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雅拉了儿子问:“你怎得这么早就回来了?”
生哥儿骄傲地仰着下巴,“黄夫子留了篇背诵,说背完了就可以走,我第一个背完,自然第一个就走了。”
苏雅冲生哥儿眨眼,“这么厉害?陆先生早就教你背过了吧?”
被母亲说破,生哥儿也不恼,坦然地笑着点头。
陆熙年走过来,很是自然地抬手搭在生哥儿肩头,“黄夫子跟我夸了他很多次,说他才思敏捷、聪慧过人。”口气里有难掩的欣慰和与有荣焉。
生哥儿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先生莫要再夸,我该骄傲了。”
苏雅咯咯笑他,“还害羞起来了。”
话罢又去觑陆熙年,“那你呢?我可不信堂堂翰林大人买个墨都要自己亲自来。”
陆熙年无奈摇头,这么些年了,他还是瞒不过苏雅。
十六岁那年,因为要供他读书,陆家已然家徒四壁,他无奈取了自己画的丹青去书铺寄卖,却没人愿意接他的生意。
最后是路过的苏雅,把他带去了自家的笔墨铺子。
苏雅让他一月只画一幅,她也一月只卖一幅,而且要他承诺,再不许将他的画在别家铺子寄卖。
他原以为她是不看好,怕卖不出去,却没成想,几年下来,他的画身价倍增,已经成了世人争相购买收藏的珍品。
即便他不中探花,不做官,靠着自己的丹青,他也已经名利双收。
在这世上,陆熙年最佩服,最感激的,就是苏雅。
苏雅才是他的伯乐,给了他莫大的助益。
年少时,遇到不顺心的事,他就会到苏雅的铺子里坐坐,现而今,亦是如此。
苏雅自生哥儿肩头取下书包,“念如姑姑在对面的望月楼,你去跟她讲下,午饭你和陆先生也一起在铺子吃,让她多买两个菜。”
生哥儿爽快应下,蹦跳着出了门。
陆熙年也不客气,随着苏雅到铺子临窗的桌边坐了。
苏雅倒了盏茶给他,歪头打量他,“遇上什么难事了?”
陆熙年摇头,“也没什么,只是学士交给我些文章写得总不如意,有些烦闷。”
探花郎发愁写文章?
怎么听怎么像个笑话。
苏雅挑眉,再去看时,陆熙年已经卸了来时的强作欢笑,隐隐显出些怅然。
她仿佛又看到那个多年前在她铺子门口徘徊踌躇的少年。
“陆先生文章好,毋庸置疑,你无需自我怀疑。”
陆熙年低头苦涩笑笑,甚至略略摇了摇头。
苏雅看着有些好笑,典型的职场新人被领导的花式汇报整抑郁的样子。
“陆先生,我的铺子会是今年王府大街最赚钱的绸缎铺子,你可信?”
陆熙年被她猛得问起,有些莫名,关系如此熟稔,自然没有奉承讨好,他直言问道:“何出此言?”
苏雅扇子一摇,“这就叫自信。”
陆熙年望向苏雅,见她神采奕奕,眉宇间尽是笃信、坦然和不容置疑。
许久,他倏然笑了。
苏雅斜他一眼,“你且看着吧。”
初夏的光,暖暖地照在苏雅的侧脸上,仿佛给她的脸镶了层金边,她微微挑起的唇角也好似镀上了一点金光。
陆熙年听着她的豪言,望着她信心满满,心底好似有一束光无可阻挡地穿透了多积在心头的阴霾。
他是新科探花郎,他怎能对写文章都自信不起来?
他不该。
渐渐地,他的眉目松宽起来。
余光瞥见陆熙年看自己,苏雅转回头,“别把学士当上峰,把他当客人,想办法把你的文章卖给他就是。”
陆熙年一顿,“何解?”
“他喜欢什么文章,你就写什么样的,文章这东西,没有好坏,一个人一个喜好。”苏雅笑微微望着他。
陆熙年眨了眨眼。
当局者迷,钻了牛角尖而不自知,聪明如他,竟也陷在这无谓的纠结里拔不出。
苏雅没有绕着他的困顿开导、宽慰。
她只是换了个角度再次提醒他,官场就如生意场,适者生存。
多压在心头的阴霾,好似顷刻便散去大半,陆熙年的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他抬手将桌上生哥儿的书包拉拉展,垂着眸温柔地笑。
“生哥儿药方里缺的那味长生草找到了。”苏雅突然想到个可以与陆熙年分享的好消息。
陆熙年猛地抬起头,难掩激动,“太好了,生哥儿的病总算可以去了!”
这么多年,他很清楚,苏雅为了给儿子治病遭了多少罪,挣的银子大半都用去不说,好多次,命都险些没了。
他还记得有一回,苏雅央着一个江湖女游医带她去山里挖药,两人一天一宿才回来,破衣烂衫、狼狈不堪,药没找到,却遭遇了狼群……
“嗯!我原还想着苗疆才能寻到的药,至少得用上几个月,没成想,这么快就找到了。”
苏雅说完,勾起唇角,长长舒出口气。
“胡大人帮忙寻的?”
“嗯。”
苏雅点头,又狠狠咬牙,“那个,又敲了我两百两银子,都够我再开间铺子了。”
陆熙年听了,暗暗攥了攥拳。
胡怀清一而再再而三地敲诈一对孤儿寡母,着实非君子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