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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马车在京城深夜的街巷中穿行,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咕噜”声。

这声音,是萧云曦十六年来,听过的最自由的乐章。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在车帘的缝隙处,偶尔漏进一两缕街边灯笼的微光,飞快地从她和对面那个男人的脸上划过。

他是沈惊鸿。

她的舅舅。

是母亲临终前,用血和泪托付的唯一依靠。

萧云曦坐得笔直,身下的软垫传来一种不真实的触感。十六年来,她睡的是硬木板和冰冷的稻草,坐的是粗糙的石阶。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让她有些不适。

她没有去看沈惊鸿,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摆弄草药和兵器留下的薄茧,却净得没有一丝污垢。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的手。

“从今夜起,世上再无公主萧云曦。”

对面,男人低沉而清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块被冰封了千年的寒玉。

“你的新身份,是江南秦家的孤女,秦曦。”

他说着,从身旁的暗格里取出一份文书,和一枚刻着“秦”字的印鉴,递了过来。

“秦?”萧云曦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

昏暗的光线里,男人的轮廓分明,眉眼与母亲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冷硬,锐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一片沉寂的夜海,海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你的母亲,姓沈。那个男人,姓萧。”沈惊鸿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被刻意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这两个姓氏,在时机成熟之前,你都不能用。”

“秦曦。‘曦’是你母亲为你取的名字。至于‘秦’……”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就当是,‘擒’住他们所有人的‘擒’吧。”

好一个“擒”。

萧云曦,不,现在是秦曦了。她接过那份崭新的人生文书,指尖触及纸张上尚有余温的墨迹,心如止水。

“知道了。”

她的回答,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没有激动,没有彷徨,平静得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惊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到了妹妹的影子,那眉,那眼,无一不似。可那双眼睛,却完全不同。

清辞的眼睛,像春里最明媚的阳光,热烈,骄傲,能融化世间一切冰雪。

而眼前这个女孩的眼睛,却像是万年不化的玄冰,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冰海,和冰海之下,足以将整个王朝颠覆的滔天恨意。

他花了十年。

用最珍稀的药材,淬炼她的筋骨;用最狠毒的兵法,磨砺她的心智;用最冷酷的谋略,浇灌她的仇恨。

他亲手,将一个本该金枝玉叶的公主,打造成了一件最完美的复仇兵器。

他本该为此感到满意。

可此刻,看着这张与妹妹如此相像、却又如此陌生的脸,他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受苦了,我的孩子。

这句话,在他喉间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温情的言语。

仇恨,是他们最坚实的血脉联结。

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邸后门停下。钱通早已等候在此,他引着二人从侧门进入,穿过一条幽深的回廊,来到一处雅致的庭院。

庭院里,梅香浮动,一盏盏琉璃灯将院落照得亮如白昼,与延禧宫的阴暗破败,恍如两个世界。

“主子,小姐,都已备妥。”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躬身行礼,她是这处宅邸的管事,也是沈家的心腹。

“嗯。”沈惊鸿点了点头,对秦曦道,“去吧,洗去这一身晦气。从今夜起,你的人生,该见见光了。”

秦曦没有说话,只是跟着那嬷嬷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早已备好了巨大的浴桶,桶中是加了安神香草和名贵花瓣的热水,水汽氤氲,暖意融融。旁边的衣架上,挂着数套崭新的、用料考究的衣裙。

嬷嬷和几个丫鬟上前来,要伺候她沐浴更衣。

“都出去。”秦曦淡淡地开口。

她不习惯被人近身伺候。在冷宫,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应了声“是”,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秦曦缓缓褪去身上那套粗布衣裳,将整个身子沉入温热的水中。

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渗透进皮肤,熨贴着这具在寒冷中长大了十六年的身体。

很舒服。

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这十六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寒冷,习惯了疼痛,习惯了黑暗。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舒适,反而让她生出一种警惕。

安逸,会消磨人的意志。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母亲临终前那张苍白而充满不甘的脸。

“曦儿,记住,你要把所有让你害怕的东西,都踩在脚下。”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这里不是家,只是一个驿站。在复仇完成之前,任何地方,对她而言,都只是驿站。

她飞快地清洗净,从一排华美的衣裙中,挑了一件最素净的青色长裙换上。长发用一简单的发带束起,整个人看上去,清冷,疏离,像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幽兰。

她走出内室时,沈惊鸿正坐在厅堂的主位上品茶。

他看到焕然一新的秦曦,持杯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像。

太像了。

那眉眼,那身段,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孤傲,简直和清辞年少时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清辞没有的、令人心悸的危险。

“过来,坐。”沈惊鸿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精致,却不奢靡。

秦曦走过去,安静地坐下。

“尝尝这个。”沈惊鸿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放进她面前的白玉小碟中,“这是江南的名菜,你母亲……以前最喜欢吃。”

秦曦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夹起那块晶莹剔透的肴肉,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

没有记忆中的味道。

因为,关于母亲的味觉记忆,是一片空白。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没有说话,只是又夹了一块。

沈惊鸿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再提妹妹,只是换了个话题。

“你出来的消息,萧彻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收到。延禧宫‘公主’葬身火海,他不会在意。一个无足轻重的废公主,死了,正好替他省了桩麻烦。”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把火,烧掉的不是一个囚徒,而是放出了一个……来向他索命的恶鬼。”

秦曦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鲜美,暖意顺着喉咙,流进空了十六年的胃里。

“下一步,做什么?”她问。

“立足。”沈惊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一个月后,是镇国公府老太君的七十寿宴。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都会到场,萧彻……也会亲至。”

“那将是你的第一个舞台。你需要在那场寿宴上,一鸣惊人,让‘秦曦’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传遍整个京城。”

他看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我为你准备了请柬,也为你铺好了路。但具体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他不是在下达命令,而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他要让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隔空保护的稚童。她是他的盟友,是这盘复仇棋局上,与他并肩执子的同谋。

“镇国公老太君……”秦曦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我记得,舅舅给我的资料里提过,这位老太君,年轻时曾在战场上伤了肺腑,落下病。每逢阴雨,便会咳喘不止,夜不能寐,太医院束手无策,对吗?”

沈惊鸿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镇国公府为此寻遍了天下名医,都无功而返。”

“那就好办了。”秦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这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找不到的药,和……不够高明的医生。”

“我会在寿宴上,‘恰好’在她病发之时,拿出一种‘奇药’,当场为她缓解病痛。”

“这药,只有我能配。这病,也只有我能治。”

“镇国公府手握京畿兵权,是萧彻最倚重、也最忌惮的武将世家。只要拿到了老太君的信任,就等于在镇国公府这棵参天大树上,楔入了一枚钉子。”

“届时,‘秦曦’这个名字,不仅会传遍京城,更会以‘神医’之名,直接传入宫中那个男人的耳朵里。”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却将每一步的算计,每一个环节的人心,都分析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沈惊鸿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份心智,这份谋算,早已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他养出的是一把锋利的刀。

现在看来,他错了。

他养出的,是一头比他更冷静、更狠绝的……狼。

“好。”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我需要一个人。”秦曦说,“一个在宫里待过,熟悉各宫秘闻,但身份净,且绝对忠诚的人。”

她想到了锦书。

她不知道锦书此刻是否安全,但她相信,舅舅一定会有安排。

“我明白。”沈惊鸿点头,“这个人,三之内,会到你身边。”

这顿饭,在一种沉重而默契的氛围中结束了。

沈惊鸿没有多留,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去部署。临走前,他看着秦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记住,从踏出这里开始,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这京城,是世上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最肮脏的屠宰场。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我只信我自己。还有……”秦曦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口处贴身佩戴的那支木簪,“……她。”

沈惊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秦曦一个人。

她缓缓走到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少女。

那是一张清冷绝美的脸,眉眼间依稀有母亲的影子,但气质却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常年与死亡和黑暗为伴的疏离与危险。

镜中的少女,对她露出了一个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微笑。

再见了,萧云曦。

你好,秦曦。

她回头,望向窗外皇城的方向。

那座囚禁了她十六年的金丝牢笼,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萧彻。

我出来了。

这场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你,准备好迎接你的噩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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