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看着他眼中巨大的震惊和痛楚,心底升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可转瞬就被更深的疲惫和悲凉淹没。
“怎么,你的新欢周月月没告诉你吗?”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拜你们所赐,我的手被车撞了,废了。”
“我妈被你那位心上人推了一把,撞伤了内脏,一直没舍得治,拖成了绝症。”
“这不可能……”
谢观澜喃喃道,他想抓住我的手查看,被我狠狠甩开。
“手术费呢,要多少?”他急切地问,
“需要多少钱?我给!我现在就给!”
“晚了。”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谢观澜,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钱弥补。”
“你走吧,别再来打扰我和我妈最后的时间。”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快步离开美术馆。
我开始拼了命地筹钱。
不在便利店的时候,就去24小时快餐店洗盘子。
右手的旧伤反复发作,手指蜷曲着,连筷子都拿不稳。
但我不能停,也不敢停。
林芳芳看不过去,硬塞给我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打开里面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几千块钱。
“先拿着,救急。”她眼圈红红的。
我咬着嘴唇收下了,想着以后一定百倍还她。
可妈妈的脸色越来越灰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每次醒来,她总是努力微笑着,
“南南,累了就歇歇……”
“妈,我不累。”
我总是这样回答,把眼泪憋回去。
可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我鬼使神差翻出了那个被我拉黑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着,却最终没有按下去。
我不能,我宁可去借,也不能再接受他的施舍。
那天我刚结束一份临时工,赶往医院,
路上接到电话,说妈妈情况突然恶化,正在抢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疯了一样跑起来。
在手术室门口,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红灯灭了,李医生走了出来,
他摘下口罩,满脸都是遗憾,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突发性大出血,来不及了……”
我推开医生,冲进抢救室。
妈妈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
她像是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蹙着。
我如同行尸走肉般处理妈妈的后事。
谢观澜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赶了过来。
他想帮忙,却被我默不作声地拒绝,
“小南,我错了,”他声音嘶哑,带着痛悔,
“我是真心想补偿你的。”
我抬眼看他,目光空洞,
“补偿是帮我妈选一块好墓地?还是帮我付清医院的欠款?”
“谢观澜,你觉得这些,能换回我妈吗?”
他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
妈妈的葬礼简单得近乎寒酸。
谢观澜死死地盯着墓碑上妈妈的照片,眼眶通红。
突然,他跪下来,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葬礼结束后,林芳芳搀扶着我离开。
经过谢观澜身边时,我没有停留,也没有看他一眼。
林芳芳将我送回了出租屋。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烟花早已停歇,连零星的爆竹声也归于沉寂。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6
第二天,我去便利店递交了辞呈。
店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多给了我半个月工资,
我用那笔钱,加上之前东拼西凑的,还清了医院的欠款。
妈妈一生要强,我不愿她身后还有任何未了的账。
我开始更拼命地找活儿,
右手依旧不听使唤,许多工作将我拒之门外。
我在一家书吧找到了一份夜间清洁的工作,勉强维持生活。
谢观澜依然试图联系我。
他的短信和电话像水一样涌来。
有时是笨拙的道歉,有时是恳切的请求,有时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我从不回复,也再次拉黑。
但他总有新的号码出现。
后来,我索性不再接听任何陌生来电。
深夜,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出租屋,
在信箱里发现了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袋。
最上面,是厚厚一沓资料。
内容是几家权威医院骨科与康复科的介绍,
最底下,是一张名片。
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你想如何处置我都可以,先把手治好。】
我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一个雨夜,书吧快要打烊时,门被推开。
我正低头擦拭柜台,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
“哟,江梦南,你居然在这种地方……”
我抬起头,看见了周月月。
她的眼神里依旧是熟悉的挑衅,
“没有手,是不是没法画了?让你跟我抢。”
我没回答。
“他现在是不是还在找你?”
周月月忽然问,声音低了下去。
周月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都是……”
“你知道吗?”她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当年那些照片,是我把他灌醉拍的。”
“我跟你说那些话,是因为我太喜欢他了,可我知道他眼里只有你和你妈。”
“我用照片威胁他跟我在一起,不然就告诉你跟你妈。”
“我把他骗出国,本以为可以跟他一辈子,可是没想到。”
“他这几年,没有一天好过。他一直在找你们,用尽了一切办法。”
周月月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
“我以为只要你们消失,他总会看到我。”
“可他没有,我还是没有得到他。”
周月月肩膀耸动,带着醉意的声音哽咽着。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早已掉落。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是该相信这迟来了五年的真相,
还是该继续坚守这五年来支撑我活下去的恨意。
周月月不知何时离开了。
我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块抹布。
右手腕的旧伤,突然传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刺痛。
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去按住它。
关了门,雨渐渐大了。
我撑开那把旧伞,右手腕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
周月月的话还在我脑子里不停地回响。
灌醉、拍照、欺骗、出国。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我脆停下脚步,躲在房檐下。
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我二十四岁生那天,谢观澜拿出一个存折。
“江妈妈,这笔钱我想给小南开个小画室。”
“地方我都看好了,不大,但朝南,阳光特别好。”
妈妈笑着抹眼泪,说我傻人有傻福。
我在嫌弃他俗气,说艺术家怎么能被金钱玷污。
谢观澜好脾气地笑着,把存折塞进妈妈手里,
“江妈妈替她收着,她以后用得着。”
准备画室,他比我还要紧张,
一遍遍检查画框,调试灯光,手心都是汗。
“谢观澜,”我笑他,“是你开画室还是我开画室?”
谢观澜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小南,这是你的梦想。我得把它托住了,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那一刻,我相信他的眼神是真的。
可后来,梦想碎了,手废了,妈妈没了。
7
谢观澜不再给我电话和短信。
他开始把每天的营养饭菜放在出租屋门口。
我把食物原封不动地丢进楼道里的公用垃圾桶。
书吧里,我正整理着一些凌乱的旧书,
一本厚重的书突然从顶层滑落,
我下意识伸出右手想去接,
“小心!”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那本书,
我僵了僵,挪开了脚步。
谢观澜叹了口气,把书放在一旁,
“江梦南,我们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我的声音冷冷。
“关于你的手,和江妈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还有周月月。”
“她去找过你了,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无所谓地咧了咧嘴,
“说了什么重要吗?结果不都一样。”
“不一样!”谢观澜深吸一口气,
“小南,当年的照片我喝醉了,醒来什么都不知道。”
“周月月拿着照片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跟她走,她就把照片公之于众,让你和江妈妈身败名裂。”
谢观澜的眼眶迅速红了,
“我怕你看到那些照片会受不了,怕江妈妈失望,更怕她真的做出极端的事情。”
“我以为我暂时离开,等我处理好一切就回来就好了。”
“暂时离开?”
我的声音在发抖,
“五年毫无音讯,谢观澜,这叫暂时?”
“我试图联系过你们!”谢观澜语气急切,
“可是你们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没有人知道你们去了哪里。”
他的声音哽住了,低下头,
“我找了你五年,小南。我用尽了一切办法,才找到你打工的便利店。”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敢说在你吻上她的时候,为她说话的时候,你的心里没有一丝贪心吗?”
“所以我的手也废了,我妈也死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我罪该万死。”
谢观澜在我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我泪流满面的脸,
他的眼圈红得骇人,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自责。
“小南,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治好你的手。”
“这也是江妈妈的心愿,对不对?”
谢观澜低声,我的眼泪流得更凶。
“她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该有多心疼。”
我看着他,
“太迟了,谢观澜。妈妈等不到,我的手也早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谢观澜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
“习惯明明可以拿画笔的手,现在只能拿抹布?”
“你以为我想吗?”
我失控地叫喊,
“是你们!是你和周月月那个贱人把我变成这样的!”
“我知道。”
谢观澜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哪怕你一辈子恨我,一辈子不想见我,也请让我为你做这件事。”
“哪怕只是为了让江妈妈走得更安心。”
着书架,慢慢滑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谢观澜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守着。
我最终接受了谢观澜关于治疗手的方案。
但前提是他不能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谢观澜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去了谢观澜联系好的康复中心。
“损伤确实很严重,拖得太久了。”
医生递给我一份详细的复健计划表,
“会非常辛苦,而且过程漫长。”
我点点头,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复健的过程,比想象中更痛苦。
我咬破了不止一条毛巾,才忍住不惨叫出声。
医生下手稳准狠,
“疼就喊出来,但动作不能停。”
“你这只手想再拿笔,就得先过这一关。”
复健后的手肿得发亮,连勺子都握不住。
我常常发呆,想起妈妈临终前握着我的手,
掌心那么瘦,那么凉。
“南南,要好好的。”她最后说。
就是为了这句话,我也得坚持下去。
谢观澜信守承诺,没有出现。
但每隔一周,我的账户会准时存入一笔钱。
我把多余的部分都转了回去,只留下最基本的治疗开销。
林芳芳有时会来看我,带些水果,陪我说话。
她绝口不提谢观澜,只是絮絮叨叨说着便利店的琐事。
我偶尔会去美术馆,右手尝试伸直一手指,再弯曲。
一次例行训练后,医生递给我一支粗杆的笔和纸。
“试试。”
我用左手拿起铅笔,递到颤抖的右手边。
右手的手指笨拙地蜷起,试图握住。
笔尖触到纸面,留下一条扭曲的短线。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纸上。
医生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妈妈。
她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背对着我。
她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
我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复健中心的走廊很长,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窗。
我每天都会在那里站一会儿,看窗外梧桐树从光秃秃到抽出新芽。
右手的情况时好时坏,但医生的表情渐渐有了赞许。
林芳芳帮我找了份简单的,给社区的老人读报。
工作清闲,时间灵活,最重要的是不费手。
每次我结结巴巴读完一段,爷爷们都会推推老花镜,
“姑娘,不急,慢慢来。”
一次下班,走到巷口,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我脚步顿了顿,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去。
“我每周都去看江妈妈,”谢观澜的声音低低的,
“跟她说说话。告诉她,你在努力好起来。”
我的喉咙发紧,
“她不会想听你说话的。”
“我知道。”谢观澜说,
“但我得说,我得告诉她,是我混账,是我该死。”
“我也得告诉她,她的南南,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我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09
一段时间之后,我的右手已经可以比较稳地握住笔。
我买了最便宜的画本和铅笔,却对着空白纸页发呆了很久。
曾经喷薄的灵感,好像和我的右手一起被那场车祸碾碎了。
我去了以前和谢观澜常去的那个小公园。
长椅还在,旁边那棵歪脖子树也还在。
我坐下来,摊开画本,试图勾勒树的轮廓。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画得很慢,很笨拙,形也不准。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谢观澜在我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像隔着一条漫长的时光之河。
“这里一点都没变。”谢观澜忽然开口。
“变了。”我看着画本,“我们变了。”
谢观澜沉默了很久。
“小南,”他的声音小心翼翼,
“下个月是我的生。以前每年,你和江妈妈都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面。”
“今年,我能不能请你吃顿饭?”
我合上画本,站起来。
“面,我妈煮的最好吃。她走了,就再没有人能煮出那个味道了。”
我的生那天一整天都待在复健中心,比平时多练了一个小时。
回到小屋时,天已经黑了。
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蛋糕,
还有一张字条:
【小南,生快乐。】
我愣住了。
今天不是我的生。
我拿出手机查看历,忽然想起,
很多年前,我和谢观澜曾经开玩笑说,要把我们的生换着过。
谢观澜笑着说,
“那以后我过你的生,你过我的生。这样我们每年就能过两个生,收两份礼物了。”
两个人简直幼稚得可笑。
可他却记住了,记了这么多年。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油有些化了,
就像我们永远也回不去的时光一样。
那晚之后,谢观澜没有再出现。
连每周定期的汇款也停了。
账户里最后一笔钱,刚好覆盖完这个阶段的康复课程。
我的生活似乎回到了轨道,只有我一个人的、缓慢向前的轨道。
复健还在继续,疼痛已成习惯。
右手渐渐能做一些更精细的动作,
比如拧开瓶盖,比如用筷子夹起滑溜溜的蘑菇。
我的画本上,歪歪扭扭的线条逐渐变得有了些力度和方向。
林芳芳来看我时,翻着我的画本,啧啧称奇,
“梦南,你真行!这苹果画得,像真的一样!”
我忍不住笑了。
这是妈妈走后,我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绘画开始重新塞满我的生活,心里那股恨意也渐渐放下。
不久后,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公司有长期在国外,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你要好好的,继续画下去。】
我没有回复。
我知道,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再见。
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完。
但我的手里,已经重新握住了笔。
人生就重新有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