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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但林辰签字时,手心还是渗出了一层薄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律师在一旁整理着签好的文件,动作专业而迅速。苏清雪坐在林辰对面,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整个过程,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商业签约,而不是决定两个人未来三年婚姻的契约。

“好了。”律师将一式三份的协议分开,递给两人各一份,“补充协议已经生效,与原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恭喜二位。”

“恭喜”这个词用在这里有些诡异。但律师显然已经处理过太多类似的“特殊协议”,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苏清雪接过文件,看都没看就装进了随身携带的文件袋。她站起身,向律师伸出手:“辛苦了,张律师。”

“应该的。”张律师和她握了握手,又转向林辰,“林先生,有任何法律问题随时联系我。我的联系方式在合同最后一页。”

“谢谢。”林辰也站起来,手里的文件沉甸甸的。

律师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在室内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既不是尴尬,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

“晚饭想吃什么?”苏清雪忽然问,语气自然得像真的夫妻。

林辰愣了一下:“什么?”

“晚饭。”苏清雪拎起手包,“签了这么大一笔交易,总该庆祝一下。就算只是走个形式。”

林辰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这个时间吃晚饭有点早,但他也确实饿了——从早上那碗粥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

“我都可以。”他说。

“那就去我常去的一家私房菜。”苏清雪说,“环境安静,不容易被打扰。”

她没说“不会被记者拍到”,但林辰听懂了。从今天起,他们每一次出现在公共场合,都需要精心计算。

车子已经在工作室门口等候。这次苏清雪没让司机跟着,而是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上车。”她摇下车窗。

林辰坐上副驾驶。车内很净,有淡淡的柑橘香薰味道。他注意到后座上放着一个儿童安全座椅——应该是苏小雨小时候用的,现在还没拆。

苏清雪发动车子,动作熟练地倒车、转弯,驶出文创园。她开车的样子很专注,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背挺得笔直。

“你车开得很好。”林辰说。

“练出来的。”苏清雪目视前方,“小雨小时候经常半夜发烧,镇上的诊所九点就关门,我得开车送她去市医院。那时候没钱叫救护车,只能自己开。”

她说得很平淡,但林辰能想象那个画面——深夜里,一个年轻妈妈抱着生病的孩子,独自开车在陌生的山路上。

“你很不容易。”他说。

“都过去了。”苏清雪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现在回头看,反而要感谢那些子。如果不是被到绝境,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这么坚强。”

车子在一家隐蔽的小院前停下。白墙灰瓦,木门虚掩,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苏清雪按了下喇叭,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

“苏小姐来了!”女人笑容满面,“好久不见!”

“刘姐。”苏清雪下车,“今天带个朋友来。”

刘姐看向林辰,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热情:“欢迎欢迎!快请进!”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味道。青石板路,竹影摇曳,角落里有个小鱼池,几尾锦鲤在水里悠闲地游动。正房是餐厅,只有三张桌子,此刻都空着。

“今天没别的客人?”苏清雪问。

“特地给您留的。”刘姐领着他们到靠窗的位置,“知道您喜欢清静,今天就不接其他客人了。”

“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姐麻利地倒上茶水,“还是老样子?”

“嗯,再加个清蒸鲈鱼,少油少盐。”苏清雪看了林辰一眼,“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那就这样。”苏清雪对刘姐说。

刘姐离开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辰环顾四周。这家店确实很隐蔽,装修风格也很符合苏清雪的审美——简约,雅致,不张扬。

“这里是我退圈后发现的。”苏清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老板刘姐以前是剧组的场务,后来受伤转行开了这家店。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坐。”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这里没人认识我,也没人打扰我。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苏清雪,只是一个来吃饭的普通客人。”

林辰看着她。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防备,神情柔和,眼神里有一种难得的松弛感。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更……真实。”林辰斟酌着用词,“不像在工作室里那么紧绷。”

苏清雪笑了:“因为在这里,我不需要演。而和你在一起——”她停顿了一下,“至少现在,我也不需要演太多。”

这话里有话。林辰听出来了,但他没有追问。

刘姐很快端上菜来。四菜一汤,摆盘精致但分量适中。清蒸鲈鱼确实做得很好,鱼肉鲜嫩,汤汁清淡。

“尝尝。”苏清雪给他夹了一块鱼,“刘姐的手艺,不比五星级酒店差。”

林辰尝了一口,确实好吃。但他没什么胃口,脑子里还乱糟糟的。

“下午签的那些协议,”他放下筷子,“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

苏清雪也放下筷子,看着他:“不能完全解决,但能争取时间。”

“时间?”

“对。”苏清雪说,“赵强现在之所以不敢硬来,是因为他还有顾忌——顾忌媒体的关注,顾忌法律的约束,顾忌……小雨亲生父亲那边的反应。但这些都是暂时的。一旦他觉得时机成熟,或者被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所以我们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建立足够的防御。法律上的,舆论上的,实力上的。而婚姻,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方式。”

“所以我还是个工具。”林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一开始是。”苏清雪坦然承认,“但工具用久了,也会产生感情。而且——”

她直视他的眼睛:“你不是普通的工具。你是有思想、有能力、有底线的伙伴。这是我选择你的原因,也是我相信这场交易能成功的原因。”

她说得很真诚。但林辰心里还是有个疙瘩——那个关于“鸭”的词,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苏小姐,”他开口,“我想问一个可能不太礼貌的问题。”

“问。”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我,是另一个符合你条件的人——背景净,需要钱,长得还行——你也会向他提出同样的交易吗?”

苏清雪沉默了。她看着林辰,看了很久,久到林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会。”最后她说,声音很轻,“如果必要的话,我会。”

这个答案很诚实,但也很残忍。

林辰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所以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了那个地方。”

“不。”苏清雪摇头,“你特别。”

“特别在哪里?”

“特别在你拒绝了。”苏清雪说,“昨天在工作室,当我第一次提出这个交易时,你愤怒地拒绝了。你说‘我不是鸭’。这句话,让我看到了你的底线。”

她顿了顿:“在这个圈子里,太多人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出卖。尊严,身体,原则,都可以明码标价。但你不一样。你有你的骄傲,哪怕这骄傲让你活得很难。”

林辰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解读。

“所以后来你改变主意,不是因为你妥协了,而是因为你权衡之后,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苏清雪继续说,“你不是被钱收买,你是被形势所迫,但同时又保留了自己的底线。这很矛盾,也很……真实。”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辰心里某个一直紧锁的盒子。那个盒子里装着他所有的委屈、不甘、挣扎。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被钱收买?”他问。

“因为如果你只是要钱,昨天就会答应。”苏清雪说,“但你没有。你离开了,在雨里走了很久,思考了很久。今天再回来时,你眼里有挣扎,有痛苦,但也有决心。这不是一个被钱收买的人该有的眼神。”

她说对了。每一句都说对了。

林辰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谢我什么?”

“谢谢你能看到这些。”林辰抬起头,“很多人只看到我快破产了,看到我签了这份协议,就觉得我是个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的人。但你能看到……背后的东西。”

苏清雪看着他,眼神温柔了些:“因为我经历过。我知道一个人在绝境中做出选择时,心里有多少挣扎。”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但这种沉默和之前不同,不再是尴尬的、对峙的沉默,而是一种……理解的沉默。

刘姐又端来一碟水果,打断了这种氛围。

“苏小姐,这是今天刚到的荔枝,特别甜,您尝尝。”

“谢谢刘姐。”

刘姐离开后,苏清雪剥了一颗荔枝,果肉晶莹剔透。她没有自己吃,而是递给了林辰。

“尝尝。”

林辰接过,放进嘴里。确实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小雨也喜欢吃荔枝。”苏清雪又剥了一颗,这次自己吃了,“但她吃多了会上火,所以我总是控制她。每次她都会闹脾气,说我小气。”

提到女儿,她的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她很爱你。”林辰说。

“我知道。”苏清雪苦笑,“所以她昨天才那么生气。她怕我受委屈,怕我被骗,怕我……为了她牺牲太多。”

“你会吗?”

“已经牺牲了。”苏清雪看着窗外,“但这值得。只要她能平安长大,能追求自己的梦想,我做什么都值得。”

林辰看着她。此刻的她不是那个冷静谈判的女强人,也不是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天仙,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一个愿意为孩子付出一切的母亲。

这种真实,比任何表演都更有力量。

“我会帮你的。”他说,这次不是出于合同,而是出于真心,“不只是因为协议,是因为……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苏清雪转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但她很快眨了眨眼,笑了。

“谢谢。”她说,“不过别说得这么沉重。我们还有三年时间,可以慢慢来。”

吃完饭,苏清雪去结账。刘姐说什么都不肯收钱,最后还是苏清雪硬塞给她。

“下次来,我给你带小雨画的画。”苏清雪说。

“那敢情好!”刘姐笑得合不拢嘴,“小雨的画我都裱起来了,挂在厨房里,客人都说好看!”

离开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整条林荫道笼罩在昏黄的光晕里。

“走走吧。”苏清雪说,“车子停得不远。”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晚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划过他们的身影,又迅速远去。

“明天开始,你要搬到公寓来住。”苏清雪说,“不是演戏,是真的要住在一起。小雨下周开始放暑假,她会一直在家。我们需要让她习惯你的存在。”

“好。”林辰说。

“另外,你公司的重启计划,我让助理整理了一些资源。”苏清雪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几家制作公司和我关系不错,可以帮你对接。还有这几个导演,都是认真做戏的人,不喜欢搞歪门邪道。”

林辰接过文件,借着路灯的光快速浏览。名单上的名字他大多听说过,都是业内口碑不错的公司和导演。

“这些资源……”

“不是白给的。”苏清雪说,“你要做出成绩。你的第一个成功,我才能继续帮你铺路。否则,就算我硬把你塞进去,你也站不稳。”

她说得很现实,但也很合理。

“我明白。”林辰把文件收好,“我会尽快拿出方案。”

走到停车的地方时,苏清雪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是赵强。”她说。

“接吗?”

苏清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但按了免提。

“清雪,听说你今天签了不少文件啊。”赵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但让人不舒服,“怎么,这么快就把自己卖了?”

“赵总的消息真灵通。”苏清雪声音平静。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赵强说,“不过我倒是好奇,那个林辰有什么好?要钱没钱,要名没名,就一张脸还能看。你图他什么?”

苏清雪看了林辰一眼,林辰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我图他真心。”苏清雪说,“这比钱和名都重要。”

“真心?”赵强大笑,“清雪啊清雪,你还是这么天真。真心值几个钱?等哪天你没钱没资源了,你看他的真心还在不在。”

“那就不劳赵总费心了。”苏清雪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等等。”赵强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打这个电话,是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离开那个小白脸,带着小雨回来。我保证,你们母女俩以后要什么有什么。否则——”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威胁:“否则,你会后悔的。”

电话挂了。

苏清雪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林辰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没事。”林辰握住她的手,把手机拿过来,“有我在。”

苏清雪抬起头看他。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层水雾。

“你真的会帮我吗?”她问,声音有些颤抖,“哪怕要和赵强硬碰硬?”

“会。”林辰说,语气坚定,“我签了协议,收了钱,这就是我的责任。而且——”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也不喜欢被人威胁。赵强这种人,该有人治治他。”

苏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谢谢。”她说,“真的。”

两人上了车。苏清雪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林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回响着赵强的话。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正式站到了赵强的对立面。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而他,没有退路。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苏清雪忽然开口:“林辰。”

“嗯?”

“如果……”她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发现我也有不堪的过去,发现我骗了你一些事……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林辰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街灯下轮廓分明,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忐忑。

“那你呢?”他反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发现我也有我的算计,发现我接近你也有别的目的……你会后悔吗?”

苏清雪沉默了。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前行。

“我不知道。”最后她说,“但至少现在,我不后悔。”

“那我也不后悔。”林辰说。

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车库。停好车后,两人都没有立刻下车。

“今晚……”苏清雪开口,但又停住了。

“我回仓库收拾东西。”林辰说,“明天搬过来。”

“好。”苏清雪点头,“需要帮忙吗?”

“不用,东西不多。”

两人下了车,走进电梯。电梯上升时,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并肩而立,看起来真的像一对夫妻。

只是他们之间的空气,依然有那种微妙的距离感。

电梯停在28层。门开了,苏清雪先走出去。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林辰看着她走进公寓,门关上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回到仓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工业区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机器的轰鸣声。林辰打开卷帘门,走进去,打开了灯。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纸箱和设备堆得像座小山。他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打开,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剧本和笔记。

他坐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泛黄的纸张上,写满了他曾经的梦想和激情。有连夜写出来的剧本大纲,有反复修改的人物小传,有画得密密麻麻的分镜草图。

翻到最下面,是一本破旧的相册。他打开,第一页是福利院的合影。七八岁的他站在陈院长身边,笑得腼腆。第二页是电影学院的毕业照,他穿着学士服,眼神明亮。

再往后,是他和公司员工的合影。开业那天,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们相信,只要努力,就能闯出一片天。

现在,公司没了,员工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一箱子的回忆。

手机震了。是苏清雪发来的短信:“到家了吗?”

林辰回:“到了。”

“早点休息。明天见。”

“好。”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翻看相册。最后一页是空的,只夹着一张纸条。那是他去年生时写的:“三十岁之前,一定要拍出一部属于自己的电影。”

今年他二十七。还有三年。

三年。刚好是契约婚姻的期限。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用这三年,换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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