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我看着他。
七年了。
他好像终于想起来问这个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是啊,死了。”
“在你陪江妍在瑞士康复的时候。”
“现在你知道了。还有别的重要事要说吗?”
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病?”
我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心脏衰竭,术后感染。”
“你走之后三个月。”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喃喃重复。
“术后……什么手术?”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师兄师姐们都停下了动作,冷冷地看着他。
林师姐嗤笑一声,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曲教授,您这是演给谁看呢?”
曲凌江像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我。
“潇潇,你说话。”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肾移植手术。”
“给你的出轨对象,江妍。”
“配型成功了,记得吗?是你亲自拿着报告单来劝她救人的。”
“也是你亲口说,只要她答应手术,停职的事你会解决,我的未来你会管。”
我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用一颗肾,换我的前程,换你的良心。”
曲凌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她后来……”
陈师兄忍不住站起来,声音压抑着愤怒:
“你当然不知道。”
“你带着江妍在国外逍遥快活的时候,陆老师在ICU里着管!”
林师姐红着眼睛,声音尖厉。
“最后那天,是她自己拔的管。”
“护士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没意识了!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她是自己把氧气管拔掉的!”
“曲凌江,是你和那个贱人一起死了她!”
曲凌江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扶着门,骨节泛白。
“不可能……云舒不会……”
“为什么不会?”我打断他,“工作没了,名声臭了,丈夫和学生一起背叛她,连身体器官都要被挖走。”
“曲凌江,换作是你,你活得了吗?”
他张着嘴,大口喘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只是捐个肾,我以为她身体能恢复……”
林师姐抓起桌上的纸巾盒砸过去,
“你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他妈就是个刽子手!”
纸巾盒砸在他肩上,散开,白花花的纸撒了一地。
曲凌江没躲。
他看着我,眼泪混着脸上的油光,狼狈不堪。
“潇潇……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们……”
我冷笑一声:
“从你选择江妍那一刻起,我就没爸了。”
“你现在哭给谁看?我妈能活过来吗?”
他语无伦次
“我……”
“我想去看看她……墓在哪里?你带我去看看她……”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她不认识你。”
“你也别去脏她的地方。”
“滚吧。”
06
曲凌江那天是怎么离开的,我没注意。
只记得他走的时候,背影佝偻得厉害,好像突然老了二十岁。
但这事没完。
经费还是卡着。
曲凌江嘴上说着对不起,手底下依然没有放松。
“潇潇,上面暗示了,这事得你家里解决。”
“要不……你再跟他谈谈?”
我知道躲不过。
曲凌江就是这样的人。
他认定的事,会用尽手段你就范。
小时候我想学画画,他非要我学钢琴。
我不肯,他就停了我的零花钱,不准我妈偷偷给我买画具。
最后是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绝食两天,他才黑着脸妥协。
现在,他用同样的方式我低头。
但我不是小时候了。
我花了一周时间,把所有能找到的材料整理出来。
我妈的病历复印件,从手术到死亡的全部记录。
当年学校那份停职通知的扫描件。
江妍保研的材料,还有她出国“疗养”的签证记录。
曲凌江匆忙办理离职、出国的时间线。
以及,我妈去世后,我从她抽屉最深处找到的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
里面装着她资助江妍这些年所有的汇款凭证,江妍初中到大学写给她的每一封信,还有几张泛黄的合影。
最上面,压着他们的结婚证。
我把这些材料全部扫描、分类、标注。
然后写了一封长信。
信里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指责,只是客观陈述了时间线,附上所有证据的索引。
信的结尾,我写道:
“曲凌江教授利用职务之便,与受资助学生发生不正当关系,并以此要挟妻子捐献器官。事后携该学生出国,致使妻子抑郁而终。现又利用学术资源,对女儿进行打压胁迫。”
“以上行为,是否违背师德师风,是否触犯法律底线,请组织审查。”
我把这封信,连同整理好的全部证据,分别寄给了三处:
曲凌江现在单位的纪律检查委员会。
我校的党委和纪委。
以及,教育部相关监督部门。
寄出去那天,是个阴天。
我把最后一份快递单号截图保存,然后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相关文件。
像完成了一场漫长的清扫。
傍晚,我去了墓园。
我妈的墓碑在很安静的一角,周围种着松柏。
我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蹲下身,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妈,他回来了。欠你的,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可能会觉得我狠心。”
“但我没办法。”
风吹过松枝,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
“我试过忘了,试过往前走。”
“可他一出现,所有事情都在提醒我,你死得有多冤枉。”
“对不起。”
“但我不能再让他觉得,我们好欺负。”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外婆。
“潇潇,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来?饭要凉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就回了,外婆。”
下山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隐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
07
材料寄出去一周后,曲凌江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找到了我家小区,在楼下等我。
我下班回来,远远就看见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不过十几天,他像变了个人。
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眼袋深重,胡子也没刮。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水果和糕点。
见我走近,他急忙迎上来,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潇潇,下班了?”
我没理他,径直往单元门走。
他连忙跟上来,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
“这是我……我买的一点吃的,你和你外婆……”
“不用。”我把袋子挡回去,“有事说事。”
他讪讪地收回手,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我……”他搓了搓手,“我去看了你妈妈以前的同事,王教授。”
“他给我看了些东西。”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什么东西?”
“你妈妈……留下的。”他声音发哽,“她资助江妍的那些记录,还有江妍写给她的信……”
“还有你们的结婚证?”我替他说完。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你都留着?”
“不然呢?”我冷笑,“等着你们回来销毁证据?”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身体晃了晃。
“潇潇,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我看到那些东西,我才知道……”
“知道什么?”我打断他,“知道我妈对你学生有多好?知道江妍当年是怎么承诺会报答她的?还是知道你自己有多不是东西?”
他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
“我对不起她……”
“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鬼迷心窍,江妍说她快死了,只有云舒能救她……她说她只是想要活下去……”
“所以你就帮她骗我妈?”我近一步,“用我的前途威胁她?”
“我……”他语塞,脸上血色褪尽。
“曲凌江,你当年可是亲口说的。”
我学着他当年的语气,压低声音。
“‘云舒,你想想潇潇。她才上高中。你背着一身污名,她以后怎么在学校待?同学怎么看她?’”
“这话,是你说的吧?”
他像被抽了一耳光,脸颊肌肉抽搐。
“我……我当时只是……”
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只是觉得我妈心软好拿捏?只是觉得用女儿就能她就范?”
“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我妈!是跟你结婚二十年,给你生了女儿,陪你吃苦熬过来的妻子!”
“你为了一个学生,把她到绝路。工作、名声、健康、器官……你还要她怎么样?把命也给你吗?”
“她给了。”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曲凌江像被重锤击中。
他佝偻着背,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没想到她会死……我以为只是捐个肾……江妍说她恢复得很好……我想着等她在国外站稳脚跟,我就回来……”
他抬起头,狼狈不堪。
“潇潇,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我妈能活过来吗?”我问。
他僵住。
“我能回到十七岁,不用在同学异样的眼光里参加高考吗?”
“我外婆能不用在深夜偷偷哭,不用一把年纪还为外孙女担心吗?”
“曲凌江,你什么都弥补不了。”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离我们远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打扰我的生活。”
我转身刷卡,拉开单元门。
他在身后喊:
“那经费……我已经打招呼解封了!潇潇,我不会再你了!”
我脚步没停。
“还有江妍……”
“我已经跟她分手了!我把她送走了!潇潇,你再给爸爸一次机会……”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他所有的声音。
电梯镜子里,我的脸苍白得像纸。
我用力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08
曲凌江说到做到。
经费第二天就解封了,张师兄高兴得在办公室蹦了两下。
但没人松口气。
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半个月后,江妍找上门了。
她直接冲进我们教研室,完全没了以前那副清纯怯弱的样子。
“曲潇潇!你给我出来!”
办公室里的人都抬头看她。
我合上手里的书,站起身。
“有事?”
她冲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你对你爸说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跟我分手?为什么要送我走?!”
我拍开她的手。
“你们的事,问我什么?”
她声音嘶哑。
“不问你问谁?”
“他自从回国见了你,整个人都变了!他现在说当年对不起陆老师,说要赎罪……赎什么罪!陆老师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可笑。
“江妍,你真觉得没关系?”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
“当然没关系!捐肾是她自愿的!手术是她自己签的字!术后恢复不好,那是她命不好!”
“是吗?”我走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那你伪造病历,夸大病情的事呢?”
她脸色猛地一变。
“你……你胡说什么?”
我压低声音。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当年负责给你做术前检查的李医生,退休前把原始病历的复印件寄给了我。”
“你的肾功能衰竭,本没到需要换肾的地步。”
“你猜,如果我把这份病历交给学校,交给警察,你还能不能保住你的学位?会不会坐牢?”
江妍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不敢……”
“你可以试试。”我看着她,“看我敢不敢。”
她像是被抽了力气,扶着旁边的桌子才站稳。
“曲潇潇……”她声音发颤,“你非要死我吗?”
我笑了。
“江妍,这话你应该去跟我妈说。”
“当年她躺在病床上,拔掉氧气管的时候,你在哪里?在瑞士滑雪?还是在高级餐厅里庆祝新生?”
“你吸着她的血爬到今天,现在说她命不好?”
“你的命,是不是太好了点?”
江妍身体晃了晃,眼泪涌出来。
但这次不是装的。
是恐惧。
她哭着喊。
“我……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
“我真的生病了,只是没那么严重……是曲老师,是他说的,只要陆老师肯捐肾,他就能带我出国,给我更好的前途……”
“我是穷怕了……我从山里出来,我不想再回去了……”
“所以你就抢她的丈夫,毁她的名声,要她的命?”我问。
她拼命摇头:
“我没想她死!我真的没想!”
“可她还是死了。”我说,“因为你们。”
江妍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蹲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自己主动退学,离开这个城市,永远别再出现在我和曲凌江面前。”
“第二,我把所有证据公开,让你身败名裂,在监狱里过下半辈子。”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你……”
“选吧。”我站起身,俯视着她,“我没耐心等你。”
江妍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绝望。
她哑着嗓子说。
“曲潇潇,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我说,“就是当年我妈把你从山里带出来的时候,我没拦住她。”
她身体一僵,转身跑了。
09
江妍真的走了。
听说是连夜收拾东西离开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曲凌江来找过我一次,说他给了江妍一笔钱,让她回老家,以后不会再来了。
我没说话。
他站在我家门口,小心翼翼地问:
“潇潇,你现在……能原谅爸爸了吗?”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讨好和期待的脸。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
有一次我发高烧,我妈出差不在家,是他连夜背我去医院。
我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间听见他一遍遍说:
“潇潇不怕,爸爸在。”
那时候他的背很宽,很暖。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背是驼的,眼神是浑浊的。
我已经认不出他了。
“曲凌江,我不恨你了。”
他眼睛一亮。
我顿了顿,接着说。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一句对不起,或者做几件好事,就能抹掉的。”
“你对我妈做的那些事,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会记一辈子。”
“所以,我们就这样吧。”
“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别再联系了。”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声音很轻,“那我……走了。”
“你外婆那边……”
“我会照顾。”我说,“不用你心。”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
黑暗笼罩下来。
我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伤心,也不是怨恨。
只是累。
很累很累。
那天之后,曲凌江再也没出现过。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顺利进行,论文发表了,职称评定也通过了。
外婆的身体比以前好了些,晚上能睡整觉了。
我开始学着做饭,周末陪外婆去公园散步,偶尔跟师兄师姐们聚餐。
子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有时会恍惚,觉得之前那场漫长的噩梦,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直到那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我姑姑。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
信是曲凌江写的。
字迹很潦草。
【潇潇: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美国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
卡里的钱,一部分是我这些年攒的,一部分是卖掉国内房产的钱。不多,但应该够你和外婆以后的生活。
我知道你不会要,所以托你姑姑转交。就当是……爸爸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事。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
最对不起的,是你妈妈,和你。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事业、名声、别人的认可,比什么都重要。为了这些,可以牺牲家庭,牺牲感情,甚至牺牲良心。
等到失去一切,才发现那些东西,一文不值。
可惜太晚了。
云舒不会原谅我了。
你也不会。
我不奢求你们的原谅。
只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平安快乐。
别像我一样,到老了,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对不起。
曲凌江】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卡交给了外婆,让她存起来,以后应急用。
外婆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过了几天,我听陈师兄说,曲凌江在国外的一所普通大学找了个教职,不再从事核心研究,只带带课。
而江妍,回了老家后就没消息了。
有人说她嫁人了,也有人说她去了南方工作。
真假不知,我也不关心。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教研室外那棵老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张师兄张罗着给大家介绍对象,被林师姐追着打。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往的热闹。
四月底,我妈的忌。
我独自去了墓园。
这次没买花,带了一盒她生前最爱吃的绿豆糕,还有我新发表的论文复印件。
我把论文烧给她。
“妈,你看,我也当老师了。”
“没给你丢人。”
风把纸灰卷起来,飘向远处。
我坐在墓碑旁,像小时候靠在她腿上一样,头抵着冰凉的石碑。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外婆也挺好的。”
“你别担心。”
阳光透过松枝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很暖和。
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
临走时,我把绿豆糕掰开,一块一块摆在碑前。
“妈,”我轻声说,“我走了。”
“明年再来看你。”
下山的路很长,但我走得很稳。
快到山脚时,手机响了。
是外婆。
“潇潇,晚上想吃什么?外婆去买菜。”
我想了想,说:
“糖醋排骨吧,妈以前常做的那种。”
“好,好。”外婆的声音带着笑,“我再炒个青菜,煮个汤。”
“嗯。”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
夕阳西下,云彩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
后视镜里,墓园越来越远,隐没在苍翠的山色里。
而前方,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像一条流淌的、温暖的河。
我知道,我终于可以真的往前走了。
不回头的那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