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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宸僵在原地,脸上浮现出罕见的茫然与惊愕。
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只是轻轻一推,我会成了这幅要死要活的模样。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邻居,人群中有人惊叫。
“天呐!流了这么多血,知茴这丫头肯定是小产了!快打120啊!”
小产二字,如利刃般狠狠刺入周宸的口。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倒在血泊中的我,眼眶瞬间红透。
周宸疯了般跪倒在我身旁,膝盖重重磕在血水里。
他颤抖着手,试图堵住涌出的鲜血。
那殷红的液体,依然从他指缝间肆意流淌。
破裂的羊水,混杂着血液,染透了他昂贵的西装。
巨大的恐慌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知茴……你真的,真的怀孕了?”
浓烈的血腥味中,周宸猛然回想起地窖里的那一幕。
秦知茴饿得奄奄一息,跪在他脚边苦苦哀求。
她哭得那么悲伤,那么痛苦,眼底满是绝望。
“周宸,我有孩子了……求你别这么对我……”
可那时的他满心鄙夷,认定这不过是她为了逃避惩罚。而编造的谎言。
“秦知茴,收起你那些拙劣的演技。”
他就那样冷眼旁观,怀有身孕的妻子,被关在阴冷湿的地窖,整整饿了七天七夜。
后来,他又眼睁睁看着,陈月月故意挑了最大最重的骨灰坛,冷眼旁观她独自搬运上山。
甚至,冷漠地看着她一次次摔倒……
是不是从那时起,孩子就已经要保不住了?
但他竟然毫无察觉,甚至就在刚刚,还亲手推了她一把。
彻底死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悔恨与绝望,如海啸般袭来。
“知茴,知茴……”
周宸张着嘴,试图唤我的名字。
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没有回应他,只是出于母性的本能,手掌轻轻覆上血迹斑驳的小腹。
气息微弱游离,我颤着嗓开口:“周宸……是我太蠢,竟然看不出来,原来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这孩子,我不要了……”
“你也一样……”
“我通通不要了……”
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
周宸那双惯常冷静的眼睛,彻底红透,泪光在眼角疯狂闪烁。
“对不起,知茴,对不起……是我没看出来,是我不知道……”
“知茴,我没觉得你笨,真的……求你,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缓缓阖上了眼。
伴随着周宸绝望的嘶吼,救护车的鸣笛声终于响起。
周宸浑身浴血,抱着我冲向救护车。
陈月月怯生生地伸手,试图去拉他的衣角。
“周先生,我……”
周宸猛地挥开她的手,眼神冷到机智:“滚!”
那一眼的戾气,将陈月月钉在原地,再不敢动弹半分。
在她的认知里,周宸永远是理智与克制的化身。
这是她头一回见他发如此大的火。
那目光里,分明透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6
到了医院,周宸眼睁睁看着毫无生气的我,被推入手术室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中的红灯始终未灭。
周宸僵硬地伫立在门外,往一丝不苟的发型,此刻凌乱地垂在额前。
他浑不在意,只双眼空洞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陈月月匆匆赶来,神色怯弱地递上一杯热水。
“周先生,我会好好伺候太太坐小月子的,直到她把身子养好为止。”
“就像当初伺候老太太那样,尽心竭力。”
“都怪我不好,我要早看出来太太怀了孕,肯定……”
话未说完,周宸缓缓转过头。
冷清的目光,死寂般锁在她身上。
陈月月被盯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把水往前递。
“周先生,您别这么看我……往后我一定好好补偿太太,给她当牛做马都行……”
周宸终于舍得开口:“补偿?你要怎么补偿?能把知茴肚子里的孩子还给我吗?!”
他面无表情地打翻水杯,滚烫的开水,溅了林月月一身。
陈月月烫得尖叫一声,本能往后瑟缩。
周宸近一步,居高临下盯着她。
“你也配谈补偿?”
声调猛然拔高,他死死盯着陈月月的脸:“陈月月,在山上那一下,你是故意伸脚绊她的吧?”
陈月月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个不停。
“没有……周先生您听我解释,是地太滑了,我不小心才没站稳……”
周宸讥讽地笑出声:“不小心?”
“呵,是啊,以前我也是这么自我洗脑的,告诉自己,你只是没文化,只是不小心,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可直到现在我才看清,真正愚不可及的人是我!”
“我蠢到被你这种低级的伎俩,玩弄于股掌之间!蠢到为了维护你所谓的单纯,去伤害我最该珍视的人,甚至亲手……”
那个残酷的事实,梗在喉头,让他再也说不下去。
周宸双目赤红,对着陈月月一字一顿道:“以后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陈月月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满脸的难堪与委屈。
最终还是捂着脸,哭着跑远了。
恰在此时,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周宸机械地转过头,撞上医生沉重的目光。
“大人没有生命危险,但孩子……没能保住。”
“这一胎怀得本就凶险,而且,这次的流产对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患者以后……怕是很难再有孕了。”
周宸的脸,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他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黑暗中,我仿佛跌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魇。
身体上的剧痛无比清晰。
可脑海深处翻涌而来的记忆,却更像是一把钝刀,将我生生凌迟。
记忆中的周宸,最初并非这般不堪。
7
那是在一个突发事故的现场,暴雨如注,我正狼狈地做着现场连线。
原本只是路过的他,却因为听到我追问了一个物理专业的固有名词,而为我驻足。
彼时的周宸,看向我的目光里,分明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后来再遇,是我去找他进行专访。
完美的履历,出众的皮囊,加上那些不凡的言谈气场。
他不费一兵一卒,便让我彻底沦陷。
我们顺理成章地相识又相恋。
周宸完美契合了身为一个智性恋,对于伴侣的所有幻想。
他曾在我深夜赶稿思绪混乱时,替我抽丝剥茧,理清脉络。
也会在我深陷职场内斗,而感到无力时,一针见血地指出破局关键。
那时的他,强大而冷静,拥有一种掌控全局的魅力。
让我这个必须在镜头前,时刻保持客观理性的新闻主播,能在他面前卸下面具,安心展露所有的软弱与不完美。
工作之外,我们也曾拥有过寻常夫妻的甜蜜。
是深冬窝在沙发里看书时,我恶作剧般将冰凉的双脚,塞进他的肚子里取暖。
也是暴雨夜一起狂奔回家,在玄关处抵着门板,不管不顾地吻到缺氧。
若非依靠这些温存的瞬间,我怎么可能在这段益冰冷的婚姻里,苦熬七年。
可是,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变质的呢?
细细想来,似乎就是从他频繁陪我回乡探望开始。
同样是面对工作瓶颈,他不再帮忙,只是冷漠嘲讽。
“入行这么多年,你的工作能力退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渐渐地,生活里任何细枝末节的失误,都会被他放大,成了攻击我的借口。
我曾试图沟通,他却只是疲惫地捏着眉心。
“我确诊了厌蠢症,这是心理疾病,你难道要和一个病人计较?”
我天真地信了。
以为这只是天才与凡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直到此刻,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我才幡然醒悟。
哪有什么厌蠢,不过是不爱罢了。
过往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交替。
最后定格在的葬礼上,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地为陈月月穿上鞋袜。
曾今冷漠的眼底,满是专注与怜惜。
只是我始终想不通,周宸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出轨一个没文化、甚至比他还年长五岁的乡下保姆?
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
仿佛那个还没来得及看眼世界的孩子。
在用疼痛提醒我,该从梦中醒来了。
我缓缓睁眼,撞入周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这瞬间,恍若隔世。
七年婚姻,我从未见过周宸如此狼狈邋遢的模样。
他眼底尽是血丝,嗓音沙哑粗砺:“知茴……”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似乎想碰我的脸颊。
我侧过头,避开了。
周宸的手僵在半空,最终颓然垂落。
“孩子没了……医生说,只要养好身体……我们,我们还年轻,总会有机会的……”
我出声打断他:“周宸。”
我目光毫无波澜地望着他,一字一顿道:“孩子只属于我一个人,而你,只是个刽子手罢了。”
8
周宸脸色僵住,瞳孔猛地皱缩。
他语无伦次试图辩解:“不,知茴,我本不知道你怀了孩子,如果我知道……”
我冷声反问:“你知不知情,还重要吗?”
“当你为了护着陈月月,狠狠推开我的时候,这孩子的结局,注定不会善终。”
周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我望着他,语气冷漠:“周宸,离婚吧。”
周宸冷冷望着我,这一刻,竟在我面前落泪了。
那个素来倨傲、理智至上的周宸,此刻在我跟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死死攥住我的手,言语间竟透着哀求。
“知茴,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去弥补,往后我们好好过子,行吗?”
我缓缓抽回手,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以前你总嫌我蠢嫌我笨,我曾经担心过,终有一天你会嫌我拖累你的脚步,或许只有和你一样天才的的女科学家,才能得到你的欣赏。”
“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你看上的,竟会是陈月月。”
此刻,无关乎其他,我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林月月没文化,还比你年长五岁,与你更没有共同话题。”
“周宸,你告诉我,你究竟看上她什么?或者说,我究竟哪里不如她?”
“被囚在那暗无天的地窖里,整整七天,我夜夜都在琢磨这个问题,被折磨得快要疯了。”
“或许我早就想痛了。”
周宸神情骤紧。
我牵动嘴角,淡淡笑了:“或许是因为,感情本就毫无逻辑可言。”
“周宸,我不拦着你们双宿双飞,但我不会放过林月月,她教唆投井自尽,我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周宸嗓音沙哑,极尽卑微地乞求。
“知茴,我不会挡你的路,更知道如今说什么都已经太晚……但求你,先听我解释完,行吗?”
我沉默与他对视。
周宸深吸一口气,颤声说道。
“我母亲,死在我八岁生那天,就我的面前,从天台一跃而下。”
“脑浆,鲜血,淌了一地。”
“我时常后怕,若当时我能早早察觉她的异样,及时拦下她,是不是就能救下她?”
我漠然垂下眼睫。
所以,如今这迟来的悔恨,只是因为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我,像极了他当年的母亲?
周宸痛苦地闭了闭眼,眼底晦暗不明。
“后来在你家遇见陈月月,她身上的某些气质,像极了我母亲。”
“待在她身边,我会像回到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是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
我没忍住,冷笑出声。
周宸似是被这一声嗤笑惊醒。
“知茴,那不是你以为的爱情,我很清醒。”
“我只是以为护着她,对她好,仿佛就能填补当年的缺憾。”
“我知道,这是病,只是我……我始终不敢正视。”
他抓紧我的手,掌心冰凉,微微颤栗。
“对不起,是我亲手毁了这一切,是我将对自己的厌弃,统统发泄到了你身上……”
他眼睛通红,哭得溃不成军。
9
我平静注视着他泪眼婆娑的模样,冷冷道:“周宸,你的故事确实悲惨,但这与你背叛我伤害我之间,存在任何必然的联系吗?”
“你觉得自己可怜,就有权利去肆意伤害无辜的我吗?”
“你需要的是医生,不是我。”
我一掰开他的手指。
“你的悔过我听见了,但我绝不原谅。”
“到此为止吧,放过我,也是放过你自己。”
出院那,周宸递给我一份早已签署完毕的离婚协议。
条款优厚得令人咋舌。
他几乎将名下所有资产,都划归到了我的名下。
存款、房产、豪车,一样不留。
甚至包括他手中那些价值连城的科研专利,统统转赠给我。
我合拢文件,问他为什么。
周宸只是移开目光,转头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
“陈月月因为涉嫌诈骗,以及教唆他人自尽,被警方正式立案了。”
“知茴,她所犯下的恶行,我会让她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语气平淡,将一切说的云淡风轻。
但我知道,凭他的心智与手段,未来定然是雷霆万钧的报复。
陈月月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我静静听着,心底却并未涌起复仇的。
空气陷入短暂的凝滞。
周宸深呼吸了一下,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从背后捧出一束米迦勒雏菊。
“过去你曾抱怨过,我毫无浪漫细胞。”
“今后,我想把亏欠下的,一个一个补偿给你。”
他捧花的姿势,显得格外生硬笨拙。
与他在实验室里运筹帷幄的天才形象,大相径庭。
“你说过讨厌玫瑰的艳俗,我想,这束米迦勒雏菊很像你,纯洁,温暖。”
我微微一怔。
周宸将花束递到我面前,眼底写满希冀。
“知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显得可笑又,但我……我想请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不是以前夫的名义,而是作为一个学着如何去追去,去爱你,去呵护你的普通男人。”
即使被我当场拒绝。
接下来的子,周宸还是开启了笨拙的追求模式。
他将曾经吝于付出的浪漫,当作一个复杂的科研课题,竭尽全力地呈现给我。
我明白,他在试图弥补。
若是放在过去,哪怕他只做到这其中的十分之一,都足以让我欣喜若狂。
但终归时过境迁。
如今我面对这一切,内心如死水般不起半点波澜。
直到那,我刚递交了前往战乱区,担任战地记者的申请书。
下楼便看见,周宸雷打不动地捧着一束雏菊,固执地守在公司楼下。
我走上前,依然没去接那束花。
只是满眼平静地望着他。
这个曾让我爱入骨髓,也恨之入骨的男人。
“周宸,我要离开了。”他
“你做的这些,与其说是在追求我,不如说,是在以此宽慰你自己的良心。”
“周宸,到此为止吧。”
周宸面色苍白,捧花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我没再多看他一眼,决绝转身,再未回头。
10
后来的很多年,我习惯了穿梭在枪林弹雨之间。
我的镜头下,有着废墟中绝望哭泣的稚童,亦有着绝境里永不熄灭的人性光辉。
渐渐地,我成了家喻户晓的战地传奇记者。
再也不是那个天才学者周宸的平凡妻子。
我知道周宸始终在默默关注着我。
每逢我有报道发出,他的问好信息便会如期而至。
后来我才知晓,他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
并持续以我的名义,向慈善组织捐款,资助着那些我镜头下的战争遗孤。
他曾发消息问我。
“知茴,如今的我……还有没有站在你身边的资格。”
我没有回复,删除了那条短信。
他便没再提起过。
只是下一次,依旧默默发来问好的消息。
直到那次,我在某地遭遇战乱,通讯信号全断,生死未卜。
消息传回国内时,听说他当场砸烂了办公室。
这个素来最是理智冷静的男人,做了一件极不理智的事。
他耗费巨资与人脉,组建了一支顶尖的私人救援力量。
无视所有人劝阻,亲自飞赴战区。
当他率队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找到那个临时搭建的医疗点时。
映入眼帘的,是我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孩子包扎伤口。
而我身侧,立着一位身着白大褂、身形高瘦、一派从容淡定的东方面孔。
那人默契地递来纱布,手掌自然地搭在我的肩头。
视线交错间,流淌着一种共历生死考验后的默契与温情。
他叫傅怀征,已经做了五年的无国界医生。
亦已经做了我三个月的爱人。
那一刻,周宸脸上所有的焦急、恐慌与期冀,尽数僵滞在脸上。
他豁出性命,穿越战火,以为这次终于来得及挽回我的心。
却绝望地发现,我从来都不需要他的救赎。
因为在属于我的战场上,早已找到了能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兼爱人。
有些过错,注定无法修补。
有些错过,发生了便是一生。
爱恨情仇,早已随风消散。
唯余身边人掌心的温热。
以及那平静而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