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纸张散落一地。
“你给我看清楚!这是他这三年来的所有病历!”
李医生指着一张脑部CT片,对着失神的林梵夏嘶吼。
“看到这个阴影了吗?胶质母细胞瘤!脑癌晚期!医院的专家会诊,他最多只剩下三个月的命!”
“他不是在装病!他是真的快死了!”
“肿瘤已经压迫了他的视神经,他很快就要彻底失明了!”
整个手术室,死一般的寂静。
林梵夏僵在原地,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报告单。
诊断结果那一栏,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
【恶性胶质母细胞瘤,IV期】。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脑癌……晚期?
快死了?
怎么可能……
那个每天在她面前逆来顺受,被她随意辱骂的废物,怎么会是个将死之人?
警察将手铐铐在了她和柳玉梅的手腕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看向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抬上担架的我。
我的意识已经涣散,但在被推出门的那一刻,我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一片死寂。
为首的警官走到林梵夏面前,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林女士,柳女士,你们涉嫌故意伤害、非法拘禁、以及教唆他人进行非法人体器官交易,请跟我们回警局接受调查。”
手铐咔哒一声锁死。
05
警局的审讯室,灯光惨白。
林梵夏坐在这里已经整整六个小时。
她的脑子依然是一片混沌,反复回响着脑癌晚期四个字。
“姓名?”
“林梵夏。”
“你和受害人言念川是什么关系?”
“……夫妻。”
当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她第一次感觉到一阵陌生的刺痛。
“你为什么要强迫他捐献角膜?”
“我没有强迫,是他自愿的……”
她的辩解苍白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对面的警察拿出了一叠照片,是现场拍下的。
被捆在手术台上的我,满脸是血,眼神空洞。
地上的手术刀,和那份她我签的协议。
每一张都是铁证。
“林小姐,你不仅涉嫌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还与无照医生合谋,企图进行活体器官摘取,这是重罪。”
警察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林梵夏浑身发冷。
她的律师团队在外面用尽了办法,但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媒体已经闻风而动。
“林氏集团女总裁为救男闺蜜,竟欲活摘丈夫眼角膜”。
这样耸人听闻的标题,已经开始在网络上发酵。
林氏的,开盘即跌停。
柳玉梅在隔壁审讯室,早已把所有责任都推得一二净,声称一切都是林梵夏的主意,她只是爱女心切,才一时糊涂。
“他是在骗我!他肯定是在骗我!”
“那些病历是伪造的!他为了不给暮延捐献眼睛,什么都做得出来!”
警察没有和她争辩,只是将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是市中心医院刚刚传真过来的,由院内多位权威专家共同签字确认的诊断证明。
还有李医生提供的,言念川在过去三年里,每一次的检查记录,每一次的病情恶化报告。
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他们刚结婚后第二个月。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生病了。
原来,他这三年的沉默顺从,甚至偶尔的走神和恍惚,都不是因为懦弱和愚蠢。
他只是在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安静地等待死亡。
而她,却连他最后一点安宁都要剥夺。
律师终于办好了取保候审。
走出警局,刺眼的阳光让她有些眩晕。
助理焦急地迎上来:“林总,公司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了,好几个方都打来电话要解约,董事会要您立刻回去主持大局。”
林梵夏没有说话。
她坐上车,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去医院。”
“是去看望周先生吗?他已经被转到普通病房了,没什么大碍……”
“不。”
林梵夏打断了她。
“去言念川在的那家医院。”
助理愣了一下,不敢多问,立刻让司机掉头。
然而,当林梵夏赶到医院,得到的却是冰冷的回答。
“病人已经在今天上午办理了出院手续。”
“出院?他那个样子怎么能出院?他去哪了?”林梵夏失控地抓住护士。
“对不起女士,病人的隐私我们无权告知。”
护士公式化地回答。
他消失了。
在她终于知道真相的时候,在她心里第一次产生除了厌恶之外的情绪时,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梵夏失魂落魄地回到车上。
她拿起手机翻找那个熟悉的号码,IT总监的电话却火急火燎的打了进来:
“林总!公司出事了!”
06
林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室,林梵夏坐在电脑前,双眼布满血丝。
公司一个正在进行的核心技术突然陷入停滞,几个技术骨焦头烂额也无法解决。
而与此同时,竞争对手的公司,却推出了一款技术原理极为相似的新产品,抢占了市场先机。
更让她崩溃的是,她查到在过去的三年里,周暮延利用她的信任和职务之便,以各种的名义,从林氏集团的账上转移了近九位数的巨额资金。
林梵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不愿相信,但事实冰冷地摆在眼前。
她最信任的,不惜一切代价要去拯救的周暮延,一直在背后挖空她的家业。
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继续往下查。
她注意到了一个代号。
YCX。
这个代号,在过去三年里,数次出现在公司最危急的时刻。
三年前,竞争对手发动网络攻击,公司核心数据差点被盗,是YCX在最后一分钟搭建了无法破解的防火墙。
两年前,公司研发的新系统出现致命BUG,面临巨额赔偿,是YCX匿名上传了一段修复代码,挽回了所有损失。
一年前,公司陷入财务危机,股价暴跌,是YCX留下的一份风险分析报告,指引公司避开了最大的陷阱。
可以说,没有YCX,林氏集团早就垮了。
“这个YCX,到底是谁?”
林梵夏的声音沙哑。
IT总监擦了擦冷汗,小心翼翼地回答:“林总,我们查了很久也查不到,这个人是个顶级黑客,技术水平……远在我们之上。他每次出现都抹掉了所有痕迹,我们只知道,他似乎……一直在暗中保护公司。”
保护公司……
林梵夏的身体晃了一下。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打开私人手机,给发消息让他查言念川的消息。
等待的时间,林梵夏打开人事部的员工档案调出了言念川的资料。
上面只有最简单的信息。
姓名:言念川。
学历:XX大学计算机系毕业。
一个平平无奇的一本院校。
这不可能……
她摇着头,想要否定自己的猜测。
就在这时,私人手机响了。
是的回复。
“林小姐,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言念川大学时期的外号,叫Cipher,密码的意思。”
Cipher的C。
他母亲陈秀兰的X。
言念川的Y。
YCX。
YCX。
Yan,Cipher,XIU。
原来,那个被她视作废物的男人,才是真正撑起她所有骄傲的巨人。
她看不起他,辱骂他,把他踩在脚下的时候,他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为她抵挡着所有的明枪暗箭。
巨大的荒谬感和悔恨,如同海啸,瞬间将林梵夏淹没。
她捂住脸,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迸发出来。
IT总监吓得不敢出声,悄悄退出了办公室。
林梵夏趴在冰冷的办公桌上,放声痛哭。
她哭的,是那个被她亲手摧毁的、她从未了解过的言念川。
她哭的,更是那个愚蠢到无可救药的自己。
哭声渐歇,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抓起手机,再次拨通了的电话。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花多少钱!”
“就算把地球翻过来,也必须给我找到言念川!”
07
周暮延被捕了。
罪名是商业欺诈和职务侵占,涉案金额巨大,足以让他在牢里度过余生。
林家乱成了一锅粥。
股价持续暴跌,银行催贷,方解约,董事会宫。
柳玉梅因为涉案,也被限制出境,整以泪洗面,不停地咒骂着周暮延的狼心狗肺和林梵夏的愚蠢。
但林梵夏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像疯了一样,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金钱,满世界地寻找我。
她去了我母亲的疗养院,却被告知,我母亲在我出事后的第二天,就因为悲伤过度,加上被停了药,抢救无效去世了。
她去了我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一无所获。
我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梵夏每天都在悔恨和恐慌中度过。
她一遍遍地回想过去三年的点点滴滴。
想起我总是在深夜的书房里敲打键盘,她以为我在玩游戏,还为此嘲笑我不务正业。
想起有一次她胃痛,我默默地熬了粥放在桌上,她却因为周暮延一个电话,看都没看就倒掉了。
想起我有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想对她说什么,都被她不耐烦地打断。
是不是想告诉她,我病了?
每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反复凌迟着她的心。
她终于明白,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丈夫。
她亲手死了一个全世界最爱她的人。
一个月后,就在林梵夏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传来了消息。
“林总,找到了。”
“在一个偏远小岛上,有一家临终关怀疗养院。”
林梵夏立刻订了最快的私人飞机。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终于抵达了这座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岛。
疗养院建在海边的悬崖上,环境清幽得如同世外桃源。
她冲进疗养院,抓住一个护士,声音颤抖地问:“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言念川的病人?”
护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在后面的花园里。”
林梵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洒在青翠的草坪上。
花园的尽头,靠近悬崖边的地方,有一个人。
正坐在一张轮椅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安静地看着面前那片蔚蓝的大海。
是他。
真的是他。
林梵夏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一步步地,艰难地向我走。
高跟鞋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在我身后站定,看着我消瘦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道歉,想忏悔,想告诉我她知道错了。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呢?
就在这时,我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很轻:
“是医生吗?”
“今天天气真好,可惜……”
我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惜,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08
那句什么都看不见了,让林梵夏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叫出了我的名字。
“言念川……”
我没有回头。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很久,我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你来做什么?”
这疏离口吻,比任何辱骂都让林梵夏痛苦。
“我……我是来……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念川,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知道了所有事,周暮延他……他是个骗子,他骗了我,YCX……我知道是你,公司是你救的,一直都是你……”
她急切地解释着,想要把自己的悔恨全部掏出来给我看。
“对不起,我以前是,我瞎了眼,我不该那么对你……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我终于慢慢地转过轮椅,面向她。
我看着她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林总,我们已经离婚了。”
“那份离婚协议,虽然我没签字,但拜你所赐,它和那份捐赠协议一起,成了你犯罪未遂的证据呈上法庭,从法律上来说,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林梵夏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不……不是的,我们可以复婚!念川,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却先一步纵着轮椅后退了半米,避开了她的触碰。
“机会?”
我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讽刺:
“林梵夏,你想要什么机会?是再找个机会,看看我身上还有什么零件可以用?”
“还是说,你那个商业帝国又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我这个废物再帮你写几行代码?”
“不!不是的!”
林梵夏疯狂地摇头。
“我只是想照顾你!让我照顾你,补偿你!用我的下半辈子来补偿你!”
“补偿?”
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面色垮下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头。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活在黑暗和剧痛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在提醒我,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而这一切,本来可以不那么痛苦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诛心:
“如果不是被你们关起来,我本可以接受最后的姑息治疗,至少能走得体面一点,如果不是被你按在手术台上,我的情绪不会崩溃,肿瘤也不会加速恶化。”
“林梵夏,是你亲手把我推进了。”
林梵夏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再理会她,转动轮椅,重新面向那片我永远也看不见的大海。
“你走吧,我不想在我生命最后的时间里,再闻到你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香水味。”
“念川……”
“滚。”
一个字,冰冷,决绝。
护工走近,拉起林梵夏的胳膊:
“这位小姐,请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林梵夏被两个护工架了起来,拖着往外走。
她回头,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
但我始终没有再回头。
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孤寂的背影,和那片蔚蓝色的海。
09
林梵夏没有离开海屿。
她买下了疗养院对面悬崖上的一栋别墅,终用望远镜,贪婪地窥视着那个她再也无法靠近的身影。
她看到他每天由护士推着,在花园里坐一小会儿。
他越来越瘦,精神也越来越差,有时候坐着坐着就会睡着。
有时候,他会剧烈地咳嗽,甚至吐血。
每一次,都让林梵夏的心揪成一团。
她放弃了林氏集团的一切,将所有股份转让,只为换取留在这里的资格。
柳玉梅打电话来骂她疯了,为了一个将死的废物,竟然放弃了整个江山。
林梵夏挂断了电话。
江山?
没有了他,她的江山早已是一片废墟。
她试过无数次想再见他一面。
送昂贵的补品,捐赠巨款给疗养院,甚至试图收买护士。
但所有东西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一天,她收到了一个匿名快递。
里面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素描本。
是言念川的东西。
笔记本电脑已经老旧到不能开机。
她颤抖着手打开素描本。
里面画的全是她。
有她大学时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有她第一次在商业论坛上演讲的样子,有她生气时皱眉的样子……
每一张,都画得那么认真,那么深情。
她从来不知道,在他眼里,她曾是那样的美好。
素描本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未完成的画。
画的是一个婚礼,新郎的脸是言念川自己,而新娘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
旁边有一行小字,笔迹已经有些颤抖:
“我曾想给你一个世界,最后却连一张完整的婚纱照都没有。”
林梵夏再也撑不住,趴在桌上,哭得肝肠寸断。
她终于明白,言念川留给她这些,不是原谅。
而是最残忍的告别。
他用他最后的方式,将她彻底地、永远地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第二天,林梵夏没有再用望远镜。
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裙,第一次没有喷任何香水。
她走到疗养院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朝着花园的方向站着。
她站了很久很久。
从清晨,到暮。
直到护工走出来,递给她一个白色的信封。
“言先生走了,今天早上,很安详。”
“这是他留给你的,他说,看完就别再来了。”
林梵夏颤抖着手打开信封。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张照片。
是她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人群里,有一个青涩的少年正痴痴地望着她。
是言念川。
照片的背面,是他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的光,熄灭了。”
林梵夏看着那行字,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身前的白裙,也染红了那张她和他唯一的合影。
她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那句轻飘飘的话。
“可惜,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是啊,他看不见了。
他再也看不见她的悔恨,看不见她的痛苦,也看不见她那迟到了太久的、一文不值的爱。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照片,飘向了那片蔚蓝色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