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当我的声音从张涛的手机里传出来时,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涛的手开始发抖,手机一下地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声音颤抖。
“乔、乔总监?”
“你……你是我们新上任的乔总监?”
我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挂断了电话,平静地看着他:
“现在才认出来,是不是太晚了点,张经理?”
妈妈从椅子上站起来,眼里满是困惑:“什么总监?”
“小念,你在胡说什么?”
不只是她,爸爸,姐姐,包括全屋所有人,全部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
更多的,还是不相信。
我站起身,环视着满屋目瞪口呆的亲戚。
这些人,在我人生的前二十七年里,和我父母一样,从未真正看见过我。
“看来大家确实不知道,也从来没关心过,我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那我正式介绍下吧。”
“乔念,辉月集团,执行总监。”
“也就是你们口中那个了不得的大厂里,管着张涛这种级别的经理,并且有权决定他以及整个营销部门生死去留的人。”
“不可能!”
姐姐乔苒像是被雷劈中,眼神从茫然变成震惊。
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
“你怎么可能是辉月的总监?你明明就是个普通职员!”
我笑了。
“普通职员?”
“乔苒,张涛收了五十万,给你安排这个主管职位的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那五十万是谁的,你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乔苒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
我从包里拿出证据:
“这是张涛过去一年的采购报销记录,虚高报价超过八十万。”
“这是他和几家皮包公司签订的虚假服务合同,涉及金额一百二十万,还有。”
我从手机里调出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将屏幕转向所有人。
“这笔五十万的转账,汇款账户是我母亲的,资金来源是我的工资卡。”
“转账时间,就在乔苒面试通过的前一天。”
每放出一份证据,张涛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目光重新落回张涛身上。
“现在,我正式通知你,张涛,你被解雇了。”
“并且,公司会将你涉嫌职务侵占的证据移交司法机关,法务部明天就会联系你。”
张涛像是被最后一稻草压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不顾形象地往前爬了两步,抓住我的裤脚。
“不!乔总监!这都是误会,怪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求您高抬贵手,再给我一次机会!那五十万我还!我双倍,不,三倍还!”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肮脏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事到如今,那五十万已经不重要了,张涛。”
“你利用职权,坑害商,压榨下属,收受贿赂,严重损害公司利益和声誉。”
“你这样的人,多留在公司一天,就是对其他勤恳员工的侮辱。”
“这件事我已经直接上报集团,所有与你相关的违规作都会被彻查到底,该负责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张涛瘫软在地,眼神涣散。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早已吓傻的乔苒和我那脸色铁青的父母,嘶声喊道:
“乔总监是你们的女儿,你们快求她网开一面啊!”
“我都是为了你们才会有今天的下场!”
爸爸站了起来,他脸色极其难看:
“乔念!你是公司领导,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你要是早说了,我们怎么会……”
“怎么会拿我的钱去行贿买职位?”
我看着他,这个在我记忆里总是严肃,却永远偏心的父亲。
“爸,我二十五岁生,用自己的奖金给你们买了按摩椅,你说乱花钱。”
“可你们转头就给姐姐报了上万块的花课,说她需要陶冶情。”
“我连续加班三个月,累到发烧住院,你不管不顾,姐姐说想学烘焙,你第二天就给她买了最贵的烤箱和全套课程。”
“我在你们眼里,永远只能是差不多就行,而姐姐,哪怕她一事无成,也是你们需要倾尽所有去托举的希望。”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死死咬着牙,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现在你们知道了,我是乔总监。”
“可那又怎样?你们在乎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乔总监这个身份,能给你们带来多少好处,多少利益,多少面子,不是吗?”
“白眼狼!”
6
妈妈突然尖叫起来,眼神通红地瞪着我:
“我们生你养你,就养出你这么个六亲不认的东西!你现在出息了,就开始翻旧账了是不是?”
我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这个给了我生命,却也用二十七年的忽视和索取,一点点掏空了我对家所有幻想的人。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但更多的是麻木。
“这不是翻旧账,妈。”
这是你们这些年,一刀一刀,亲手刻在我心上的伤口。
“你就是嫉妒!”
乔苒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哭喊:
“你就是嫉妒爸妈更疼我!所以你故意设局害我!故意让我出丑!”
我几乎要笑出声。
“害你?”
“乔苒,这个职位要求三年以上相关经验,独立带过,你做过吗?”
“倘若你真的做了这个工作,每个季度月季考核你打算怎么办?”
“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五年没上过一天班?嫉妒你连PPT都不会做?”
“如果不是张涛收钱,你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乔苒指着我,被我噎得双脸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亲戚中开始有人摇头劝和:
“哎呀,小念,都是一家人,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事情做得这么难看……”
“你现在既然是领导了,把你姐姐安排进公司,好好带带她,这些东西不都可以慢慢学嘛。”
父母听着这些议论,看向我的眼神更加冰冷和愤怒。
仿佛我才是那个破坏家庭和谐,不懂感恩的罪人。
我拉着江屿,想要离开这里。
江屿握住了我的手。
“各位,指责够了吗?”
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妈妈看向他:“小江,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嘴。”
江屿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我是乔念的未婚夫,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妈妈嗤笑了一声。
“未婚夫?”
“一个打工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乔念可是大厂总监,你配得上她吗?你拿什么娶她?”
果然,贬低我不成,又开始贬低我男朋友。
江屿笑了,眼里不再有面对我时的温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的冷意。
“我本打算,对我未来的岳父岳母保持基本的尊重和礼节。”
“但今天亲眼所见,你们的确,不配做念念的父母。”
“不了解她的喜好,不在乎她工作的艰辛,甚至不关心她选择共度一生的人究竟是谁。”
“就连她现在是辉月的执行总监,你们也是到今天,以这种难堪的方式才知道。”
“既然如此,我也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江屿,总裁。”
“乔念的未婚夫。”
妈妈没反应过来:“什么江氏……”
“!”
表弟突然失声叫出来:
“那个做地产和科技的?市值……市值几千亿的江氏?!”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了。
张涛彻底瘫软在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江屿眼熟了。
财经杂志封面、电视专访、行业峰会的主讲嘉宾……
他曾经仰望却永远够不到的人物,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妈妈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这怎么可能?总裁,怎么会看上我女儿?”
突然,楼下传来巨大的礼炮声。
所有人都涌向窗户,嘴巴都张开了一个o字型。
我也愣住了。
7
楼下,整条街已经变成了花的海洋。
从我们这栋楼门口开始,一条由红玫瑰铺就的道路延伸向街道尽头。
路两旁停满了顶级豪车。
数百架无人机在空中变换阵列,先拼出“乔念,嫁给我”几个字。
虽然定格在一枚巨大的钻戒图案上。
街角,交响乐团开始演奏。
在这极致的浪漫与奢华景象中,江屿在我面前单膝跪地。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钻戒,声音温柔而坚定。
“念念。”
“两年前我们相识,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被很多人误解、伤害,却依然保有内心的善良、坚韧,和对美好的执着追求。”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缺口,那个本该由家人填满的地方。”
他举起戒指,眼睛里有星光:
“他们给不了你的爱,我给你,他们给不了你的家,我给你。”
“从此以后,你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陪衬,你就是乔念。”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我最艰难时从未离开过的男人。
看着楼下这如梦似幻的一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两年前,我事业刚刚起步时与他在一场宴会相识。
那时并不知道他家世显赫,甚至还因此退缩过。
但他始终坚持,默默地陪伴着我,给了我很多重建自信的勇气。
他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也陪伴我走向最辉煌的时刻。
他爱的,始终是那个真实努力,有时也会脆弱的乔念。
我始终坚信,能让自己变得更好的男人,一定值得我去爱。
“我愿意。”
江屿为我戴上戒指,在满屋人复杂的目光中,牵起我的手。
我们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就在我们即将踏出家门时,妈妈突然尖叫起来:
“小念!女儿!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最后一次看着他们。
“从你们拿走那五十万开始,我们就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从今往后,你们是你们,我是我,再不相。”
说完,我挽着江屿的手臂,踏出了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家。
再也没有回头。
8
车子行驶在夜色中,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平静。
江屿轻声问我。
“难过吗?”
我摇摇头:“只是觉得……终于解脱了。”
他握紧我的手:“以后有我在。”
我侧过头,看着他在明明灭灭光影中依旧清晰深刻的侧脸。
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充满。
回到公司后,我正式签署文件,开除张涛及与他有关联的三个中层经理。
审计部门全面介入,查出他们共计侵吞公司资产超过五百万。
案件移交司法机关,张涛面临刑事指控。
同时,我推行了新的管理制度:
所有报销线上透明化,所有晋升必须有明确的业绩支撑。
公司风气为之一清。
几个月后,我的年薪调整,比之前翻了五倍。
我带领的团队拿下了集团年度最大,创造了前所未有的业绩。
江屿的父母从国外回来见我。
他母亲是优雅的法裔艺术家,父亲是儒雅的学者型商人。
他们待我温和有礼,尊重我的事业,欣赏我的独立。
他母亲轻轻拉着我的手说:
“我看得出来,你是一株自己就能长得很好,却愿意与他分享阳光雨露的木兰。”
“江屿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江家的幸运。”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关于豪门高不可攀的隐忧,彻底烟消云散。
婚礼定在半年后。
我们没有大大办,只在私人庄园里举行了简单的仪式。
宾客只有真正的朋友、几位尊重的长辈,以及江屿的家人。
我穿着简约的白色婚纱,手捧铃兰花,走向江屿。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那一刻,我知道我拥有了真正的家。
婚礼后的某天,助理告诉我,我母亲给我打了几百个电话。
我让她拉黑了那个号码。
后来从老邻居那里零星听说:
乔苒因为简历造假和行贿在行业里臭名昭著,再也找不到正经工作。
孩子被她丈夫带走了。
妈妈生了一场大病,住院时才发现卡里的钱都被姐姐乔苒花完了。
医药费都是东拼西凑借的。
爸爸退休金有限。
他们卖掉了老房子,搬到了郊区租了个小单间。
有一次他们在公司总部楼下等我,被保安拦住了。
妈妈哭喊着我的名字。
我从地下车库直接离开,没有见她。
再次听到他们这些事时,我已经快要当妈妈了。
我们计划把一个房间改成婴儿房。
江屿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老婆,有你真好。”
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我终于明白,有些亲情生来就是残缺的。
但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选择家人。
可以选择被爱的方式,也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手机亮了一下,是江屿母亲发来的消息:
“亲爱的,我给你们挑了几套婴儿衣服,周末带过来看看?”
我微笑着回复:“好的,妈妈。”
窗外,新月如钩,夜色温柔。
往事已去。
我现在的家人,很爱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