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缘”舞蹈工作室回家的路上,车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苏小雨坐在后座,戴着耳机,脸转向窗外。林辰从后视镜里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平静,但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什么沉重的事。苏清雪坐在副驾驶,同样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
这种沉默不是敌对的,也不是尴尬的,更像是一种……消化。消化刚刚在舞蹈工作室里那些沉重的真相,消化这个家庭刚刚经历的地震,消化每个人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从车库入口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带。
“我去买菜。”苏清雪解开安全带,“昨天说好要做鱼的。”
“我陪你去。”林辰说。
“不用,你在家陪小雨吧。”苏清雪看了女儿一眼,“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林辰明白了。他点点头,和苏小雨一起下了车。苏清雪则重新发动车子,驶向超市的方向。
电梯里,林辰和苏小雨并肩站着。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穿着休闲装的成年男人,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看起来确实像一对父女,如果忽略他们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的话。
“你跳舞跳得很好。”林辰忽然说。
苏小雨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是说真的。”林辰继续说,“刚才在舞蹈室,我看到你的练习。很有力量,也很有感情。”
“你看得懂舞蹈?”苏小雨问,语气里带着怀疑。
“我看得懂情绪。”林辰说,“演员和舞者其实很像,都是在用身体讲故事。你刚才那段舞,讲的是愤怒,对吧?”
苏小雨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真正地看向林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曾经那样愤怒过。”林辰说,“把所有的情绪都塞进表演里,以为这样就能把它们消耗掉。但后来我发现,情绪是消耗不掉的,只能转化,或者……和解。”
电梯到了28层。门开了,但两人都没有立刻走出去。
“你和自己和解了吗?”苏小雨问。
林辰想了想:“还在努力。”
苏小雨点点头,率先走出电梯。林辰跟在她身后。
公寓里很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苏小雨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冰箱前,拿出瓶装水,一口气喝掉半瓶。
“你饿吗?”林辰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饿。”苏小雨放下水瓶,“我想洗个澡。身上都是汗。”
“好。”
苏小雨走向楼梯,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
“林叔叔。”她说,没有回头。
“嗯?”
“谢谢你今天去找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清晰。然后她快步跑上楼梯,消失在转角处。
林辰站在原地,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那声“林叔叔”不再是冰冷的讽刺,而是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接受。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李薇发来了几条消息:关于公司重启的进展,关于明天造型拍摄的确认,还有一条——赵强今天上午去了苏清雪的工作室。
林辰立刻拨通李薇的电话。
“林先生。”
“赵强去工作室了?发生了什么?”
“据工作室的员工说,赵强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李薇的声音很冷静,“他和苏小姐在办公室单独谈话。具体内容不知道,但赵强离开时脸色很难看。”
“苏清雪怎么样?”
“表面上很正常,但小薇说她送咖啡进去时,看见苏小姐的手在抖。”李薇顿了顿,“另外,赵强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让小薇转告苏小姐:‘游戏才刚开始。’”
林辰闭上眼睛。他就知道赵强不会善罢甘休。
“需要加强安保吗?”李薇问。
“要。”林辰说,“尤其是小雨那边。她每天上下学,还有去舞蹈课,都要有人暗中保护。但不能让她发现,她会反感。”
“明白。我安排。”
挂了电话,林辰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半小时后,苏清雪回来了。她提着两个大购物袋,里面塞满了食材。
“我帮你。”林辰走过去接过袋子。
“小雨呢?”苏清雪问。
“在洗澡。”
两人一起把食材放进厨房。苏清雪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异常,动作麻利,表情平静。但林辰注意到,她的手指确实有些微微颤抖——在拿鸡蛋的时候,在撕保鲜膜的时候,那些细微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赵强今天去找你了?”林辰直接问。
苏清雪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林辰:“李薇告诉你的?”
“嗯。他说了什么?”
“老一套。”苏清雪继续整理食材,声音很平静,“威胁,警告,说要曝光一切。他还说……他知道小雨在哪里上学,知道她每周的行程。”
林辰的心沉了下去。
“我告诉他,如果他敢碰小雨,我就把他那些事全都抖出来。”苏清雪说,“十年前那个女孩的事,他挪用公款的事,还有他偷税漏税的证据。我说,大不了鱼死网破。”
她说这话时,手里的刀正在切葱,动作平稳,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但林辰看见,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信了吗?”林辰问。
“不知道。”苏清雪摇头,“但至少他今天走了。不过他说……游戏才刚开始。”
这句话和李薇转述的一样。林辰走到苏清雪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刀。
“我来切吧。你手在抖。”
苏清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虽然很轻微。她放下刀,后退一步,靠在料理台边。
“我是不是很失败?”她忽然问,声音很轻,“作为一个母亲,让女儿陷入这样的危险。作为一个女人,需要靠协议婚姻来保护自己。”
林辰停下切菜的动作,转头看她。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这一刻的她看起来非常疲惫,也非常脆弱。
“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林辰说,“一个人把女儿养大,面对赵强那样的威胁,还能保护小雨到现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苏清雪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谢谢。”她说,“去做饭吧。小雨该饿了。”
午餐吃得比想象中平静。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清蒸鲈鱼摆在中央,还有几个简单的家常菜。苏小雨换了一身净的家居服,头发还湿着,随意地披在肩上。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夹菜,偶尔抬头看看林辰,又看看母亲。
“下午有什么安排?”苏清雪问女儿。
“做作业。”苏小雨说,“下周期末考。”
“舞蹈课呢?”
“明天下午。”苏小雨顿了顿,看向林辰,“你……要送我去吗?”
这个问题让林辰和苏清雪都愣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的话。”林辰说。
苏小雨点点头,继续吃饭。没有说“愿意”,但也没有拒绝。
吃完饭,苏小雨主动收拾碗筷。林辰想帮忙,但被她拦住了。
“我来吧。”她说,“你做的饭,我洗碗,公平。”
林辰和苏清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大概是苏小雨第一次表现出“”的态度。
下午,苏小雨在房间写作业。林辰在书房处理公司的事——李薇发来的方案需要看,合同需要审,还有新的策划需要做。苏清雪则去了工作室,说是有个客户要见。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书房里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从苏小雨房间传来的翻书声。
傍晚五点左右,林辰收到苏清雪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客户约了晚餐谈事。你和小雨自己吃。”
他回了个“好”,然后起身去敲苏小雨的门。
“进来。”
林辰推开门。苏小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和试卷。房间里很整洁,墙上贴满了舞蹈演员的海报,书架上除了课本,还有很多舞蹈理论和表演艺术的书籍。
“你妈妈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林辰说,“你想吃什么?我做,或者叫外卖。”
苏小雨想了想:“你会做意大利面吗?”
“会一点。”
“那就意大利面吧。”苏小雨说,“不要太腻。”
“好。”
林辰回到厨房。冰箱里有食材,他找出意面、番茄、洋葱、肉末。做番茄肉酱意面,简单,也不会太腻。
做饭的时候,苏小雨从房间出来了。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林辰忙碌。
“你以前经常做饭?”她问。
“嗯。”林辰边切洋葱边说,“一个人住,总要学会照顾自己。”
“你父母呢?”
这个问题很突然。林辰的手顿了顿。
“我没有父母。”他说,语气很平静,“我是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
苏小雨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对不起。”
“没关系。”林辰继续切菜,“都过去了。”
“所以你理解我。”苏小雨说,“理解那种……没有父亲的感觉。”
林辰转头看她。少女靠在门框上,眼神清澈,但里面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我理解那种缺失的感觉。”林辰说,“但不完全一样。你至少有你妈妈,她爱你,保护你。我什么都没有。”
“但你有自由。”苏小雨说,“你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不用背负别人的期望,不用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这话说得太成熟,也太沉重。林辰放下刀,转身面对她。
“小雨,你也不用。”他说,“你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有选择的自由。她希望你考上理想的学校,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而不是活在她的阴影里,或者她过去的阴影里。”
苏小雨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林辰转身把意面放进去。
“你真的会保护我们吗?”苏小雨忽然问,声音很轻。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搅拌着锅里的意面,看着面条在沸水中慢慢变软。
“我会。”最后他说,“我答应了你妈妈,就会做到。而且……”他顿了顿,“我现在也开始把你们当成……家人了。”
“家人。”苏小雨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
“对。”林辰关掉火,把意面捞出来,“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家人,但至少,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的。”
酱料很快做好了。两人在餐桌旁坐下,面对面吃晚餐。意面的味道不错,番茄的酸甜和肉末的咸香平衡得很好。
“好吃吗?”林辰问。
“嗯。”苏小雨点头,“比我妈做的好吃。”
林辰笑了:“这话别让她听见。”
“听见就听见。”苏小雨也笑了,虽然笑容很淡,“她做饭确实不行。以前我们经常叫外卖。”
这是苏小雨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的生活。林辰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小时候,我妈特别忙。”苏小雨边吃边说,“要画画,要教课,要应付那些想买她画的人。我经常一个人在家,自己写作业,自己吃饭。后来我长大了,就学会做饭了,因为不想再吃外卖。”
“你很懂事。”林辰说。
“不是懂事。”苏小雨摇头,“是没办法。我妈一个人带我,很辛苦。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这话说得平静,但林辰听出了里面的心疼。这个女孩,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爱着母亲。
吃完饭,苏小雨又要洗碗,但这次林辰没让。
“你今天学习累了,去休息吧。”他说,“我来洗。”
苏小雨没坚持。她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随意地换着频道。林辰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和电视声混杂在一起,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晚上九点,苏清雪还没回来。苏小雨已经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月下瑶台》,苏清雪的成名作。
林辰收拾完厨房,也走到客厅。电影正放到高部分:年轻的苏清雪在月下起舞,白衣胜雪,赤足踏在青石板上,每一个动作都美得惊心动魄。
“你妈妈演得真好。”林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嗯。”苏小雨抱着抱枕,眼睛盯着屏幕,“但她不喜欢看自己的电影。她说那时候的她太傻了,什么都不懂。”
“每个人都年轻过。”林辰说,“年轻的时候傻一点,很正常。”
电影继续播放。年轻的苏清雪在戏里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为那份爱情付出了所有,最后却一无所有。剧情很俗套,但苏清雪的表演赋予了它一种真实的力量——那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那种明知是深渊也要跳下去的勇敢。
林辰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苏清雪能演得那么真。因为她在演她自己。戏里那个为爱痴狂的少女,就是戏外那个为爱生下孩子的女人。
电影结束时,已经十点半了。苏小雨打了个哈欠。
“去睡吧。”林辰说。
“等我妈回来。”
“她可能还要一会儿。你先睡,明天还要上学。”
苏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那……晚安。”
“晚安。”
苏小雨走上楼梯。林辰关掉电视,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灯火璀璨,但苏清雪还没有回来。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个信息,但又觉得不合适。他们虽然是名义上的夫妻,但本质上还是伙伴。伙伴之间,不需要过多的关心。
他回到自己房间,洗漱,换上睡衣,躺在床上。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公司的事,赵强的威胁,苏小雨今天的变化,还有苏清雪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凌晨一点,他听见门口传来响动。苏清雪回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打开房门。客厅里亮着昏暗的夜灯,苏清雪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她在哭。
林辰站在房门口,进退两难。最后,他还是轻声开口:“你还好吗?”
苏清雪的肩膀一僵。她迅速擦掉眼泪,转过身来。客厅的光线很暗,但林辰还是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睛。
“吵醒你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我还没睡。”林辰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怎么了?”
苏清雪摇摇头,没有说话。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很小,很脆弱,完全不像白天那个冷静坚强的女人。
林辰静静地等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坐在那里,陪着。
过了很久,苏清雪才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今天的客户,”她开口,声音很轻,“是沈从澜的人。”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派人来找我,说想见小雨。”苏清雪的声音在颤抖,“他说,小雨是他的女儿,他有权利见她。如果我不答应,他有很多办法让我答应。”
“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苏清雪说,“我说,小雨不需要他这样的父亲。然后那个人说……”
她停顿了很久,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他说,沈从澜的妻子去年去世了。他现在是单身,有能力也有意愿认回这个女儿。他说,如果我不配合,沈从澜会直接走法律程序。以沈家的势力,要拿到抚养权,不是不可能。”
林辰的背脊渗出冷汗。他终于明白苏清雪为什么这么害怕了。赵强虽然难缠,但至少是在暗处。沈从澜不一样——他是明面上的巨鳄,有财有势,如果真的要走法律程序,苏清雪几乎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林辰问。
“我不知道。”苏清雪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躲了十七年,以为已经安全了。但现在……他还是找来了。”
她捂住脸,肩膀又开始颤抖。这次不是无声的哭泣,而是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林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个动作很笨拙,但苏清雪却像是找到了支撑点。她转过身,把脸埋在林辰的肩膀上,哭出声来。
那是压抑了十七年的眼泪。为了那段无果的爱情,为了那些年的东躲西藏,为了一个母亲不得不独自承担的一切。
林辰僵在那里,手还停留在半空。然后,他慢慢地、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瘦,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睡衣,能感觉到她的绝望和恐惧。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又要下雨了。
在这个价值千万的公寓里,在这个冰冷如样板间的客厅里,两个人相拥着。不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欲望,只是因为……两个孤独的灵魂,在绝望的时刻,找到了短暂的依靠。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雪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但表情平静了一些。
“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没关系。”林辰松开她,但还保持着靠近的距离。
苏清雪擦了擦脸,苦笑:“我是不是很狼狈?”
“不。”林辰说,“你很勇敢。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已经很勇敢了。”
苏清雪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她说:“林辰,如果……如果沈从澜真的要走法律程序,你可能也会被牵连。我们的协议婚姻,可能会被当成欺诈。你会……”
“我不怕。”林辰打断她,“既然签了协议,我就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而且——”他顿了顿,“我们现在是战友,记得吗?”
苏清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对,战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