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的测灵殿总在每月初一这天挤满人。
青石铺就的殿面被来往弟子踩得发亮，穹顶悬挂的鎏金灯盏洒下暖光，将中央高台上那块半人高的青色晶石照得愈发剔透——这便是测灵石，整块由千年灵髓晶雕琢而成，是宗门筛选弟子的本。寻常弟子别说触碰，连靠近三丈内都需得长老特许，此刻却被数十道目光紧紧盯着，连空气里都飘着紧张的气息。
“听说了吗？这次复测，仙尊的那位小徒弟也要来。”
“就是从魔渊捡回来的那个？看着才三岁多吧，这么小测灵？”
“嘘……小声点，仙尊就在那边。”
议论声刚起，就被一道清冷的身影镇住了。凌玄辰一袭月白道袍，袖口绣着银丝暗纹，行走间带起的风都带着淡淡寒气。他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是云啾啾——小家伙穿着凌玄辰特意请内门绣娘做的灵丝裙，裙摆缀着米粒大的珍珠，走一步晃一下，像只刚破壳的小鸟。
啾啾的眼睛不够用了，一会儿盯着测灵石上流转的微光，一会儿瞅着弟子们腰间挂着的储物袋，小手还在凌玄辰手心里轻轻挠了挠：“师尊，那个石头会发光吗？”
“嗯。”凌玄辰的声音放得极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肉嘟嘟的手背，“等会儿你摸摸它，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道尖利的女声了进来：“哟，这不是仙尊的宝贝徒弟吗？这么小就来凑测灵的热闹，莫不是急着证明自己不是废柴？”
说话的是外门弟子李娟，穿着身半旧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她手里攥着块下品灵石，那是嫡母柳玉容刚给的月例，此刻却故意把灵石在指间转得哗哗响，眼神里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跟她相熟的几个外门弟子立刻凑了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李师姐这话在理，魔渊那种地方出来的，能有什么好骨？”
“我猜啊，八成是无灵，到时候看仙尊脸往哪儿搁！”
“亲传弟子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呢，凭什么给个来历不明的小孽种？”
这些话像带刺的小石子，一下下砸在啾啾心上。她听不懂“孽种”是什么意思，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恶意，小身子下意识往凌玄辰身后缩，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指节都泛白了。
凌玄辰周身的寒气骤然重了几分。
“呼——”
一道无形的气浪从他身上荡开，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弟子们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卡着半截话，脸憋得通红。李娟吓得手一抖，那块下品灵石“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了啾啾脚边。
可她仗着自己是柳玉容的眼线，竟壮着胆子弯腰捡灵石，嘴里还嘀嘀咕咕：“本来就是废柴，难道还不让人说……”
“李娟。”凌玄辰终于抬眼，那双眸子里像结了万年寒冰，“你再多说一个字，就去思过崖面壁三月。”
李娟吓得腿一软，再也不敢作声。
这时，负责测灵的外门长老赵德慢悠悠走了过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锦袍，腰间挂着块墨玉牌，那是柳玉容上个月送的，据说里面刻着道防御小阵。他斜眼瞥了啾啾一眼，胡子翘了翘：“仙尊，测灵仪式要开始了，让你的……弟子去排队吧。”
这话里的轻视再明显不过——寻常亲传弟子哪用排队？赵德本没把啾啾当回事。
凌玄辰却没计较，只是蹲下身，替啾啾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别怕，按自己的心意来就好。”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师尊在这儿等你。”
啾啾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心里的害怕少了些，点了点头，背着小手走到了队伍末尾。
测试开始了。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虎脑的男弟子，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测灵石上。不过半息，晶石就亮起一团火红的光，光芒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上品火灵！”赵德长老眼睛一亮，捋着胡子赞道，“好！好！这般，进内门有望！”
男弟子激动得脸通红，对着赵德深深一揖，转身时还得意地挺了挺膛。
接下来的弟子们陆续上前，测灵石上不时亮起蓝、绿、黄各色光芒，偶尔有双灵的弟子出现，总能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叹。轮到李娟时，她故意放慢脚步，走到测灵石前，还回头冲啾啾挑衅地挑了挑眉。
她的手掌刚贴上晶石，测灵石就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光，像蒙上了层薄纱。
“下品木灵。”赵德的语气平淡了许多，但还是点了点头，“不算顶尖，勤加修炼，晋升内门还是有希望的。”
“谢长老！”李娟笑得眉眼都弯了，退下来时特意从啾啾身边走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等着出丑吧，小废物。”
啾啾攥紧了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终于轮到她了。
整个测灵殿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嘲讽，还有几个曾受过凌玄辰恩惠的弟子，暗暗替她捏了把汗。
啾啾深吸一口气，学着前面弟子的样子，踮起脚尖，将肉嘟嘟的小手轻轻按在了测灵石上。
石头冰冰凉凉的，触感很舒服。她能感觉到体内有股暖暖的气流在慢慢动，那是师尊每天教她吐纳时攒下的灵气，她努力想把这股气往手心里送，可灵气像调皮的小鱼，怎么都抓不住。
一秒，两秒，三秒……
测灵石还是青灰色的，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哈哈哈！我就说她是废柴吧！”李娟的笑声率先炸响，像引线，瞬间点燃了周围的议论。
“果然是无灵！魔渊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连灵都长不齐！”
“仙尊也太糊涂了，收这么个拖油瓶，简直丢天衍宗的脸！”
“赵德长老，这种人就该赶下山门，别浪费宗门的米粮！”
那些话像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啾啾浇得浑身发冷。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她明明能感觉到灵气的……难道自己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没用的废柴？
【宿主！哭什么哭！出息呢！】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急躁，【普通测灵石能测出神裔灵才有鬼！这破石头连上品灵都未必能测准，也就糊弄糊弄这些凡人修士！等咱们完成新手任务，兑换个过目不忘棒棒糖，到时候让他们跪着求你指点！】
系统的话像颗小石子，在啾啾心里荡开圈涟漪。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小手依旧按在测灵石上，心里不服气地想：我才不是废柴！师尊说我很厉害的！
赵德长老绕着测灵石走了两圈，又伸手摸了摸晶石表面，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像敲钟：“云啾啾，无灵！”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殿边的凌玄辰，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仙尊，不是老夫多嘴，修仙一途，灵为基。这孩子没有灵，本无法吸纳灵气，留在宗门确实是浪费资源，不如……”
“不如什么？”
凌玄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缓步走过来，目光掠过测灵石时，眸色突然一凝——就在刚才赵德说话的瞬间，晶石内部闪过一道极淡的金光，快得像流星划过，若不是他修为深厚，本不可能察觉。
那金光……像极了古籍里记载的神裔灵！
凌玄辰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弯腰抱起啾啾，用宽大的衣袖挡住她泛红的眼睛：“我的弟子，留不留在宗门，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抱着啾啾转身就走，月白的道袍扫过地面，带起的风卷起几片落叶，竟让喧闹的测灵殿瞬间鸦雀无声。
赵德长老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
李娟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心里却暗暗得意：无灵还想赖在天衍宗？等着吧，总有一天要让你滚出去！
被抱在怀里的啾啾，把小脸埋在凌玄辰的颈窝，闷闷地说：“师尊，我不是废柴。”
“嗯，我知道。”凌玄辰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啾啾是最厉害的。”
他抱着她径直走向禁地藏书阁——那里藏着天衍宗最古老的典籍，或许能找到关于神裔灵的记载。如果啾啾真是神裔，那她的未来，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凡。
而测灵殿里，赵德长老正不耐烦地挥手：“下一个！”
没人注意到，那块青色的测灵石深处，有一缕极细的金光，正顺着刚才啾啾按过的地方，慢慢往晶石核心钻去，像一颗正在悄悄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