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的一战,让刘茗彻底在县委大院“名声大噪”。
只是这名声,不太好听。
“愣头青”、“莽夫”、“酒疯子”、“不识时务”……各种标签,雪花一样地贴在了他的身上。
厉元魁派系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被扫地出门的那一天。
而温县长派系的人,对他也是敬而远之。虽然佩服他的胆气,但没人敢跟他走得太近,生怕被他这个“瘟神”连累。
刘茗,再次被孤立了。
不过这一次,比上次更彻底。
就连一直对他颇有好感的樊老鬼,都只是唉声叹气,不再主动跟他说话。
只有那个刚毕业的实习生鹿小葵,还敢偷偷地在他桌上放一盒牛。
对于这一切,刘茗依旧毫不在意。
他每天准时上下班,整理档案,撰写各种无关痛痒的材料,仿佛外界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
他越是这样平静,刁德亮就越是抓狂。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跟空气斗智斗勇的小丑,无论使出什么招数,对方都毫无反应,这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终于,一个更阴险、更恶毒的机会,被他等到了。
……
周三,县里召开了一场关于“优化营商环境,加大招商引资力度”的专题会议。
新来的副县长奚晚晴,在会上做了主题发言,提出了一系列颇具前瞻性的改革措施。
会后,整理会议纪要的任务,自然又落到了综合科。
而刁德亮,则“理所当然”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刘茗。
“小刘啊,这个会议纪要非常重要,关系到我们青云县未来的经济发展,县长和书记都盯着呢。”刁德亮把厚厚一叠会议记录和录音笔交给刘茗,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年轻,有能力,笔杆子也硬,这个任务交给你,我放心。今天下班前,必须整理出初稿来。”
刘茗接过材料,点了点头:“知道了。”
一下午的时间,刘茗都在埋头整理纪要。
凭借着超强的记忆力和逻辑分析能力,一份措辞精准、条理清晰的会议纪要,很快就在他手下成型。
下午四点半,他将电子版的初稿,通过内部办公系统,发给了刁德亮审核。
“滴滴。”
刁德亮的电脑上,弹出了接收文件的提示。
他打开文档,看着那份几乎无可挑剔的会议纪要,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和阴狠。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左右看了看,见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便悄悄地打开了文档的修订模式。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他没有改动那些长篇大论的套话,而是专门针对奚晚晴发言中的几个核心数据,进行了“微调”。
【计划引进总额,由“五十亿”,改为“五百亿”。】
【承诺给予外来商的税收优惠政策,由“三年免税”,改为“三十年免税”。】
【预计落地后,可解决的就业岗位,由“五千个”,改为“五万个”。】
……
每一个改动,都极其夸张,极其离谱,完全不符合经济规律,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么一份纪要要是发出去,别说市里,就是省里都得被惊动!
到时候一核查,发现数据严重失实,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
是在搞浮夸风,是在欺上瞒下!
追究起责任来,谁是第一起草人?
——刘茗!
到时候,他刘茗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轻则被处分,记入档案,一辈子别想翻身。重则,直接被开除公职!
而他刁德亮,作为审核的领导,最多也就是个“失察”的责任。更何况,他还可以把锅甩得一二净,就说是刘茗自己弄错了,他没仔细看就上报了。
一石二鸟!
既能把刘茗彻底整死,又能让那个新来的冰山女县长,跟着一起吃挂落!
完美!
做完这一切,刁德亮没有直接将文件发回去,而是将修订好的文档,另存为了一个新的文件名,然后清除了所有的修改痕迹。
这样一来,从表面上看,这份“浮夸”的会议纪要,就成了刘茗提交的“原稿”。
随后,他端着茶杯,晃悠悠地走到刘茗身边,将一个U盘扔在他桌上。
“小刘,我看完了,写得不错。不过有几个地方的措辞,我稍微给你润色了一下,最终版在U盘里。”他装模作样地说道,“你再检查一遍,没问题的话,就打印出来,直接送到温县长办公室去。县长急着要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嘴角挂着一丝阴谋得逞的冷笑。
刘茗拿起U盘,进电脑。
他打开文档,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当看到那几个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核心数据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果然来了。
玩阴的?
跟我玩信息战?
刘茗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对于一个曾经能凭着半截天线,黑进敌军指挥系统的顶尖技术兵来说,这种小儿科的手段,简直就像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质问刁德亮。
他只是将刁德亮给的那个“最终版”文档,拖进了一个自己编写的、看似是“俄罗斯方块”的小游戏程序里。
程序运行了不到三秒钟。
一份详细的、包含了文档所有历史修改记录、作时间、甚至连作电脑的IP地址和硬盘序列号都一清二楚的“电子指纹”报告,就生成在了他的桌面上。
报告清晰地显示着:这份文档,在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由IP地址为192.168.1.108的电脑(也就是刁德亮的电脑),进行了多处关键数据修改。
铁证如山!
刘茗并没有急着把这份证据拿出来。
那样太便宜他了。
他要的,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致命一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五点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下班。
足够了。
他将刁德亮给的那个“最终版”文档,原封不动地打印了出来。
但他打印了两份。
一份,是普通的A4纸打印。
而另一份,他则用了一种特殊的、需要用紫外线灯才能看到墨迹的荧光笔,在那些被篡改的数据下面,轻轻地画上了几道不起眼的横线。
然后,他拿起那份普通的打印稿,装进文件夹,站起身,准备送出去。
办公室里,刁德亮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恶毒。
去吧!
快去吧!
去跳进我为你挖好的坟墓里吧!
刘茗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忽然开口问道:“刁科长,这么重要的文件,不需要您再签个字确认一下吗?”
刁德亮心里一惊,生怕留下笔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相信你!快去吧,别让县长等急了!”
“哦,好的。”
刘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走出综合科,却没有直接去三楼的县长办公室。
而是拐了个弯,先去了五楼。
五楼,是县纪委的办公区。
……
几分钟后,刘茗从五楼下来,手中那份普通的打印稿,已经悄然换成了那份被他做了特殊标记的荧on光版。
他走到三楼,在县长温伯言办公室的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而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
刘茗推开门,将手中的文件夹,恭敬地递了过去。
“温县长,您要的会议纪要,整理好了。”
温伯言抬起头,他看着眼前这个最近在县委大院里搅动起无数风云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他接过文件夹,打开,开始仔细地审阅。
夜幕,悄然降临。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那份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会议纪要,就静静地躺在了县长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