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我是被浓烟呛醒的。
鼻腔里充斥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喉咙里像是吞了刀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四周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什么东西坍塌的巨响。
我躺在地板上,身上压着半截烧断的房梁。
温瑞安的哭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消防车的鸣笛。
我努力睁大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摇摇欲坠,火焰正顺着窗帘向上蔓延。
我居然没死。
这个认知让我想笑,但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
每咳嗽一声,压在口的重量就更沉一分。
我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但还能用。
火焰跳动的光影中,我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周律师,”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如果我没能从这场火灾里走出去,请把我保险柜里的文件公之于众。尤其是江南梦当年购买的交易记录,还有温习豫签字同意调换婴儿的手术同意书。”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温习豫,你说得对,离开你,我什么都不是。
但正因为什么都不是了,我才没什么可失去的。
消防员破门而入时,我已经再次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是在ICU。
全身满管子,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机器辅助。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护士发现我醒了,按了呼叫铃。
医生匆匆赶来,检查各种仪器数据。
“你命真大,”医生感叹,“全身35%烧伤,左腿旧伤处骨折,吸入性肺炎,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你喉咙受伤严重。”医生按住我。
“有个好消息,你怀孕了,大概六周。孩子在这么严重的创伤下还能保住,简直是第二个奇迹。”
我愣住了。
怀孕?
在这个时候?
门被轻轻推开,温习豫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糟透了,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
他做了个手势,医生点点头,让护士把他放进来。
温习豫走到我床边,俯视着我缠满绷带的身体。
“孩子是我的。”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江南梦承认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舞台事故,孩子的事,还有这次火灾。”
我猛地睁开眼。
“瑞安说他拿蜡烛去你房间是江南梦暗示的。”温习豫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她说‘和叶阿姨告个别吧,毕竟她要永远离开我们了’,然后给了他一盏装饰蜡烛。”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测仪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冷静点,”温习豫按住我。
“我不会让她伤害你了,永远不会。”
我盯着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滚出去。”
温习豫僵住了。
护士连忙进来:“病人需要休息,请您先出去。”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愤怒。
一周后,我转到了普通病房。
周律师来看我,带来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所有证据都准备好了,”他说。
“包括江南梦七年前购买的银行记录,她收买舞台工作人员的转账凭证,还有…”
他顿了顿:“温先生提供的,当年医院监控的修复版。能清楚看到他把婴儿从你房间抱走,交给江南梦的全过程。”
我接过文件袋,手指微微颤抖。
“另外,”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警方已经以故意伤害和纵火罪对江南梦立案侦查。温先生是主要证人。”
5、
我愣住了:
“他作证了?”
“是的。”周律师点头。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提供了江南梦这些年来挪用温氏资金、伪造合同的证据。检察机关已经介入。”
在枕头上,突然觉得这一切很可笑。
温习豫终于醒悟了,在我差点死了之后,在我已经不再需要他的时候。
“还有一件事,”周律师压低声音,“您怀孕的消息,温先生还不知道。您打算?”
“不要告诉他。”我打断他,“这个孩子和他无关。”
周律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离开后,我轻轻抚摸着小腹。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我决定留下他。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温习豫,而是因为,这是我的孩子,和温瑞安一样,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缘联系。
温瑞安来看我的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抱着一束白色的百合,站在病房门口,怯生生地不敢进来。
小脸瘦了一圈,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很多次。
“妈妈…”他小声喊。
我的心揪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叫我妈妈,不是在梦里,不是在回忆里,而是真真切切的。
“进来吧。”我拍拍床边。
温瑞安慢慢走过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拿蜡烛,我不该相信江南梦妈妈的话,我不该说你不配当我妈妈。”
我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都过去了。”
温瑞安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我看了视频,火灾的时候,你明明可以自己跑的,你为什么先救我。”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我轻声说。
“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会保护你。”
温瑞安哭了很久,哭到在我怀里睡着。
我抱着他,感受着他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爱这个孩子,但我也恨他的父亲。这种矛盾几乎要将我撕裂。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温习豫站在门口。他看到我抱着温瑞安,眼神软了下来。
“他这些天一直做噩梦,”温习豫轻声说。
“梦里都是火灾,还有你把他推下露台的场景。”
我没说话。
温习豫走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江南梦被拘留了,案件下个月开庭。她可能会被判十年以上。”
我抬起眼:
“你亲手送她进去的?”
“是。”温习豫的声音很平静。
“我欠你的,还不清。但至少这件事,我要做对。”
“为了赎罪?”
他看着我,“虽然太迟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只有温瑞安平稳的呼吸声在病房里回荡。
“那个孩子,”温习豫突然说,“如果你不想要,我可以…”
“我想要。”我打断他。
“但和你无关。等我能出院了,我会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城市。”
温习豫的脸色白了:“梦栀,至少让我补偿…”
“你怎么补偿?”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
“把我的七年还给我?把我的腿还给我?把我的舞蹈生涯还给我?”
他哑口无言。
“温习豫,我不恨你了。”我说。
“恨太累了,我已经没有力气恨任何人了。但我也不可能原谅你。我们最好的结局,就是永远不要再见面。”
6、
温习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在颤抖,但我移开了视线。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愈合。
江南梦的庭审在两个月后。
我没有去现场,但在病房里看了直播。她穿着囚服,素面朝天,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当检察官出示一份份证据时,她的表情从镇定到慌乱,最后彻底崩溃。
温习豫作为证人出庭,陈述了江南梦如何暗示温瑞安带着蜡烛去找我。
如何在他面前假装自,如何七年来一直编造谎言诋毁我。
“你爱过她吗?”江南梦的律师问。
温习豫沉默了很久:“我曾经以为爱她,但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执念。真正的爱,是不会一次次伤害无辜的人的。”
江南梦在被告席上尖叫起来:“温习豫!你说过会爱我一辈子的!你说过叶梦栀只是我的替身!”
“我错了。”温习豫平静地说,“梦栀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和遗憾。”
庭审结束后,江南梦被判十五年。
她被带走时,对着镜头嘶吼:“叶梦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关掉电视,轻轻抚摸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结束了。
出院后,我搬到了海边的一个小城。
温习豫遵守了承诺,没有再来找我,但他通过周律师定期给我打钱,金额远远超过离婚协议规定的赡养费。
我把这些钱都存了起来,打算等孩子出生后,成立一个帮助残疾舞者的基金会。
复健很痛苦,尤其是怀孕让我的身体负担更重。
但每天早晨,当我在海边慢慢行走,感受海风拂过脸庞时,我都会告诉自己。
叶梦栀,你又活过了一天。
温瑞安每周都会和我视频。孩子渐渐从阴影中走出来,开始和我分享学校里的趣事。
他不再提起温习豫,也不再提起江南梦,仿佛那场大火烧掉了所有不好的记忆。
七个月后,我在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儿。
生产过程很顺利,孩子很健康,有六斤重,哭声嘹亮。
护士把她放在我怀里时,我看着她小小的脸蛋,突然哭了。
这是我的新生。
我给女儿取名叶曦,意为清晨的阳光。
曦曦三个月大时,我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
国家残疾人艺术团正在筹备一场大型演出,团长辗转联系到我。
希望我能参与编舞,并担任其中一个节目的领舞。
“我看过你以前的演出录像,”团长在电话里说。
“也听说了你的事。叶小姐,舞台也许抛弃了你,但舞蹈没有。你愿意回来吗?”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有烧伤留下的淡淡疤痕,左腿走路时还有些微跛,身材因为生产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我眼睛里的光,比七年前更亮。
“我愿意。”我说。
回到排练室的第一天,我紧张得手心出汗。
艺术团的舞者们来自全国各地,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戴着假肢,有的视力障碍。
但当我们开始排练时,所有的残缺都消失了,只剩下舞蹈本身。
我编的舞叫《灰烬之上》,讲述一个女人从废墟中重生的故事。
7、
排练很辛苦,尤其是对我这样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人来说。
很多次,我因为腿痛而摔倒在地,但每一次,我都咬着牙爬起来。
团长问我需不需要减少难度,我摇头:
“不,我要跳最真实的版本。”
演出前一周,温习豫找到了排练室。
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礼盒,远远地看着我排练。
我没有停下,直到音乐结束,才擦了擦汗,走向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律师告诉我的。”温习豫递过礼盒,“给曦曦的礼物。”
我接过,没有打开:“谢谢。”
“我看了预告,”他说,“你会登台吗?”
“会。”
温习豫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我可以来看吗?”
我看着他。
四十岁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些白发,眼角的皱纹很深。
他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温习豫了,而是一个疲惫的、悔恨的中年人。
“如果你想看,可以。”我说,“但不要坐前排。”
温习豫苦笑:“好。”
演出那天,剧场座无虚席。
我坐在后台,看着镜中化好妆的自己。白色舞衣完美遮盖了身上的疤痕,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紧张吗?”团长问。
我摇摇头。
音乐响起,幕布缓缓拉开。
我推动轮椅来到舞台中央——这是我特意设计的开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舞者。
然后,在音乐的转折处,我挣扎着从轮椅上站起,用颤抖但坚定的双腿,开始跳舞。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疼痛的记忆,每一次旋转都像在撕裂旧伤。
但我跳着,用尽全力跳着,仿佛要把七年来所有压抑的情绪都释放出来。
我跳江南梦夺走的一切,跳温习豫毁掉的一切,跳火灾中差点失去的一切。
但我更跳重生,跳希望,跳一个母亲为了孩子而战的勇气。
舞蹈的最后,我重新坐回轮椅,但这一次,我是昂首挺的。
我张开双臂,仿佛拥抱整个世界。
音乐停止,剧场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雷动。
我看到了观众席上的温习豫,他在最后一排,站起来用力鼓掌。
我看到了周律师,看到了艺术团的每一个人。
但我最想看到的,是坐在特别席位上的温瑞安——温习豫把他带来了。
孩子举着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妈妈我爱你”。
我鞠躬谢幕,眼泪终于滑落。
演出大获成功,《灰烬之上》被选送参加国际残疾人艺术节。
媒体争相报道我的故事,但我拒绝了所有采访。
我不想成为励志榜样,我只是一个想重新跳舞的女人。
温习豫在演出结束后找到后台,递给我一封信。
“这是江南梦在狱中写给你的,”他说,“你可以不看,直接烧掉。”
我接过信,当着他的面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我不需要她的忏悔。”我说。
温习豫点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我问。
“曦曦,她还好吗?”
“很好。”我简短地回答。
“我能看看她吗?就一次。”
我看着他眼中的恳求,最终心软了:“下周下午,你可以来我家,但只能待一个小时。”
温习豫的眼睛亮了:“谢谢。”
8、
温习豫来看曦曦的那天,带了很多玩具和婴儿用品。
他抱着曦曦,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曦曦在他怀里咯咯笑,伸手抓他的领带。
“她很像你,”温习豫轻声说,“尤其是眼睛。”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个小时后,温习豫准时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
“梦栀,我知道我不配说这句话,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让我看到了真正的坚强。”
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我抱着曦曦,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
原谅吗?不。
释怀吗?也许。
关于江南梦,我后来从周律师那里听说了一些事。
她在狱中过得并不好。曾经的温太太、舞团首席,如今是阶下囚。
其他犯人听说她差点烧死一个孩子,都不待见她。
她试图上诉,但所有证据都对她不利。温习豫提供的证据链完整而严密,连她最资深的律师都无能为力。
入狱第三年,她因为试图自被送进精神病院。
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和妄想症。
第五年,她在一次放风时从楼梯上摔下来,伤了脊椎,下半身瘫痪。
狱方调查后认定是意外,但有传言说,是她当年在舞团打压过的一个舞者的妹妹,正好在同一所监狱服刑。
第七年,温氏集团正式破产清算——这是温习豫早就计划好的,他把大部分资产转移到了我和孩子们名下,然后让公司自然消亡。
江南梦曾经觊觎的一切,最终化为乌有。
周律师告诉我这些时,语气平静:“恶有恶报,只是时间问题。”
我点点头,继续陪曦曦搭积木。
江南梦已经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阳光下,不留痕迹。
曦曦五岁那年,我在海边开了一家舞蹈工作室,专门教残疾孩子跳舞。
温瑞安考上了重点初中,每周都会来帮我教课。
他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眉眼间有我年轻时的影子,但性格比温习豫温和得多。
“妈妈,”有一天课后,温瑞安突然问我,“你恨爸爸吗?”
我擦着把杆,想了想:“曾经恨过,但现在不了。恨一个人太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他呢?”温瑞安追问,“他爱你吗?”
我笑了:“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
周末,温习豫照例来接温瑞安。
我送他们到门口,温习豫突然说:“下个月是曦曦生,我能给她办个派对吗?小型的,就在你家。”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
曦曦生那天,温习豫带来了一个三层蛋糕,上面着五蜡烛。
温瑞安给妹妹唱生歌,曦曦开心地拍手。
吹灭蜡烛后,曦曦突然说:“爸爸,你以后可以经常来吗?”
空气凝固了。
温习豫看着我,眼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深深的悔恨。
我摸了摸曦曦的头,对温习豫说:“如果你想,可以每周来看他们一次。但只是作为父亲,不是作为我的什么人。”
温习豫的眼睛红了:“够了,这样就够了。”
那天晚上,送走他们后,我独自坐在阳台上看海。
9、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想起很多年前,温习豫向我求婚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的我,以为找到了此生挚爱。
现在的我,知道此生挚爱,是自己。
手机震动,是艺术团团长发来的消息:
“国际艺术节的邀请函到了,下个月,巴黎。去吗?”
我回复:“去。”
关上手机,我深吸一口海风咸湿的空气。
叶梦栀的故事,从灰烬中开始,在舞台上延续。
而未来,还很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