡淡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这人耳朵背,听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嗡嗡声。”
“要是让我再听见谁嚼我家秀莲的舌……”
他指了指那个半截入土的石墩。
“这石头,下次就不一定落在地上了。”
说完。
他看都不看那个已经吓得尿裤子的胖嫂子一眼,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家院子。
整个家属院,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陈连长家来的不是个老头。
是个阎王。
是个极度护短的活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