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2
狭小的泡沫箱里装着我的孩子。
是个男孩。
被福尔马林泡的浑身惨白。
徐平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公婆的叫声也瞬间停了。
他们看着泡沫箱,又抬眼看着我平坦的肚子。
浑身开始发颤。
“不对!”
“怎么会这样?”
“郑薇,你凭什么打掉我的孙子!”
婆婆瘫软在地,拍打着双腿鬼哭狼嚎。
“我可怜的孙子!”
“怎么就摊上个这么狠心的妈?”
“他都七个月大了,郑薇,你怎么能打了他!”
公公死死盯着泡沫箱,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徐平挣脱保镖,踉踉跄跄扑到泡沫箱前。
他尝试去抱起那个小小的孩子。
可刚刚触碰到他就猛地弹开。
福尔马林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半趴在地上不断地呕着。
我看着他泪如雨下。
整个人仿佛被什么击中。
“为什么会这样?”
“薇薇,你可以和我闹脾气,可以对爸和妈生气。”
“可你为什么要伤害我们的孩子?”
“你为了他辞了工作,躺在床上打了六个月的保胎针。”
“你明明那么期待他的到来,怎么能因为和爸妈拌了几句嘴就把他打了?”
“你……你……”
他指着我,手指剧烈颤抖。
我扯了下嘴角。
这家人还真是一个德行。
看见孩子的尸体问都不问,直接把罪名给我扣上。
“徐平。”
“原来你也记得我为了留住这个孩子做了这么多努力。”
我再次将泡沫箱抱起来。
声音冷到极致。
“那你爸爸用胶带砸我肚子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把我关在门外让我自己开车回家的时候,你是真的没有看到我惨白的脸吗?”
“我独自去医院生下死胎的时候,你们一家三口在什么?”
我每吐一个字,徐平的表情就难看一分。
他是真的没有看见吗?
他看见了。
是他自己故意忽略了。
在他眼里,即使我已经嫁给了他,但我还是一个外人。
我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帮助他往上爬,给他生儿育女,照顾爹妈的工具而已。
工具,只需要发挥用处。
工具的心情,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气氛陷入一片死寂。
公婆听着我说的话,耳中一阵嗡鸣。
可我已经懒得多看他们难看的脸。
身后的律师适时上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
“徐先生,签字吧。”
“我的委托人认为你们的感情已经破裂,婚姻走到尽头,如果你不签字,我们也会离婚。”
徐平的眼眶瞬间泛红。
他看都没看,直接冲到我面前。
“老婆。”
“我知道错了,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这件事是我不对。”
“以后,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我们把爸妈送回老家,我们过我们两个的小子,求你,不要和我离婚。”
这样的话他说过很多次。
每次我生气的时候他都会这么哄我。
可公公婆婆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我看着他,只感觉他这副嘴脸真的丑陋不堪。
“徐平,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只是发现,如果真的和我离婚,那你就一无所有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
可我不想听了。
“我要让我的孩子入土为安。”
“徐平,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拦我。”
这话一出,徐平展开的双手垂了下去。
可他依旧没放弃。
“薇薇,我也是孩子爸爸。”
“你让我一起去吧。”
我垂眸,盯着儿子小小的身体。
我想,大概每个孩子都希望父母陪在身边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默认他跟上我。
在车上,他总试图和我说话。
每句话,每个字都是在挽留。
他说到嗓音沙哑,喝了口水又继续。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徐平。”
“我以为你跟上来,会更关心孩子。”
“如果你再多说一句,那就滚下去。”
车厢内重归寂静。
徐平很久都没再开口。
我买了墓地,也定制了一块童趣又肃穆的墓碑。
一捧捧的土撒下去。
这个孩子的棺材也彻底被掩埋。
我们之间的母子缘分,就持续到这里了。
最后摸了摸墓碑,我直起身子转身。
徐平不发一言地跟在我身后。
我听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他好像很紧张。
过了很久,他抬手扣住我的手腕。
“薇薇,生他的时候,你疼不疼?”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夹杂着细微的哽咽。
我也被拉回绝望的那个晚上。
冰冷的催产素被推进我的身体里。
剧烈的宫缩痛间隙我还要回答医生的询问。
“你老公来了吗?其他家属来了吗?”
“孩子已经没有胎心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哭着哀求。
求他们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
可一个早就死去的人,谁能救呢?
生下他时,医生叹了口气。
我心里有预感,可我还是强烈要求医生将他抱给我看。
他的脸皱巴巴的。
比我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孩子小很多。
更刺眼的是他的额头,有一块很大的淤青。
医生说:“你的肚子应该是遭遇了重击,恰好打到了孩子的头。”
“这个孩子比一般七个月的孩子更虚弱,所以……留不住。”
那时我的耳边一震嗡鸣。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重击。
遭遇了重击。
除了公公拿胶带砸我的那一下,还有什么重击?
这个孩子,死在了亲爷爷的暴力下。
也死在了爸爸和的漠视下。
我抬眼看向徐平,不再掩饰恨意。
“身体上的疼,比不过心里的疼。”
“徐平,你最好痛痛快快的签了离婚协议,不然我不保证我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徐平的脸色一直都是白的。
他咬着唇没说话,也没有上车。
只是自己走出墓园。
一步步,缓慢地离开。
天上飘起了雨。
刹那间就变得很大。
我吩咐司机加速。
路过徐平时,溅起的水破了他满身。
他像极了被人抛弃的狗。
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回了家。
爸爸妈妈问我处理的怎么样。
“徐平工作没了。”
“房子他们也已经住不了了。”
“现在只需要他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邮寄回来办理离婚手续就好了。”
我捧着燕窝,一口口吃着。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
“等身体好了以后,我想出门去散散心。”
即便我已经对徐平失望至极。
可孩子的死亡和脱离一段消耗自己的婚姻已经耗费了我很多力气。
我需要去看看山,见见水,好好疗愈自己。
在我做计划时,徐家三口人正在鸡飞狗跳。
他们买不起北城的房子。
徐平又没有了清闲又高收入的工作。
可一家人又自命不凡,不肯回村里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子。
权衡再三,在北城的城中村租了一套平房暂住。
公公和徐平天天出去找工作。
婆婆每天给他们洗衣做饭。
可了没几天就累的起不来床。
她躺在床上吆喝:“儿子,妈真的受不了了,实在太累了!”
“怎么这么累?”
公公也耷拉这脑袋,语气沮丧:
“我们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能挣钱的都太累了,轻松的连我们的房租都付不起。”
“为什么在这个城市生活这么难?”
“以前怎么没这么难?”
徐平听着父母接二连三的抱怨,拳头紧了紧。
忽然,他控制不住爆发。
“那是因为我们一家人都在沾郑薇的光!”
“我们住着她的房子,指挥着她请的保姆。”
“他爸爸给我安排轻松又高薪的工作,衣食住行也有人妥帖打理!”
“这么好的生活,全让你们作没了!”
他歇斯底里的声音透露着浓重的悔意和不甘。
紧接着,他抱头痛哭。
“都怪我。”
“我为什么不会维护我自己的老婆。”
“我的儿子,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
“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崩溃了。
这些子他不断回想着曾经的一切。
明明那么美好。
明明那么幸福。
怎么会变成这样?
公公婆婆看见他这副模样,眼眶也湿了。
是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之前一切都好好的。
只是和儿媳妇闹了一点小矛盾而已。
怎么就让他们失去一切无家可归了呢?
三个人喘着粗气,沉浸在悔恨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婆婆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迸发出精光。
一个箭步冲到徐平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摇晃。
“儿子,离婚协议你签了吗?”
“你没签吧?”
“只要你没签,你就有机会把郑薇哄回来!”
“只要你们两个和好,我们的生活不就又会和从前一样了吗?”
婆婆激动到发颤,连连保证。
“你放心,这次我和你爸肯定不会再作妖了。”
“你媳妇说啥是啥!”
说完,她还用手肘杵了公公一下:“老徐,表个态!”
公公的脸色很难看。
他是个非常大男子主义的人。
要他向儿媳妇低头,无异于了他一次。
他脸色难看,刚想说些什么。
婆婆瞬间就炸毛了。
“你就犟吧!”
“那你自己回村种地去!”
“喂猪喂鸡喂鸭!”
“反正那种子我过够了,我也不想伺候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婆婆描绘了回村的苦子。
公公瞬间动摇了。
可他还是不情不愿:“我最多不找郑薇麻烦,要我天天讨好她我可做不到!”
婆婆笑了:“这就够了。”
“以前给她点好脸色她就会开心很久。”
“以后再也不找她的事情了,她肯定愿意回来安安生生过子。”
“比较都是给咱儿子生了孩子的人了,以后也没人要。”
徐平听着公婆的话,眼底也渐渐燃起了希望。
他几乎是弹跳起身,走到镜子前。
这些子他遭受打击,整个人沧桑的不行。
“爸,妈,我这个样子不行。”
“我得去做保养。”
“薇薇最喜欢我净利索精神焕发的模样了。”
公公婆婆大手一挥,直接把家里的银行卡给了他。
“郑薇家那么有钱,什么好的没见过?”
“你去买最好的衣服,做最贵的造型,务必让她看你一眼就回心转意!”
徐平攥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有些忐忑。
“这是我们全部的积蓄,我……”
公公大手一拍:“这算啥?”
“只要你把郑薇哄回来,那就是金山银山等着我们!”
徐平看看镜子中的自己,最终还是接下了卡。
他去了曾经郑薇经常带他去定制衣服的地方。
两身衣服和造型就几乎花去了卡里的一半钱。
剩下的钱,他买了车票。
直接去了郑薇的城市。
……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我正准备离开。
刚拎着行李箱上车。
徐平就打扮的花里胡哨的出现在我面前。
他张开双臂拦在车前。
“薇薇,你去哪?”
我看着徐平,心底一阵烦躁。
“徐平,如果你是来送离婚协议的,快递就可以。”
“如果不是,那请你滚。”
我说的毫不留情。
徐平的脸上闪过一丝受伤。
他有些紧张,装模作样转移话题。
“薇薇,你要去哪?”
“安全吗?要不要我陪你?”
我皱起眉,看着徐平的目光很冷。
“你到底想什么?”
“我记得我说过,以后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我看向一旁的保镖。
“我不想再看见他。”
这话一出,徐平彻底慌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到在地。
“薇薇,你不要这么绝情好吗?”
“我这次来是向你认错的。”
“我已经知道错了,爸和妈也知道错了。”
“他们已经和我保证了,以后绝对不会再手我们的生活,也不会再让你生气。”
他膝行两步,抬手扣住我的手腕,哽咽哀求。
“你就原谅我们吧。”
“我们两个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真的要因为一点小事断了吗?”
他死死拉着我,泪如雨下。
颤抖的声音复述着我们曾经的美好。
“我们结婚第一年,你为我做饭,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菜。”
“还有第二年,你为我准备礼物,连爸妈都夸你心思细,会疼人。”
“这些年我们一直都这么要好,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分开?”
“孩子以后还会再有的,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生三个……”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扬起巴掌。
一声脆响。
徐平偏过头去。
他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再回头看我时眸中闪过迷茫。
“薇薇,为什么打我?”
听着他的疑问,我直接气笑了。
他说了这么多。
每句话里有关我所做的一切,受益人全都是他。
既得利益者眼里的美好,只不是因为牺牲的人不是他而已。
我盯着他,脸上的笑意讥讽。
“徐平,你说了那么多我为你做了什么。”
“那你呢?在这段婚姻中,你为我做了什么?”
“结婚纪念你给我买过礼物吗?”
“每天晚上你给我做过饭菜吗?”
“那些你觉得幸福的子里,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否快乐?”
徐平看着我,眼里的迷茫藏都藏不住。
他没想过。
他和他的父母,都只盯着别人付出。
让他们付出一点,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我懒得和徐平多费口舌。
“离婚协议书你没看吧?”
“本来念在我们三年的感情上,我给你分了一笔足够你好好生活的钱。”
我的目光掠过他身上崭新的定制礼服。
语气平静:“但我看你也不需要。”
“既然不肯签字,那就走诉讼流程吧。”
“你,净身出户,属于我的东西你一分一毫都带不走。”
徐平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意思?”
“郑薇,你都这么低声下气了你还要离婚?”
“还什么都不给我?”
“我们三年婚姻,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皱起眉,直接让保镖把他拉到一旁。
“徐平,在你漠视你家人对我的伤害时,我就应该这么做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找我求和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因为你那对极品爹妈给你出主意,低三下气哄我两句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吃绝户吗?”
“你放心,我们家的产业,你这辈子,下辈子都沾不上边。”
他目眦欲裂,嘶吼着开始辱骂我。
我早已经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没有在理会他直接上了车。
第一站我去了新疆。
那里的雪很美,很净。
净到将我过往的一切洗净。
第二站我去了西北。
这里和新疆的景象截然相反。
辽阔,让人看了心里豁达。
我还去了很多地方。
和徐平的离婚官司也在旅途中线上开庭。
透过手机屏幕,我再次见到了他们一家人。
他们沧桑了不少。
从前养尊处优的模样都消失了。
公公婆婆看向我的目光恨不得吃了我
他们嘶吼着让我把属于他们家的房子车子,还有他们儿子的好工作还回去。
我听着这些话,我只觉得好笑。
“如果没有我,徐平现在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你们两个还在村里喂猪养羊。”
“我给了你们那么好的生活,是你们自己抓不住。”
“以后,你们保重。”
说完,我请法官宣判。
没有意外,徐平净身出户。
后来听说他们将继续挥霍了个净,灰溜溜回了老家。
至于之后的一切,我再也没有去关注。
旅行结束后,我回了公司上班,接手了家里的生意。
爸爸退居二线,闲下来开始心我的人生大事。
我并不抗拒。
一场婚姻的失败说明不了什么。
徐平也不配让我心死如灰。
如果我想结婚,我就结婚。
如果我想自由一生,也不会有人束缚我。
我的人生,永远是我自己掌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