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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5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陈旭张大了嘴巴,那还没点燃的中华烟掉在了地上。

江婉补妆的小镜子也滑落手中,摔了个粉碎。

“组……组长?”

陈旭笑两声,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误会……都是误会。昭昭啊,你看你,出息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姑爷爷我……哦不,我陈旭刚才是有眼不识泰山。”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陈旭,现在的腰弯得比刚才给老张递烟时还要低。

这就是人性。

在绝对的权力压制面前,他的那些小算盘瞬间崩塌。

我没理会他的讨好,径直走到老宅的大门前,伸手抚摸着那斑驳的门框。

“张副处,开始活吧。”

我声音清冷,公事公办。

“是!”

老张一挥手,身后的七八个工作人员立刻拿出各种仪器,开始对着老宅进行测量、拍照、取样。

陈旭见我不理他,急得满头大汗,但他不敢发作,只能讨好地跟在我身后。

“昭昭……江组长,您看这宅子,确实是好东西吧?这要是拆了,赔偿款肯定少不了吧?”陈旭搓着手,试探性问道。

江婉也反应过来了,虽然脸上的表情难看,但为了那一千万,她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凑上来。

“是啊昭昭,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昨晚的事……都是误会。姑那是疼你,跟你开玩笑呢。”

“你现在是负责人,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可得多照顾照顾咱们自家的宅子啊。”

看着这两人讨好的丑态,我心里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照顾?”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

“当然要好好照顾。这宅子可是咱们村的宝贝。”

听到“宝贝”两个字,陈旭和江婉的眼睛又亮了。

“对对对!宝贝!这可是传家宝!”

太爷也被族人搀扶着赶了过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堆满了笑容。

“昭昭啊,太爷没看错你,你果然是有出息的。这次评估,你可得给咱们江家争光啊!”

我看着太爷,这个昨天还扬言要把我逐出族谱的老人,此刻是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

“太爷放心。”

“我一定会秉公办理,绝对不会让这栋宅子的价值被埋没。”

得到了我的保证,陈旭和江婉彻底松了一口气。

陈旭挺直了腰杆,又恢复了那种小人得志的神态,对着周围的村民小声吹嘘。

“看到没?这就叫朝中有人好办事!昭昭和我虽然没成夫妻,但这情分还在!这一千万,稳了!”

他们以为我听不见,或者说,他们本不在乎我听见。

在他们的认知里,评估价值越高,拆迁赔偿就越多。

我只要把宅子往贵了评,他们就能拿到更多的钱。

这是典型的由信息差带来的盲目自信。

我没有反驳,静静指挥着工作人员进行最细致的勘测。

“这一进院落的雕花,记录下来,保存完好。”

“这主梁,取样分析年份,应该是明中期的。”

“这面墙的砖雕,非常罕见,重点标记。”

随着我的一条条指令,陈旭的笑容越来越盛,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钞票。

直到下午,评估工作基本结束。

我拿着最终的报告,站在老宅的台阶上。

全村人都围了过来,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中的那几张纸。

陈旭激动得手都在抖,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

“昭昭,怎么样?多少钱?是不是超过一千万了?”

江婉也紧紧抓着陈旭的胳膊,呼吸急促。

我看着他们,缓缓举起手中的文件。

“据国家文物保护法及相关规定,经过专家组的讨论……”

我顿了顿,提高了音量。

“下河村江氏老宅,建筑结构完整,历史风貌保存完好,具有极高的历史文化艺术价值。现初步认定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哗——”人群沸腾了。

“发财了发财了!”

陈旭狂喜乱舞,抱起江婉转了个圈。

“听到了吗!重点文物!这下可能有两千万!”

6

我看着陈旭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扭曲的脸,眼底的怜悯终于不再掩饰。

“安静。”

我淡淡吐出两个字。

老张拿过扩音器,递到我嘴边。

“各位乡亲,可能大家对文物保护单位这个概念有什么误解。”

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旦被认定为文保单位,据法律规定,该建筑将实施原址保护。”

“也就是说”我看着陈旭僵在脸上的笑容,一字一顿。

“不拆,不迁,不建。”

死一般的寂静。

连村里的狗都不叫了。

陈旭的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僵硬挂在脸上,滑稽又可怖。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什……什么意思?”

江婉也颤抖着声音问,“什么叫不拆不迁?”

我微微一笑,摊开手:“意思就是,不拆了。”

“不……不拆?”

陈旭的声音变了调。

“那,拆迁款?”

我笑着回应,“既然不拆迁,哪里来的赔偿款?”

老张在一旁补充。

“不仅不拆,而且因为被列为保护建筑,产权人必须履行修缮、保养的义务。”

“以后这宅子坏了一块砖、掉了一片瓦,你们必须请有资质的专业团队修,修缮方案还得报省里审批,严禁私自改建、扩建、装修。”

“那……那钱呢?一分没有?”

江婉疯了似的抓住我的文件。

“钱?”

江婉疯了似的抓住我的文件

“鉴于维护古建筑成本较高,政府将给予每年五千的修缮补贴。”

“当然,这笔钱是专款专用,必须用于房屋维修,会有专人监管。”

“五……五千?”

“不带万?”

这番话简直就是把陈旭和江婉劈进了。

陈旭的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为了这房子,他背叛了未婚妻,借了,倒门娶了个泼妇。

结果,就换来每年五千块的修缮补贴。

“不……不可能!”

他猛地冲上来,想要抢我手里的文件。

“你在骗我!江昭!你公报私仇!哪有这样的道理!这房子是我们的!我们要拆!我们要钱!”

旁边的保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住。

“放肆!”

老张厉声喝道,“这是国家政策!谁敢在文保单位撒野?”

陈旭拼命挣扎,眼珠子通红。

“我不信!我要投诉!我要告你们!这破房子我不想要了还不行吗?我不当户主了!你们把它收走!给我钱!”

我冷眼看着他的丑态。

“晚了。产权登记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是江婉的合法丈夫,这义务,你不想尽也得尽。”

江婉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嫁了个金龟婿,守着个金窝。

结果现在告诉她,这金窝不仅变不成现钱,还是个花钱的大坑。

“哇”的一声,江婉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怎么会这样……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江昭!你这个贱人!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你故意把房子评成文物的!你要害死我们啊!”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傻眼了。

刚才还在羡慕嫉妒恨的那些亲戚,此刻看着陈旭两口子的眼神,瞬间变成了幸灾乐祸和避之不及。

没有了一千万,背上了一个只吞钱不吐钱的文物,这简直是很倒霉!

太爷更是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颤巍巍地指着我。

“作孽啊……作孽啊……”

我走到太爷面前,微微欠身。

“太爷,这怎么是作孽呢?咱们江家的祖宅成了国家级文物,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以后全省、全国的人都知道咱们江家出了个大宅子,您老脸上多有光啊。”

太爷被我噎得翻白眼,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现场乱作一团。

我看着被保安按在地上的陈旭,和他四目相对。

“这栋老宅的价值,不能以金钱估量。”

我轻声说,“姑爷爷,你可还满意?”

7

评估风波过去后的几天,村子里鸡飞狗跳。

老宅重点文物的正式审批很快下来,整个古村落的旅游开发规划随之调整。

原本计划的商业街要绕开老宅三百米,原本要在老宅旧址上建的五星级酒店也黄了。

不仅陈旭和江婉没拿到钱,连带着周围想跟着沾光,大建特建的亲戚们,拆迁赔偿大幅缩水。

毕竟违建,不赔钱。

原本能赔三套房的,现在可能只能赔个装修钱。

全村的怒火都转移到了陈旭和江婉身上。

“都怪这两个丧门星!非要吹嘘自己那破房子多值钱,把专家引来,结果评了个文物,把大家伙的发财路都给断了!”

“就是!要不是他们贪心,咱们这片早拆了!”

陈旭家的大门天天被人泼粪,窗户玻璃没一块是好的。

文保局的正式文件很快下达了。

一张蓝底白字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牌匾,被钉在了老宅的大门口。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厚厚的文物保护责任书。

老张带着工作人员,着陈旭和江婉签字。

“这面墙有点倾斜,限期三个月内加固。”

“这梁有白蚁,必须请专家治理,费用大概八万。”

“屋顶的瓦片要换同规格的琉璃瓦,市面上一块五十,这里大概需要三千块。”

陈旭看着那一串串数字,脸绿得跟那牌匾一个色。

“我没钱!”

陈旭把笔一摔,“要命一条!你们爱咋咋地!”

老张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据相关法律,拒不履行保护义务造成文物损毁的,轻则罚款,重则判刑。”

“陈先生,您是在正规单位上班的吧?这要是因为违法坐了牢,工作还能保住吗?”

陈旭的弱点被精准击中。

他在县里的一家国企当个小主管,平时最在乎面子和前途。要是有了案底,这辈子就完了。

“签……我签……”陈旭咬着牙,颤抖着手签下了名字。

那一刻,我看到他的心在滴血。

江婉在一旁哭得妆都花了。

“旭哥,咱们哪有钱修房子啊?你的存款不是都拿去给我买三金和办酒席了吗?”

陈旭猛地转头,一巴掌扇在江婉脸上。

“闭嘴!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非要炫耀,能有今天吗?”

江婉被打蒙了。

这还是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旭哥吗?

“你敢打我?”

江婉捂着脸尖叫,“我是姑!你大逆不道!”

“去姑!”

陈旭彻底爆发了,这些天的憋屈、恐惧、失望全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老子是为了钱才忍你这个臭婊子!现在钱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你算个屁!”

两人就在这庄严的文物保护单位牌匾下,扭打成一团。

我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这出狗咬狗的好戏,只觉得神清气爽。

为了凑钱修缮老宅,陈旭开始四处借钱。

现在全村人都恨他,没人借给他。

无奈之下,他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8

那天我刚从工地上下来,陈旭堵住了我的去路。

几天不见,他憔悴得很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昭昭……”

他一开口,空气中撒发出一阵恶臭。

“我知道你还在恨我。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那个修缮费要十几万,我拿不出来就要坐牢。”

“你看在咱们过去的情分上,借我点钱吧?或者……你能不能跟上面说说,把这个文物的牌子摘了?”

我看着他卑微祈求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摘牌子?”

我冷笑,“国家认定的文物,其实你说摘就摘的?陈旭,你当法律是儿戏吗?”

“那你借我钱!”

陈旭急了,伸手想抓我的袖子。

“你有工资,还是专家,肯定有钱!昭昭,只要你帮我度过这个难关,我……我马上跟江婉离婚!我还回来娶你!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脏手。

“陈旭,你是不是有妄想症?”

“现在的你,在我眼里连垃圾都不如。借钱?你做梦。至于娶我?你也配?”

“江昭!你别给脸不要脸!”

陈旭见改变态度无效,又要威胁。

“你要是见死不救,我就去你们单位闹!我就说你利用职权报复前男友!我看你这个组长还当不当得成!”

“你去啊。”

我双手抱,无所谓看着他。

“正好,我也想跟你们单位领导聊聊。聊聊你是怎么为了骗取拆迁款,抛弃未婚妻,跟自己的长辈搞在一起,败坏社会公德的。国企最看重作风问题吧?”

陈旭僵住了。

他没想到,曾经那个温顺听话的江昭,现在态度如此强硬,甚至反手掐住他的把柄。

“你……你够狠。”

陈旭指着我,手指颤抖。

“江昭,你给我等着!”

他灰溜溜走了。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两天,我就接到了他单位同事的电话。

说是有人匿名举报陈旭挪用公款。

原来,被急了的陈旭,为了凑那笔修缮费,竟然动了单位账上的钱。

数额不算大,二十万。

但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足以致命。

陈旭被停职调查了。

消息传回村里,江婉彻底疯了。

她原本指望陈旭养她,现在陈旭不仅没钱,还丢了工作,甚至可能要坐牢。

于是,更加精彩的一幕发生了。

江婉跑到陈旭家,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还要把当初带来的嫁妆拉走。

陈旭的父母哪里肯依,两家人打得不可开交,最后报了警。

派出所里,陈旭鼻青脸肿,江婉头发散乱。

警察问:“到底怎么回事?”

江婉哭着喊:“我要离婚!这个骗子!他说他是主管,年薪三十万,结果现在工作都没了!他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要离婚!”

陈旭也不甘示弱:“离就离!把彩礼钱退给我!那三十万彩礼是我借的!你不退钱,老子弄死你!”

“什么??”江婉傻眼了。

为了把这出戏演足,为了在除夕宴上充门面,陈旭挪用了公款,还借了网贷。

他想着只要拆迁款一到手,这点钱本不算什么。

这下好了,拆迁款没了,窟窿堵不上了。

那些催债的电话打陈旭的手机,甚至还有讨债公司的人找到了村里。

那座曾经象征着荣耀和财富的明清老宅,现在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鬼屋。

9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在公司楼下被陈旭堵住了。

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

“昭昭!”

扑通一声,这次,是他跪我。

正值下班高峰期,周围全是同事。

他这一跪,引起了不少人围观。

“昭昭,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旭痛哭流涕,想来抱我的腿。

“以前是我鬼迷心窍!我不该听那个贱人的话!我们有三年的感情啊!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以后一定把你当姑供着!”

我后退一步,冷冷的看着他。

“陈旭,这里是公司,保安就在那边。你可以现在离开。”

“昭昭,别这么绝情啊!”

陈旭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看,我已经离婚了!那个贱人我不要了!只要你点头,我马上跟她离!以后我的工资卡全交给你!我不嫌弃你工资高,我愿意做你背后的男人!”

我被他的气笑了。

“你不嫌弃我?”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陈旭,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我现在年薪百万,有房有车,追我的人很多。你背着巨债,离过婚,还有家暴前科,凭什么觉得我会回头找你?”

“我……”陈旭张口结舌。

“还有。”

我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当初你我下跪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姑爷爷去哪了?”

陈旭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保安!”我挥了挥手。

两个保安立刻冲过来,一左一右架起陈旭。

“江昭!你不能这样!你会遭的!”

陈旭绝望的嘶吼,“我有你的!你不给我钱,我就发到网上!”

全场哗然。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面不改色,甚至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诈骗、勒索,再加上侵犯隐私,你下半辈子,怕是要在牢里过了。”

“刚才的话,大家蝌蚪听见了。正好,法务部的同事就在后面。”

我转身,对着刚走出来的法务总监招了招手。

陈旭被拖走了。

最终,因为挪用公款和诈骗罪,被判了五年。

一年后。

古村落旅游度假区正式开业。

由于在这次古村落评估保护工作中的出色表现,我被省院破格提拔,成为了最年轻的古建修复中心主任。

作为曾经的负责人,我陪同市领导视察。

我们走到江家老宅。

现在被命名为江氏民俗博物馆时,我停下了脚步。

产权人无力负担,政府相关部门接管。

老宅修缮一新,挂着红灯笼,游客络绎不绝。

在门口检票处,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婉。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检票器,机械地重复着请出示门票。

她老了很多,脸庞变得枯蜡黄,眼神浑浊。

因为没钱还债,也没地方去,她只能接受村委会的调剂,在这里当个临时工,每个月拿两千块工资,永远和老宅锁在一起。

但,这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旅游区建起来,老宅做为核心景点,周边的山水风光,游客络绎不绝。

村民们也借此赚了不少。

他们也终于明白,一朝的拆迁款经不起挥霍。

固定的生意才能长长久久。

我偶尔回村看望爸妈,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讨好。

又一年,太爷提起族谱的事。

专门让人把我家那页族谱重新修了一遍。

用金粉描了我的名字。

单开一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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