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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4、

沈妄的脸紧贴着粗糙的水泥地,他挣扎着侧过头。

瞳孔里映出我完好无损的身影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温思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没死在里面?”我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妄,同样的招数,你以为我会栽倒两次吗?”

上辈子实验室爆炸的灼痛,皮肉烧焦的恶臭,无数次清创时生不如死的折磨,早已刻进我的灵魂。

重生回来,踏入任何实验室,尤其是可能与沈妄、连絮絮产生关联的地方,我怎么可能毫无防备。

院长脸色铁青,他不仅是基因常青的最高领导,更是看着我成长起来的前辈。

他指着沈妄,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沈妄!你也是研究员出身,你知道那份数据有多珍贵!你知道思柠对于、对于国家意味着什么!你竟然为了一己私欲,妄图制造事故?!”

“我没有!院长,我只是…”

沈妄急于辩解,目光却心虚地闪躲。

“你只是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与他惊恐的视线平齐。

“你只是想和上辈子一样,毁掉我,好为你的小师妹腾位置,对吗?可惜,从连絮絮打来那个电话开始,你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监控之下了。”

我早在同意院长邀请的那一刻,就通过特殊渠道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与秘密监控。

沈妄和连絮絮私下见面、购买特殊试剂、在实验室外徘徊,这些异常举动,早已被记录下来。

今晚我来取数据,本身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连絮絮一直在嘤嘤哭泣,此刻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院长,声音娇弱可怜。

“院长,不是的,您误会了,是思柠姐,思柠姐她一直嫉妒我能参加选拔,今天还发信息诅咒我出车祸。阿妄是担心我,才想吓唬一下思柠姐,那些试剂不会真的伤人的,呜呜,都是我不好…”

她还是那套说辞,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同时暗示沈妄只是“情有可原”。

若是从前,沈妄大概会立刻心疼地附和,把一切过错归咎于我的“嫉妒”和“不大度”。

但此刻,沈妄看着连絮絮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又看了看我毫无波澜的眼神。

以及周围警察严肃的面孔和院长怒不可遏的神情,第一次,没有立刻出声维护。

他心里那点残存的理智和研究员对“证据”的认知,似乎在挣扎。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们。

从防护服的内袋里拿出一个微型录音器,按下了播放键。

首先响起的,是稍早时候,沈妄在婚房里对我怒吼的声音。

【“絮絮出车祸,是不是你的!”】

【“现在还想诅咒絮絮重伤,告诉你,幸好有我在,絮絮只是蹭破了一点皮,但是你必须给她道歉!”】

紧接着,是几分钟前,实验室窗外,沈妄那低沉而清晰的喃喃自语:

【“思柠,絮絮比你更需要这次机会,反正你也说过只要和我在一起,就算一辈子当个小研究员也愿意。”】

【“你放心,这个试剂不会要你的命,我还是会和你结婚,用我的余生,来补偿你。”】

以及连絮絮那带着微妙兴奋和催促的声音。

【“阿妄,我好害怕,我们先走好不好。”】

录音结束,现场一片死寂。

连絮絮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

沈妄则猛地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听”到自己说过的话。

“不,这不是。”沈妄嘴唇哆嗦着。

5、

“沈妄,你口口声声说试剂不会要我的命。”

我转向他,语气冷硬如铁。

“你作为专业研究员,难道不清楚那种高浓度催化剂的特性?

在密闭空间遇热引发爆燃,温度瞬间可达上千度!

你是想让我重复上辈子的惨状,全身烧伤,生不如死,然后你再来‘照顾’我一辈子,以此彰显你的深情和补偿?”

“我没有!我只是想吓唬你,让你受伤退出,我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沈妄下意识反驳,可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无异于承认了他的确蓄意伤害。

院长失望至极地摇头。

“沈妄,你太让我失望了。不仅情感糊涂,连最基本的科研伦理和底线都丧失了!思柠提交的监控还显示,连絮絮所谓的‘车祸’。

本是她自己为了博取你同情和关注,故意剐蹭护栏造成的轻微损伤,连保险杠都没怎么变形!她却对你哭诉是有人要害她!”

“什么?”

沈妄霍然看向连絮絮。

连絮絮身体一颤,眼神慌乱。

“不,不是的,阿妄,你别听他们胡说,我当时真的吓坏了,我觉得就是有人想害我,可能是思柠姐,也可能是其他嫉妒我的人。阿妄,我只相信你,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她的辩解苍白无力,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显得可笑又可怜。

警察将两人拉起,准备带往派出所。沈妄在被带走前,终于将目光死死锁在我脸上。

那里面翻涌着震惊、不解、痛苦,还有一丝初露端倪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悔意。

“思柠,你什么时候开始防备我的?我们曾经那么好?”

曾经那么好?

是啊,曾经我也以为我们那么好。好到我可以为他放弃前途。

好到我相信他的每一句承诺,好到被他烧成焦炭、折磨至死时,还曾可笑地幻想过他或许有苦衷。

我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妄,从你在我婚礼上,为了另一个女人的电话毫不犹豫转身离开那一刻起。

从你明知我会难堪、会被嘲笑,却依然选择弃我而去那一刻起。

从上辈子你亲手点燃实验室,冷漠地看着我在里挣扎那一刻起。”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仇恨了。”

“至于‘好’?”我轻轻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那只是我上辈子的一场幻觉,而你,从未真正参与其中。你心里最重要的,从来只有连絮絮的眼泪,和你的自我感动。”

沈妄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被警察推搡着带走了。

连絮絮还在哭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尖锐。

院长拍拍我的肩。

“思柠,你放心,这件事一定会严肃处理,给你和一个交代。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按计划出发。首都那边,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谢谢院长。”

转身离开这片混乱。

身后是闪烁的警灯和嘈杂的人声,前方是微露的晨光和等待我的崭新未来。

心脏很平静,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沉重的、尘埃落定的释然。

沈妄和连絮絮因涉嫌故意人(未遂)、危害公共安全、未遂(目标为绝密实验数据)等多项罪名被正式逮捕。

证据确凿,尤其是他们企图制造的“实验事故”,若非我早有防备且穿着最新型的防护装备。

后果不堪设想,这直接触犯了最严厉的条款。

案件审理期间,更多关于连絮絮的真相被挖掘出来。

6、

她父母并非早亡,只是离异后各自组建家庭,对她疏于照顾。

她利用这份“可怜”,博取了沈妄以及周围不少人的同情和帮助。

她接近沈妄,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

沈妄学术能力强,家境优渥,性格里又有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是绝佳的跳板。

她不止一次在沈妄看不到的地方,炫耀般地对其他同学暗示自己与沈妄关系特殊,讥讽我不过是占着“女朋友”名分的木头。

她私下偷偷记录沈妄的实验思路和阶段性成果,试图据为己有。

那次基因常青选拔,她深知自己实力不足,便设计了“车祸”卖惨。

企图利用沈妄的同情心向导师施压,甚至幻想沈妄会为了她把我的名额让出来。

而她最大的失算,就是我的重生,以及我态度的彻底转变。

我没有像上辈子一样纠缠、哭闹、拦着沈妄去“救”她。

我的平静退出,反而打乱了她的计划,让她只能铤而走险,怂恿沈妄用最极端的方式除掉我这个“障碍”。

调查还发现,她与校外某些背景复杂的人员有金钱往来,试图购买更危险的违禁化学品,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

铁证如山,连絮絮无法再伪装。

庭审时,她褪去了楚楚可怜的面具,眼神变得阴沉怨毒。

在最后陈述时,她死死盯着旁听席上的我,尖声叫道。

“温思柠!你得意什么!你就是运气好!如果没有你,阿妄眼里只会有我!我能得到一切!都是你毁了这一切!”

而沈妄,在整个庭审过程中都异常沉默。

他听着公诉人一条条列举证据,听着连絮絮真实面目的揭露,脸色从苍白到灰败,最终深深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

当法官询问他是否还有陈述时,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再次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痛苦、茫然、难以置信,还有如同水般蔓延开来的、迟到了两辈子的悔恨。

他的声音沙哑涩,“我认罪。”

“我对温思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不仅是法律上的。”他哽咽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更是作为一个人的背叛和残忍。”

看了一眼被告席上表情扭曲的连絮絮,又迅速移开目光,仿佛被烫到。

“我被她所谓的依赖和眼泪蒙蔽了心智,辜负了真正值得珍惜的人,走上了歧途。我不求原谅,我只希望思柠,你能平安顺遂,完成你的理想。”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有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这忏悔来得太迟了。

对于上辈子那个在排泄物中绝望死去的温思柠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对于现在的我,也仅仅是一句无关痛痒的旁白。

我没有动容,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最终,沈妄被判十五年,连絮絮因情节恶劣且有多项其他问题,被判三十年。

他们的人生,将在高墙之内彻底黯淡,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我没有再关注他们的消息。

那场未完成的婚礼,早已随着我退还戒指、转身离开而彻底落幕。

婚房里的东西,我委托中介全部处理掉,没有带走任何与过去有关的物件。

我如约登上了前往首都的航班。

基因常青是国家级重点科研计划,旨在攻克一系列生命科学的难题。

作为总负责人,我面对的不仅是繁重的科研任务,还有庞大的团队管理和资源协调工作。

很忙,非常忙。

7、

每天泡在实验室、会议室、资料室,与国内外顶尖的学者交流碰撞,带领团队攻克一个又一个难关。

汗水洒在洁净的试验台上,智慧凝结成一行行代码和一份份报告。

偶尔在深夜里,对着窗外璀璨的都市灯火,我会想起上辈子蜷缩在病床上、浑身溃烂流脓的自己。

那时连看一眼天空都是奢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和恶臭。

而现在,我能自由地行走在阳光下,能用自己的双手去触碰最精密的仪器,能用大脑去思考最前沿的问题。

这种“活着”的感觉,如此真实而珍贵。

我再也没有做过关于沈妄和连絮絮的噩梦。

曾经的恐惧和怨恨,似乎在复一的忙碌和成就中,被逐渐冲刷、稀释,最终沉淀在记忆最底层,不再具有伤害我的力量。

取得阶段性重大突破的那天,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我作为负责人,需要上台简短发言。

站在台上,灯光有些炫目。

我看着台下闪烁的镜头和期待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清晰。

“感谢国家给予的信任,感谢团队每一位成员的无私付出。科学探索之路漫长而艰辛,但每一次微小的突破,都让我们离揭示生命奥秘更近一步。未来,我们将继续秉持初心,砥砺前行。”

发言结束,掌声雷动。

我微微鞠躬,视线不经意扫过台下某个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憔悴不堪,隔着遥远的距离,正怔怔地望着我。

是沈妄?

他怎么会在这里?

哦,对了,或许是因为表现良好获得了短期探视或外出的机会?

又或者是我看错了。

但那都不重要了。

他的出现,就像一粒尘埃落入广袤的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我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平静地移开,微笑着走向我的团队成员,与他们分享喜悦。

后来,我听以前研究院相熟的同事偶然提起,沈妄在狱中表现确实尚可,还利用专业知识协助解决了一些技术小问题。

因此获得了一次难得的特许外出,参观某项科技成果展,正好与我们的发布会同在一个园区。

同事说,沈妄远远看着台上自信从容、光芒四射的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默默地离开了,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听说他回去后更加沉默,只是拼命地看书、整理资料,像是在赎罪,又像是在寻找什么早已丢失的东西。

但这些,都只是听说。

与我再无关系。

三年后,基因常青第一期目标圆满达成,在国际上引起巨大轰动。

团队荣获最高科学技术奖项,我作为代表上台领奖。

站在国家最高荣誉的领奖台上,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肯定时,聚光灯打在身上,温暖而明亮。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还在校园里、对未来充满懵懂憧憬的女孩。

她热爱实验室里瓶瓶罐罐碰撞的清脆声响,热爱数据曲线跃动时的心跳加速,也曾天真地以为,爱情会是人生最华美的乐章。

8、

她走过弯路,跌入过最深的,几乎粉身碎骨。

但幸好,她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她紧紧抓住了比爱情更坚实的东西,自我的价值、独立的人格、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颁奖典礼结束后,有媒体拦住我采访。

“温教授,您如此年轻就取得这样卓越的成就,堪称当代女性的楷模。请问您对即将步入科研领域的年轻女性,尤其是可能面临事业与情感平衡难题的女性,有什么建议吗?”

我对着镜头,想了想,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首先,感谢‘楷模’这个词,但科学探索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荣誉属于整个团队。”

“至于建议?”

我顿了顿,看向镜头,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无数个曾经或正在迷茫的女孩。

“我想说,请永远不要把自己的价值,依附在另一个人的选择或评价上。爱情或许是美好的体验,但它不应该是你人生的全部,更不应该是你放弃自我、牺牲前程的理由。”

“你的梦想,你的能力,你的事业,才是构成你人生大厦最稳固的基石。它们不会背叛你,只会随着你的努力而愈发坚实璀璨。”

“无论遇到什么,请务必先爱自己,珍视自己。你的生命,远比任何一段关系都重要。只有当你自己站立成一座山,才能看见更辽阔的风景,也才能吸引来真正与你并肩同行、尊重你、欣赏你光芒的伙伴。”

“最后,请勇敢。勇敢追求知识,勇敢面对挑战,勇敢走出舒适区,更要勇敢地对那些消耗你、贬低你、试图折断你翅膀的人和事,说‘不’。”

采访播出后,这段话被广泛传播,鼓励了很多人。

而我,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独自驱车回家。

我在首都有了自己的公寓,不大,但布置得舒适温馨。

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在夜色里静静呼吸。

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车水马龙。

夜空深远,繁星点点。

没有沈妄,没有连絮絮,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灼痛和恶臭。

只有宁静的夜晚,和明天等待我去攻克的新课题。

手机亮起,是团队群里年轻的研究员们在讨论一个实验细节,气氛热烈。我笑了笑,打字加入讨论。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

眼神沉静,嘴角带着平和的弧度。

我知道,我终于彻底走出了那片名为“沈妄”的泥沼。

前路漫漫,唯有科学真理与心中热爱,永恒长明。

而我,温思柠,将继续我的征程。

独自一人,却内心充盈。

美丽,且强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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