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将所有事情全都告诉了她,并拿出顾太太交给我的存储卡:
“这个可以证明我没有说谎。”
记者走后不久,店内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一股酸臭味钻进我鼻腔。
“浅浅姐,我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妈妈的尿毒症真的很严重,求你去看看她。”
是傅媛媛的声音。
见我没吭声,她继续开口:
“你不是怪我抢了你的位置吗,我刚刚也去体验了一下你以前翻垃圾桶讨生活的子,真的又累又臭。”
“但是只要你去医院看妈妈,我愿意把傅家的一切全都还给你,我会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求你了。”
地上传来“嘣嘣”声。
傅媛媛竟然会为了沈之悦向我磕头道歉?
我惊讶极了。
“媛媛姐别求她,她就是没心没肺的恶毒瞎子。”
“就是,傅小姐你还是回去照顾好你妈吧,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听到这里我笑了,原来她带了一帮人,在他们面前作秀。
“你看,亲生母亲得了重病,她还笑得出来?”
“这种人真该死,得尿毒症的就该是她。”
安娜担忧地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回以一笑,笑容更加灿烂。
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在他们面前:
“我早已跟傅家还有沈之悦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他们当年亲手写下的断亲书。”
耳边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拍照声时不时响起。
被赶出医院后,我伤口发炎疼痛难忍,最后循着记忆摸索到傅家。
我跪在门前求沈之悦带我去治疗。
而我所谓的妈妈将这张纸甩在她脸上:
“傅浅浅别演了,我已经打电话问过医生,他说你的伤口早就愈合,不可能会发炎。”
“这是断亲书,以后你也别来傅家,媛媛已经不能再受,就当我们从未找回过你。”
之后的子我无处可去,脓血化作蛆虫啃噬着我的血肉。
要不是遇到安娜,我想我活不到现在。
安娜向前一步:
“我可以作证,当时遇到浅浅我也被吓了一跳,她痛得连路都走不稳,送她去医院后,医生说要是再晚来几天,她连命都要没了。”
“治疗时无论多痛,她都不发一言,手里紧紧攥着的就是这份断亲书。”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你还撒谎不打草稿。”
趁我们不注意,傅媛媛夺过断亲书将它撕成碎片,指着安娜:
“你跟傅浅浅是一伙的,当然会为她说话。”
“别忘了断亲书是没有任何法律效应的。”
她一把拉住我:
“大家早就知道你嗜谎成性,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了。”
“跟我去见妈妈,她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见你最后一面,你可不能这么冷血。”
身边的人附和:
“傅夫人一生都在为慈善事业做贡献,怎么可能会那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定是你撒谎了。”
“就是,不过是见一面你都不肯?”
我用力甩开傅媛媛的手:
“不管你们怎么认为,我是不会去见她的。”
傅媛媛拿出手机:
“好,既然你不去,那就让妈妈跟你说。”
她连上沈之悦的视频通话。
沈之悦的声音较之前更加虚弱:
“浅浅我的孩子,妈妈将不久于人世,只想在走时最后看看你。”
看我?好啊。
我摘下从未摘过的墨镜,露出一对空洞又惨白的眼珠。
周围传来一阵吸气声,还有几个小孩因害怕而哭泣的声音。
就连视频里的人也惊恐万分:
“怎么会这样?当时医生明明告诉我你的眼珠会跟正常人一样,他…他骗我…”
我呵呵一笑:
“骗你?还是你自欺欺人?”
见她半晌没说话,我上前一步,离手机更近了一些:
“怎么?心虚了?”
“这可都是拜你所赐,你怎么就怕了呢?”
过了很久,沈之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孩…孩子,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的话让我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郁气。
经过这么多事,我的性格有时候也变得尖锐起来:
“不是故意的?哈哈…”
“当初你可是不惜用遗嘱和亲情骗了我。”
“告诉大家,这次又大费周章找我过去是为了什么?”
“手指,眼角膜我都葬送在你们手上,这次是因为什么?”
“我的肾吗?”
围观人群不确定地询问身边的人:
“傅浅浅之前说的话不会都是真的吧?”
“别信,没听媛媛小姐说她很爱撒谎,总爱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吗。”
不顾身边人的议论,我继续宣泄着内心痛苦:
“沈之悦,曾经我心甘情愿把肾捐给你,你偏偏骗走了我的眼角膜。”
“这次你真的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可我已经不想给了,你说这是不是上天给你的惩罚?”
没听到她的回应,傅媛媛突然带上哭腔:
“妈,你怎么了,别吓我。”
“傅浅浅你个贱人,总是胡言乱语,妈妈又被你气晕了。”
“你知不知道,在你赌气离家出走后,妈妈有多担心你,还有她的病也是为了找你茶饭不思才得上的。”
我直接被她的话气笑了:
“傅媛媛,颠倒黑白的本事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我是怎么离开傅家的你心里最清楚,还有沈之悦的病说不定是亏心事做多了,老天爷在惩罚她呢。”
傅媛媛走进近我,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开口:
“傅浅浅,我要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她将手机举过每个记者与主播的摄像机前,哭得声泪俱下:
“傅浅浅真是太坏了,她明知道我妈受不得,还要用言语来激她,让我妈病情加重,无非就是想逃避救妈妈的责任。”
“我请求你们一定要曝光她,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真面目。”
一些主播直接将镜头怼到我面前:
“家人们都看清这张脸,在路上如果遇到千万要远离这个道德败坏的恶毒女。”
“连自己的亲妈都不救,还想她会有什么人性,这种就不配称之为人。”
“傅浅浅,你这个不孝女,她是你妈,你竟敢直呼其名。”
傅声终于忍不住出现在视频里。
“你身上流着我们的血,这个肾你捐也得捐,不捐也得捐。”
“要是不捐我直接让人把你拖到手术台上去。”
我面无表情“直视”他:
“傅先生,请你记住,我说过已经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你没资格要求我捐肾。”
傅声横眉冷对:
“傅浅浅,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们,你还在街头捡瓶子度。”
“我没时间跟你多费口舌,我的人现在应该到了你所在的位置,识相的立刻跟他们过来。”
我心头一惊,衣袖下手指微微泛白,傅声竟然想让我强行捐肾?
很快,一队人出现在我面前:
“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倒退好几步:
“我不会跟你们走的,这里这么多人,你们不能将我强行带走。”
“安娜,帮我报警。”
可过了好一会儿,我都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别白费力气了,那个安娜已经被我爸的人控制起来了。”
傅媛媛狐假虎威在我耳边轻笑。
“只要你答应救妈妈,我保证她安然无恙,否则…等下躺在手术台上的可不仅是你,还有她。”
呼吸有一瞬间急促,我从牙缝中咬出两个字:
“卑鄙。”
手指紧紧扣进掌心,刺痛提醒着我要时刻清醒。
我将希望寄托在人群中大声请求:
“请你们帮我报警,我的朋友被他们抓了。”
人群顿时嘈杂起来。
谁知傅媛媛转身对上记者的镜头泫然欲泣:
“傅浅浅又在撒谎了,你们千万别信她。”
“我爸只是感念安娜小姐这段时间收留傅浅浅,才请她过去喝茶而已。”
现场很快静下来。
“我说呢,傅总跟沈慈善家都是好人,怎么可能会那样做。”
“估计这是傅浅浅转移我们注意力的手段。”
“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儿,一生出来就把她溺死,养她还不如养条狗。”
我的心底更加焦急。
手臂被傅声派来的人紧紧箍住。
就在我快要被强行带离按摩院时,店面外所有商场大屏幕上统一播放出一则独家专访。
是那位义正言辞的记者不负所望将我的事播了出来。
连带着那两条视频,每一帧都在无声反击着之前沈之悦伪造污蔑我所谓的证据。
时隔多年我被赶出傅家后沿途的监控也被播了出来。
“天啊,沈慈善家怎么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还有傅总怎么下得了手,明明就是傅媛媛偷的项链,他竟然为了假千金斩断自己女儿的手指,看着都疼。”
“做了这么多伤害傅浅浅的事后,竟还有脸让她给你们捐肾?真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太不要脸了。”
舆论一下子反转,打得傅媛媛他们猝不及防。
我能感觉到抓着我左手臂的人手指深深嵌入我骨骼。
“胡扯,傅浅浅你是不是还嫌你妈活得太久?”
他的话一出,引起周围人一阵惊呼:
“怎么会是傅总本人?”
“怪不得这队人来的时候带着墨镜口罩,原来是为了掩饰傅总的存在。”
我也怔愣片刻,自嘲道:
“想不到我一个瞎子还要劳烦傅总亲自过来抓我。”
傅声声音冷厉:
“不要跟我东扯西扯,我命令你立刻在记者面前给我们澄清,就说是你不甘心被我们赶出家门,所以故意污蔑伪造事实想让我们名声扫地。”
“傅浅浅,你妈不能受,如果让她知道你这样对我们,她会活不下去的。”
趁他不注意,我一把甩开他的钳制,快速摸索着退回到按摩院内:
“各位记者主播,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你们敬重的慈善家沈之悦欺骗自己亲生女儿将眼角膜捐给假千金。”
“我从小流浪,连车子油门都不知道在哪里,怎么可能会跟人家飙车?”
“还有刚刚他们抓了我们店长胁迫我给沈之悦捐肾,求你们帮我报警…”
“啪…”
“给我住口!”
脸上传来辣的痛,傅声恼怒地扇了我一巴掌。
“先带她走,救夫人要紧。”
他依旧高高在上发号着施令。
我被硬拖着往外走。
有几人终于看不过去将他们拦住:
“我已经报警了,傅浅浅本就不愿意跟你们走,你们强行带走是犯法的。”
“她已经断了手指失去眼角膜,为什么你们还不放过她?”
“就是,傅小姐已经够可怜了,被你们这群有钱人欺负了一次又一次,有冤无处申,现在你还要挖她的肾,她可是你的女儿怎么忍心?”
傅声刚要反驳,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冲上前:
“不要让他们带走傅浅浅救沈之悦,她那种人就该让她死。”
记者的话筒对准说话的人,他的声音瞬间被放大:
“沈之悦就是个伪慈善家,她答应的给我们村捐款修桥铺路,那笔钱本没到账。”
“怎么说?”
更多的记者围了上来。
“五年前沈之悦在屏幕前做够了好人,但她说的话就是放屁,我们村全是陡峭山坡,下个山都非常艰难。”
“她说会捐钱给我们铺路,让我们有病可看,有学可上。”
“住在山上的人原本是要背井离乡搬走的,就因为她一句话全都留了下来,可我们等了一年又一年,什么也没等到。”
“她骗了我们,这些年过去,生病的人熬不住全死了,现在我们那边活不下去了才跑出来揭发她。”
全场陷入热烈议论中:
“我去,不是吧,连做慈善都能造假?”
“怪不得被她帮助过的人都没有后续,原来都是随口一说得了个慈善家的美名。”
又有一人跑了出来:
“我是寒镇山区的村民,沈之悦说要捐钱给我们建地暖买空调也没兑现。”
“我是…”
一个个受害者全都站了出来。
短短一夕间,沈之悦慈善家的马甲掉了一地。
所有人都在唾弃她。
我也被他们围在中间保护了起来。
傅声见势不妙带着傅媛媛跑了。
“浅浅。”
耳边传来安娜颤抖的声音。
“吓死我了,我刚想去上厕所,有几个人突然冲出来绑了我,他们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发出声音。”
我紧紧抱住她,轻声安慰:
“没事了,今后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
经过这一次,傅氏集团很快下跌,直接宣布破产。
就连傅家老宅也被发出去拍卖。
沈之悦名誉扫地也因支付不了高额医药费被赶出医院。
傅媛媛见势不妙,偷走傅家仅剩的珠宝跟曾经一起飙车的男人逃出国外。
傅声负债累累一夜白头,带着沈之悦找了个出租屋落脚。
这些消息都是我从客人的口中知道的。
听到他们的下场我却并没有开心。
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释怀。
因为他们对我造成的伤痛依旧切切实实的存在。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顾太太又找上我。
我问出了多来积攒在心底的疑惑:
“为什么您要帮我?”
顾太太付之一笑:
“我是个爱憎分明的人,我的心眼很小,傅媛媛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东西,我自然要让她付出代价。”
“她可能不知道,国外才是我真正的势力范围,这边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她将手放在我肩膀上郑重开口:
“浅浅,我很欣赏你像坚韧的小草,无论狂风暴雨多么猛烈,依然坚强地活着。”
“我与老顾一生无儿无女,太孤独了,我认你当女儿如何,我会找人治好你的眼睛。”
她的话在我心底照进一束光,或许我该换个地方填补心中缺失的那块爱。
“你们若不嫌弃,我求之不得。”
阳光下,我被抱进一个温暖的归宿。
三天后,关于傅媛媛的消息席卷整个按摩院。
“你们知道吗,就是傅家假千金听说逃到国外被一个男人骗进园区。”
“对啊,我都收到她被暴打的视频了,她的眼睛好像都被打瞎了。”
“那是她活该,不是她的眼睛总要还的。”
听完这个消息,我在安娜的告别声中坐上顾太太的车。
车上我不自觉将手指收紧。
见我坐立难安,她爽朗一笑:
“有什么问题就问吧,吞吞吐吐不像你的性格。”
我深吸一口气:
“骗傅媛媛进园区的那个男人是您安排的吗?”
如果真是她的安排,那当初傅媛媛飙车出事跟顾太太脱不了系。
说明顾太太在国外的势力并不净。
那我岂不是上了贼船?
却听顾太太哈哈大笑:
“我倒是想安排那么一个人早除掉傅媛媛。”
“但就这样一个小蝼蚁,还没资格让我费心设下这种弯弯绕绕的计划。”
她抓过我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捂热:
“放心,你妈我行得正坐得端,傅媛媛被骗进园区跟我无关,她嚣张跋扈惯了,也许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听到这,我轻轻松了一口气。
顾家势大,我很快就匹配到合适的眼角膜。
捐赠者因公殉职,他的眼角膜换到了我身上。
重见光明那一刻,捐赠者的父母也全程陪护在我身边。
一年后,我再次来到按摩院,遇到了垂垂老矣的傅声。
他告诉我,沈之悦因接受不了打击与网暴病逝了。
因她的关系,没有一家厂房肯用傅声。
他就像从前的我一样,睡在桥洞下,靠捡塑料瓶饥一顿饱一顿。
“浅浅,你的眼睛能复明真好。”
“是我们错信了傅媛媛才会害了你,你…你能不能原谅爸爸。”
“爸爸无时无刻不在自责曾经对你的伤害,我真的好痛苦。”
他跪在我面前,不断地向我忏悔。
可当初是他们自己选择伤害我,来保全傅媛媛的。
我离他远了几步:
“傅先生,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如果能回到过去,我宁愿你们从未找过我。”
如此,我的人生或许还能过得安稳一些。
“还有傅先生,我现在姓顾,我的爸爸叫顾琛,于我而言,你只是个陌生人。”
在我心底掀不起半丝波澜的陌生人罢了。
不再理会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
越过他,我走进阔别已久的按摩院,那里有道纤纤身影在等我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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