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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

5

到北京时已是深夜。

九月的北方,夜风里已经带着凉意。

我拖着行李走出车站,看着灯火通明却陌生的街道,心里并没感到恐慌,反而有种莫名的踏实。

距离新生报到还有一段时间。

我在学校附近找了间便宜的青年旅社,八人间,上下铺,每天五十块。

同屋的都是各地来的学生,有考研的,有找工作的,晚上大家会分享各自带来的特产,聊着天南地北的梦想。

“你是来上大学的?”睡我对铺的女生叫周雨,河南人,正在准备公务员考试,“清北啊,真厉害。”

我笑了笑,没多说。

那晚我睡得很沉。

没有我妈的唠叨,没有姜阮的眼泪,没有陆承霄的“别闹了”。

真好。

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手机就响了。

是陆承霄。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他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林晚,你昨晚跑哪儿去了?我不是让你别去打工了吗?而且我跟你说了今天接你去学校转转,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去接你!”

我握着手机,走到青年旅社的窗边。

“陆承霄,”我平静地说,“我在北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说什么?”

“我在北京。”我又重复了一遍,“清北大学附近。”

“不可能!”他声音陡然拔高,“林晚,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我给你报的本地大学,你跑那什么去!”

“我改志愿了。”我打断他,“改回了清北,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我昨天拿到的。”

“你胡说!”这次是我妈抢过了电话,声音尖利得刺耳,“林晚你长本事了是吧?学会撒谎了?你什么时候改的志愿?我怎么不知道!”

姜阮的声音隐隐约约从背景音里传来,带着哭腔:“姨妈,是不是我害得表姐离家出走了……都怪我……”

“阿阮你别哭,不关你的事。”我妈赶紧哄她,转而对我就更凶了,“林晚,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家!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我没撒谎,昨天清北录取通知书的快递还是你帮我接收的,只是你看都懒得看一眼。”

“你……”

下一秒,陆承霄立刻抢回了电话,声音有些发紧:“林晚,你说真的?”

我没说话,直接点开手机给他发去了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然后继续说道:“记得那天晚上吗?我说,你的巴掌落下来,我们就彻底结束了。”

“所以,咱们完了,不要再联系我。”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把他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扔到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6

陆承霄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整个人都僵住了。

清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林晚。

每一个字都像针,狠狠扎进他眼睛里。

“怎么了?她发什么了?”林母凑过来要看。

陆承霄下意识想躲,但林母已经看到了。

“这……这不可能!”她瞪大了眼睛,“假的吧?她怎么舍得离你这么远?她……”

“是真的。”陆承霄的声音在发抖。

“那又怎么样!”林母尖叫起来,“她瞒着我们改志愿?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小陆,打电话骂她!让她赶紧滚回来!”

姜阮也在旁边小声抽泣:“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表姐也不会这样……承霄哥,你去把表姐找回来吧,我可以走的……”

“你闭嘴!”

陆承霄突然吼了一声。

客厅瞬间安静了。

姜阮被他吼得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林母也错愕地看着他:“小陆,你……”

“我说闭嘴!”陆承霄猛地站起来,口剧烈起伏,“她走了,回不来了,听不懂吗!”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晚真的去了北京。

她真的不要他了。

那个从小到大跟在他身后,眼里只有他的林晚,那个说好了要跟他一起看雪的林晚,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林晚……

真的走了。

“我要去北京。”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承霄哥!”姜阮扑上来拉住他,“不行!你今天假期最后一天,明天就得回部队了!你放弃调去北方军区的事已经把领导得罪了,要是假期结束还不回去,会受处分的!”

陆承霄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姜阮。

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真是荒唐。

竟为了姜阮放弃了那么好的升职机会。

如今,连最爱他的林晚都弄丢了。

他到底……在什么?

陆承霄整个人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就那样僵硬的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

7

我在青年旅社住了两天,认识了几个同样提前来北京的学生。

他们的身上都洋溢着青春的热情,我们很快就熟络起来。

“林晚,我们要去发传单,一天一百二,管午饭,你去吗?”同屋的周雨问我。

“去!”

于是我们好几个人浩浩荡荡的站在了人来人往的街头开始发传单。

九月的北京,太阳还是很毒。

汗水浸透了衣服,皮肤晒得发红发烫。

但我们几个凑在一起一边发着传单,一边有说有笑的,一点也不觉得累。

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长到十八岁,我几乎没有过朋友。

小时候,陆承霄的占有欲就很强。

他说有他跟我玩就行了,不许我跟别的小朋友走得太近。

我那时候小,觉得他是对我好,就真的只围着他转。

后来他去当兵了,我妈又开始看着我。

她说陆承霄条件那么好能看上我太难得了,我得“守本分”,不能跟别的男生走得太近,连女生朋友也不能交太多,免得“学坏”。

所以我的人生里,除了陆承霄和我妈,几乎是一片空白。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接下来,我们每天换一个地方发传单。

到第三天时,我们选了个人流量大的写字楼附近。

太阳晒得我有点睁不开眼,只能低着头一边说着固定话术,一边把传单往人身前递。

就在我要发完最后一张时,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啊!”我吓得大声尖叫起来。

“林晚!”

跟我一起来的有个叫周然的帅气男孩第一个冲过来,二话不说,一拳就打在那人脸上!

很快两个人就扭打在了一起。

“别打了!住手!”我赶紧喊。

等我看清那个人的脸时,周然已经被他按在地上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陆承霄!”我下意识惊呼出声。

他抬起头看向我,脸上满是怒气,却掩饰不住的憔悴。

他放开了地上的周然,甩了甩手腕,走到我面前。

“林晚,咱们谈谈。”

“你谁啊!放开她!”周然见状再次要过来拦住他。

我赶紧把他拉到我身后:“没事,我认识他。”

周然这才作罢。

我看着陆承霄,淡淡开口:“想说什么就在这说吧。”

8

“我在北京找了你三天。”他声音嘶哑,“问了所有能问的人,查了所有酒店旅馆……林晚,你够狠。”

我哼笑一声,没说话。

他语气瞬间就软了下来。

叹了口气道:“林晚我知道你有多爱我,你离不开我的,跟我回去吧,复读一年,明年重新考老家的大学,所有费用我出,算是对你的补偿。”

我直接被他的话气笑了。

“陆承霄,你到现在都没明白我为什么要离开吗?”

“我明白!”他急切地说,“我知道我不该打你,但当时真的是气急了,要不你打我吧,打回来,只要你不生气了就行。”

我摇头:“我妈打我的时候你看着,我被姜阮弄得过敏差点死了时,你让我算了,你一次一次的选择了站在我的对立面,这样的我们,不可能了,你走吧。”

他焦急开口:“那些都可以过去……”

“过不去!”我打断他,“陆承霄,那一巴掌打掉的,不只是我的脸,还有我对你所有的感情和信任。”

他脸色白了白。

“而且,”我继续说,“我为什么要复读?为什么要放弃清北去考一个二本学校?就为了跟你在一起?”

他反问道:“可你毕业了嫁给我以后要随军的,上哪个学校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会嫁给你的!”我声音提高了一些,“陆承霄,你为了姜阮放弃了调令,就得让我放弃清北的梦想,我就问你,凭什么?”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你总是这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自作主张地为我安排一切,可你问过我真正想要什么吗?”

“我……”

“我想要自由。”我说,“想要自己做决定的权利,想要一个不会动不动就让我‘别计较了’的男朋友,想要一个不会为了别人打我耳光的爱人。”

“这些,你给不了。”

陆承霄踉跄的后退两步,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林晚……”他喃喃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留恋了吗?”

“留恋。”我诚实地说,“但那是对过去的留恋,而过去,已经回不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对不起。”

然后转身落寞的离开了。

9

新生报到后,我正式开始了大学生活。

很巧,周然跟我一个班,都是经管学院的。

“缘分啊!”周然笑嘻嘻地说,“以后多多关照,林晚同学。”

周然是北京本地人,性格开朗,人缘很好。

知道我一个人从南方来,对我格外照顾。

“林晚,食堂哪家好吃我知道,带你!”

“林晚,图书馆哪个位置安静,我告诉你。”

“林晚,周末有,去不去?我帮你占了个名额。”

我破碎的心在他和同学们的热情和善意中逐渐得以治愈。

生活再也不是索然无味,而是有了更多的色彩。

期间,我妈会偶尔给我打来电话。

每次都是同样的话术:“林晚,你没在家,我过得可好了,姜阮天天陪我逛街,小陆也经常来,人家俩现在关系可好了,你后悔去吧!”

我每次都平静地听完,然后挂断。

其实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假的,但我懒得揭穿。

因为陆承霄也经常用各种号码给我发信息。

“林晚,姜阮约我吃饭,我拒绝了。”

“林晚,我今天又想起你了。”

“林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

刚开始,他每用一个新号码,我就拉黑一次。

后来,我也懒得拉黑了。

随他怎么发。

因为我的心,真的再也没有波澜了。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周然参加了学校的创业大赛,拉我一起组队。

我负责做市场调研和财务规划,周然负责技术和运营。

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泡在图书馆和创业中心,查资料,写方案,做PPT,经常忙到凌晨。

“林晚,你不困吗?”周然揉着眼睛问我。

“不困。”我摇头,“我觉得很有意思。”

靠自己的努力,去创造一个东西,哪怕很小,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

这种感觉,很踏实。

期末的时候,创业大赛结果出来了。

我们得了一等奖。

周然高兴得抱住了我:“林晚,我们成功了!”

我也笑了,发自内心地笑。

“走,庆祝去!”周然神秘兮兮地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打了个车,报了个地址。

很快,车就开进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区。

“这是哪儿?”我问。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然笑得眼睛弯弯。

他带着我走到一栋楼前,一楼带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花,还有个小秋千。

周然敲了敲门。

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跳得很快。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看见我,都愣住了。

而我站在原地,下一秒,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10

“爷爷…………”

捂住嘴,眼泪刷地流下来:“晚晚?是晚晚吗?”

“是我……”我哭得说不出话。

爷爷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仔细看着我:“像……真像你爸爸年轻的时候……”

爸爸当年有优越的家境,有光明的前途。

可为了妈妈,他放弃了一切。

而妈妈,因为恨爷爷当初的反对,着爸爸跟他们断绝关系,跟着她跑去南方老家,还不允许爸爸跟他们联系。

甚至到最后连爸爸去世的消息,都没通知他们。

我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两位老人歇斯底里大哭了一场。

哭过后,我起身擦了擦眼泪,看向周然:“你为什么会带我来这?”

他赶紧笑着解释:“刚认识你的时候,听你说想找爷爷,我就记在心里了,我爷爷以前是公安系统的,我托他帮忙查的。”

我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离开那个牢笼,这世上处处都是温暖。

有了爷爷,我在北京终于有了家。

每个周末,我都会去看他们。

会做一桌子菜,爷爷会问我学习的情况。

“晚晚,钱够不够用?爷爷有退休金,你不用那么辛苦打工。”总是心疼我。

“够的。”我笑着说,“我现在收入不错,还能给爷爷买礼物呢。”

我和周然的创业真的做起来了。

我们在学校有了个小团队,业务越做越大。

不仅解决了自己的生活费,还能存下一些钱。

我的子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直到那天,我妈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她的声音不再是炫耀,而是带着哭腔和绝望。

“林晚……林晚你救救妈……姜阮那个贱人,她要把我害死了!”

我皱了皱眉:“怎么了?”

“她跟一个小黄毛谈恋爱,偷了我的身份证,用我的名义借了!一百万!还把房子抵押了!她现在被小黄毛骗到缅北去了,讨债的就天天上门我腾房,说不还钱就砍死我!”

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承霄帮我还了一部分,可他也没那么多钱……林晚,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看看妈好不好?妈现在只有你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

“林晚?林晚你在听吗?”

“妈,”我平静地说,“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承担。”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我是你妈!”

我开口反问:“当你为了姜阮一次次打我骂我的时候,当你把我被子扔到客厅的时候,当你明知道我对芒果过敏还骂我自的时候,你想过你是我妈吗?”

说完,我挂了电话。

拉黑。

11

转天下课,周然说学校附近新开了家火锅店,要带我去尝尝。

刚出校门,就被两个人堵住了。

是陆承霄和我妈。

我妈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衣服也皱巴巴的。

陆承霄倒是收拾得整齐,但眼神里的疲惫藏不住。

“林晚。”陆承霄先开口,“我递交了申请,来北方军区,如果可以,下个月就能过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真挚:“我会用所有诚意,重新追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可他话音刚落,我妈就突然冲上来,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你个不孝女!我白养你这么大了!我在老家快被人死了,你在这儿吃香喝辣!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周然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拉开。

陆承霄也愣住了,随即脸色难看地冲过来:“阿姨!你忘了你什么来的吗!”

我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换上一副可怜相:“小晚……妈错了,妈就是太着急了……你看在妈生你养你的份上,帮帮妈吧……那些讨债的要砍死我啊……”

她扑过来想抓我的手,被周然挡开了。

我捂着脸,冷冷地看着陆承霄:“这就是你的诚意?带她来打我?”

“不是的!”陆承霄慌忙解释,“来之前她说要来跟你和好,我才带她来的……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这样!”

他转头看向我妈,语气严厉:“阿姨,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妈瑟缩了一下,但马上又哭起来:“我也是没办法啊……小晚,你就给妈点钱吧,妈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没有。”

我直接拒绝。

“你怎么可能没有!”我妈尖叫,“你都上大学了,还能打工,怎么能没钱!”

我冷哼一声直接揭穿她:“妈,你不是真的知道错了,只是走投无路,想来榨我最后一点价值。”

“还有,我一直有个疑问,明明我才是你亲生女儿,可你为什么对我那么不好,为什么对姜阮比对我好那么多?”

她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咬牙切齿的说:“还不是因为你像你那个死爸!当初明知道我那么恨你爷爷,他还偷偷联系!”

“生下你没几年,他没让我过上好子不说,还自己先死了,把你这个拖油瓶扔给我!我恨他!所以我也同样恨你!”

12

我深呼吸一口气。

“妈,你没发现你恨得都是善良的人吗?我爷爷,爸爸,包括我,而你喜欢的却骗光了你的一切,至始至终都是你自己的问题。”

“不过无所谓了,你可以继续恨我,我也不在乎了。”

“等你到六十岁,我会按照国家法律每个月给你赡养费,其他的,免谈吧。”

“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说完,我拉着周然转身就走。

“林晚!林晚你站住!”我妈在后面嘶喊。

陆承霄想追上来,但最终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我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

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来北京两年,今年的冬天终于下起了大雪。

除夕夜的晚上,周然大半夜的过来敲我爷爷家的门。

“林晚,快出来!下雪了!”

我被他拉着就往外跑。

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安静又盛大。

我们就这样肩并肩的走在路灯下,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响。

“冷吗?”周然问我。

“不冷。”我摇摇头。

心里是热的。

周然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林晚,”他认真地说,“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

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他

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伤,知道你可能还没完全准备好,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多久都行。”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我肩头的雪。

“我只想告诉你。”

“你的雪,我陪你一起看。”

“你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到白头的那种。”

我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感动。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紧紧包裹着我的。

“周然,”我轻声说,“不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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