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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那天我在等许振宇。
我们说好了,他打完球就来,我们一起走一段路。
因为怕被发现,我们约会的地点向来是在少人的小巷。
我穿着我为数不多的裙子,是一条碎花的,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是我很喜欢。
我等了很久,等到小巷昏暗的路灯亮起,身后才传来了脚步声。
但是不是许振宇。
是王赖子。
他的裤子松垮垮的趿在屁股上,露出生殖器,龇着一嘴泛黄的牙向我走来。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会呆住的,我动不了,也发不出声。
在昏暗的路灯下,我被王赖子一把抱在了怀里。
“穿着裙子啊?真好看。”
他的手伸过来,摸上我的小腿。
我终于尖叫出声。
在尖叫声中,我看到了巷口满面惊恐的许振宇。
他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在王赖子威胁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裙子被掀起来了,带着厚茧的手在我身上游走,我想往后退,但是背已经抵上了墙。
然后嬉皮笑脸的王赖子突然不动了。
我睁开眼,只看见几道血柱从他额头上缓缓流下。
妈妈。
是妈妈!
她头发散乱,颤抖的手里拿着一块砖,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
她的眼睛血红血红的,瞪得大大的。
然后她又举起了砖头,劈头盖脸地砸向王赖子。
砖头脱手了,她就扑上去挥拳,撕咬。
气势汹汹的王赖子被她这不要命的打法给吓到了,丢下一句“疯婆子”,骂骂咧咧地跑了。
妈妈把我拽回了家,她把我按在凳子上,然后抓住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剪。
咔嚓,咔嚓。
头发落在地上,黑的,长的。
我没有哭,也没有动,直到我的满头长发变成了狗啃的模样。
然后她又让我换下衣服。
连同我衣柜中的另一条裙子,连同其他的短袖短裤,全都在剪刀下变成了碎片。
我愣愣地看着满地的狼藉,迟来的后怕和委屈涌了上来。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是觉得我留长发穿裙子勾引别人是么!你觉得是我活该是么!”
“明明受伤害的是我!你为什么还要伤害我!你真的是我的亲妈吗?”
“你应该去了王赖子,而不是剪掉我的头发和衣服!我恨你!”
我语无伦次地向妈妈发泄着心中的恐惧,说尽了伤人的话。
然后我就大病了一场,醒来后选择性遗忘了王赖子的事。
只记得妈妈来小巷带我回家,剪了我的衣服和头发。
我把许振宇和我提分手的原因也归咎在了妈妈身上,并且对自己自洽的记忆深信不疑。
但是现在再想,妈妈又能怎么做呢?
她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哑巴,她能想到的保护我的方式好像只有这个了。
“莹莹?莹莹?”
刘婶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的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摸,满脸的泪水。
刘婶叹着气给我擦眼泪。
“看你十年没回来,我就知道你和你妈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误会解开了就好……解开了就好啊……”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拿出手机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
“我要见我妈,你告诉她,我都想起来了。”
6.
妈妈同意了。
我带上那一沓汇款单,坐在了会见室的玻璃前。
周律师告诉我会见时长只有20分钟。
她说在之前的审讯中,妈妈很不配合,只是坚定地承认王赖子是自己的,让警方赶快判刑。
我妈还不到六十,故意人且态度不配合,极有可能被判。
她也希望我能让妈妈松口,还原那天的真相。
妈妈走进来时,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我拿起电话,她也下意识拿起来。
“我都想起来了……我也知道了你一直在给我打钱……我不信你会人,你配合警方说出真相好不好。”
她面色一变,然后就想放下电话离开。
“妈!”
我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她动作停住了,然后她呆呆地将话筒又凑近了耳朵,似乎想再听一声。
“妈。”
我又喊了一声。
“我已经没有爸爸了,你真的想让我连妈妈也没有吗?你要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个世上吗?我不想没有妈妈。”
我一边哽咽一边流眼泪,而她局促地站在对面流泪,用手触摸着玻璃,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妈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妈妈终于开始比划那晚的经过。
她没有学过手语,但是十几年的相处下来,我能看懂她在说什么。
她说,那天她一个人在家,突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王赖子。
我妈当时就拿起扫帚想把他赶出去。
但是王赖子一把抢过扫帚,然后将妈妈推倒在地。
他竟然笑嘻嘻地和我妈说在城里看到我了,说我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然后他恶狠狠地表示,都怪十几年前我妈非要报案,害得他隐姓埋名背井离乡。
他这次就是来通知我妈,他要把当年没办完的事情给办了。
看着王赖子转身的背影,我妈颤抖着爬起来,拿起了墙角的铁锹。
然后对着王赖子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
直到王赖子不再动弹,然后她拿起电话报了警,自首了。
原来……是因为我。
还是因为我……
所以妈妈才人的。
20分钟的时间到了,妈妈被带走前还哭着和我比划,人是她的,她认,但是她不能让这件事毁了我之后的人生。
她让我签下断绝关系的那份协议,让我不要管她。
我擦眼泪,给周律师转述了妈妈的话。
“是王赖子先闯进了我家,推倒了我妈妈并且威胁她,我妈才动手的。她不是故意人!是被激怒下的一时冲动!周律,我妈能轻判吗?”
周红律师沉吟片刻,面上露出一些为难。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确实可以影响判决结果,但是这只是一面之词,并没有证据。”
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是啊……没有证据……
谁会相信一个哑巴的比划?
就在我绝望之际,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陈莹吗?我剪视频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7.
电话是许振宇打来的。
来不及细问,我和周律师就直接赶往了他家。
许振宇早就等在了门口,十年的时光逝去,他的模样变化却并不大,只是微微有些发福了。
他直接将内存卡交给了我们。
“我买了台无人机拍婚礼视频,这段时间一直在试飞录制,想着将家乡也剪辑进去。”
“昨天整理素材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段……你家附近的录像。”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录到了一个人闯进了你家,推倒了阿姨,还说了一些话……你们可以拿回去自己听。”
我看着躺在掌心的小小的内存卡,激动到耳鸣。
他拍到了。
我们有证据了!
许振宇看着喜极而泣的我,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如果需要,我可以出庭作证。当年……当年巷子里的事,我也是目击者。我没忘,我只是……不敢提……我不敢面对你。”
“谢谢你。”
我说得很认真。
事情过去十多年了,我早已记不清自己那天看到许振宇逃走的心情。
但现在的我,对他无疑是感激的。
无人机录下了王赖子的全程话语,比妈妈给我转述的更为龌龊。
周律师立马提交了新证据。
许振宇也正式出具了证人证言,陈述了多年前王赖子在巷子里对我实施威胁的事实。
开庭当天,周红律师条理清晰地说明被害人王赖子存在重大过错的数点,证明我母亲是出于保护家人的激愤人。
且案后母亲主动自首,态度良好。
加上母亲自身是残疾人,无任何前科劣迹。
村里主动来作证的乡亲们也都证明了王赖子劣迹斑斑,偷鸡摸狗在他身上都是小事。
最后综合考量之下,法官当庭宣判:十年。
法槌落下。
母亲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要把我刻在脑子里。
我追出去,在走廊里喊。
“妈!我等你!”
她没回头,但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听见了。
我回了城里继续工作,但每个月都回来探监。
第一次探监时,妈妈比划着问我。
“十年,是多久?”
我想了想,告诉她。
“我上大学到现在,差不多这么久。”
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虚虚地摸了摸我的脸。
十年前,我离开她,开始自己的人生。
十年后,她离开我,却是在偿还一段由我而起的罪罚。
我对她说:“我会常来看你。”
她点头,然后对着我比划:
“忙就不来”
“我好”
我摇头:“不忙。必须来。”
她又笑了。
第二次探监,我带了一本书,《手语基础教程》。
我对妈妈说:“我想学手语。”
她愣住了。
“我们一起学,好吗?”
妈妈没有学过手语,遇到一些超过她知识储备的表达,她也会手足无措。
我翻开书,指着最简单的几个手势:
“妈妈”“女儿”“爱”“你好吗”。
她看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然后她开始比划很慢,但很认真。
我也在旁边笨拙地跟着学。
第三次,第四次……
我学会了怎么问她“吃饭了吗”。
怎么告诉她“天气冷了多穿衣服”。
怎么对她说“我想你”。
我发现很多说不出口的话,我用手语却能很大方地表达出来。
第五次探监时,她比划了一个手势。
我认出来了,那是“对不起”。
我摇头,对她比划:“不用说对不起。”
她又比划:“我打你”
我示意妈妈拿起听筒,然后对她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打我了。”
她看着我,我继续说。
“因为你怕我学坏,怕我走歪路。但是你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所以用了这种方式想让我记住。”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
然后我放下听筒,用手语比划:
“我爱你”
那是我第一次表达我的爱意。
她愣住了,然后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看着哭泣的妈妈,同样泪流满面。
8.
母亲入狱第三年,我结婚了。
对方是我的同行,也姓陈,知道我家所有的事,不嫌弃。
我带他去探监。
母亲隔着玻璃看他,上下打量,然后对我比划:“好人?”
我笑着点头,比划:“好人。”
她又看他,然后对我比划:“对你好?”
我丈夫虽然不懂手语,但猜到了意思,赶紧点头,大声说:
“阿姨,我会对陈莹好的!”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对我比划:“幸福”
第四年,我怀孕了。
我挺着肚子去探监,母亲看见我的肚子,眼睛瞪大了。
我比划:“你要当外婆了。”
她盯着我的肚子,手在玻璃上轻轻碰了碰,好像这样就能摸到我的肚子一样。
然后她突然着急地开始比划,很快,很急。
我看不懂,让她慢点,于是她放慢速度:
“累吗?”“吃好”“检查”“小心”
我一一回答。
“不累”“吃得好”“定期检查”“会小心”。
她又比划:“名字”
我写道:“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吗?”
她想了想,在玻璃上写:“阳”“光”
我点头。
“好。如果是男孩,就叫陈含阳。女孩,就叫陈含光。”
她笑了,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儿子出生在春天。
取名陈含阳。
满月后,我带他去探监,这是母亲第一次见到外孙。
隔着玻璃,她盯着阳阳看,眼睛一眨不眨。
阳阳吃着手指睡着了,的小脸贴在襁褓里,母亲的手贴在玻璃上,跟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移动。
我比划:“像你。”
她摇头,比划:“像你”
然后又补充:“好看”
我笑了。
探监时间快结束时,我比划:
“等你出来,抱他。”
她看着我,然后比划:
“还有五年”
“长”
我说:“不长。很快的。我和阳阳等你。”
她点头。
9.
母亲入狱第六年,身体开始出问题,狱警打电话给我,说她经常咳嗽,低烧。
我请假回去,带她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肺癌。
晚期。
监狱医院条件有限,我申请了保外就医。
手续很复杂,但我咬牙跑下来了,我知道,如果不住院治疗,她可能撑不过一年。
如果治疗,也许还能多几年。
医生问治疗方案时,我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她瘦得脱了形,手上满是针眼。
但她看见我,还是努力笑了笑,比划:“不怕”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很,但很温暖。
“妈,我们要治病。”我轻声说。
她摇头,比划:
“贵”
“不治”
我摇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必须治。钱我有。”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但这次,她没再反对。
化疗很痛苦,她吐,掉头发,吃不下饭。
但她从不哼一声。
只是每次我来看她,她都努力坐起来,对我笑。
有时她精神好点,会用手语和我“聊天”。
她问我工作,问阳阳,问丈夫。
我一一回答,给她看手机里阳阳的照片和视频。
阳阳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叫“妈妈”了。
她看着视频,一遍又一遍。
然后比划:“想听外婆”
我教阳阳对着手机喊:“外婆!”
视频里,陈阳声气地喊:“外——婆——”
她听着,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笑的。
有一次,我推着轮椅带她去楼下花园晒太阳。
正是春天,花开了,阳光暖暖的。
她仰起脸,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然后她比划:“你爸”
我愣了一下。
她很少提起父亲。
“你爸,也喜欢春天。”
她慢慢比划着。
“他走的那天,也是春天。”
“有爸爸的照片吗?”我问。
她摇头:“照片,烧了。怕你伤心。”
“这么多年了,那你还记得爸爸呀?”
她指了指心口:“这里,记得。”
然后她开始比划,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关于她和父亲,关于他们的相识相知,关于父亲怎么在她怀孕时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说,一定要让莹莹读书,别像我们一样”
她看着我,眼泪在阳光下闪光:
“我做到了”
我跪下来,抱住她。
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发抖。
“妈,你做到了。”我哽咽着说。
“你做得很好,太好了。”
化疗撑了一年。
第二年春天,医生告诉我,没有更多可做的了,癌细胞扩散了。
母亲剩下的时间,按天计算。
于是我把她接回老家。
老房子我已经请人修葺过了,换了瓦,补了墙,刷了白,屋里净明亮。
我把她安置在床上,窗户外能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
正是槐花开的季节,满树白花,香气飘进来。
陈阳已经三岁了,满地乱跑。
他趴在床边,声气地问:“外婆,疼吗?”
母亲摇头,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陈阳说:“我给外婆吹吹,痛痛飞飞。”
他鼓起小嘴,对着母亲的手轻轻吹气。
母亲笑了。
那是我见过她最温柔的笑。
最后那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偶尔醒来,就看着我,或者看着窗外的槐树。
有时她精神好,会用手语和我说话。
很慢,很简单。
“槐花香”
“阳阳乖”
“你累”
我摇头:“不累。”
她看着我,比划:
“下辈子”
“我当妈”
“我好好说话”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下辈子我会好好听你说话,用任何方式,我会懂你。”
她摇头,但嘴角是笑的。
最后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她忽然精神好了很多,用手比划,让我扶她坐起来。
我扶她靠在床头。
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她努力地张嘴,从喉间发出了一个模糊却又清晰的字眼。
“爱……”
她说出了一个字。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葬礼很简单。
村里来了很多人。
刘婶哭得最凶,她说:“菊英这辈子,太苦了。”
我抱着母亲的遗像,没哭。
陈阳牵着我的手,仰头问:“妈妈,外婆去哪了?”
我说:“外婆变成槐花了。你看,风一吹,槐花飘起来,就是外婆来看我们了。”
陈阳仰头看满树槐花,风吹过,花瓣如雪飘落。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外婆,香香的。”
我的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猝不及防。
“妈妈不哭,外婆说,要笑。”
我抬头,看见窗外的槐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是啊,要笑。
因为她说,她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