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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张着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这一瞬间,我感到巨大的恐慌。
我不想看他们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廉价的悲痛。
我不需要。
于是慌乱地蹲下身,想抓地上的药瓶和病例。
但我太急了,手也不听使唤。
止痛药洒了一地,白色的药片四处散落。
「大丫……这是什么?」
妈妈的声音在发抖,她试图伸手来拉我。
我顾不上捡完所有的东西,把几张单子塞进破了洞的帆布包里,转身就跑。
「别跑!大丫!你站住!」
身后传来爸爸的吼声。
我咬着牙,拼了命地往闸机口冲。
肺部传来剧烈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好疼!
真的好疼!
但我不能停……
我要回家……
不是那个有他们三口之家的城里,是那个有着木头房子废墟的老家。
我要去见陈旭。
五年了,我一直不敢回去看他。
现在我要死了,我终于有资格去见他了。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出站口,冷风灌进喉咙,激起剧烈的咳嗽。
眼前的人群开始出现重影,耳边的嘈杂声忽远忽近。
腔里传来剧痛。
视线一黑,我整个人栽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鼻尖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睁开眼,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
手背上正在输液。
门外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当初我就说要把她接回来!是你非说还要带乐乐去旅游!」
「现在好了,肺癌晚期!晚期啊!」
是爸爸的声音。
紧接着是妈妈的哭腔:
「你现在怪我?当初是谁说大丫在乡下野惯了,怕带回来教坏乐乐的?」
「够了!爸,妈!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周乐乐不耐烦的声音了进来。
「我的迪士尼门票都过期了!姐姐她肯定是装的……」
「啪!」响亮的耳光声打断了所有的对话。
门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躺在病床上,只觉得无比疲惫。
连死,都不能清净一点吗?
我不想听他们自我感动的忏悔。
看向手背上的输液管。
没有犹豫,一把扯掉了针头。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我没管它,趁着护士换班的间隙,从后楼梯溜了出去。
血顺着指缝滴在楼梯上。
只要能离开这里,只要能离他们远远的。
流点血又算什么呢?
逃离医院的过程,远没有想象中亡命天涯的潇洒。
更多是狼狈。
这是身体机能彻底崩坏后的寸步难行。
刚冲出住院部,冷风顺衣领灌入,剐蹭着千疮百孔的肺部。
「咳咳……咳……」
我扶着路边灯柱弯腰剧咳。
每咳一下,喉咙就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手背针孔还在渗血,鲜红液体顺指缝滴落水泥地,很快晕开。
我胡乱用袖子抹了把,把血迹蹭在深色外套上。
不能停。
一旦停下,我怕再也站不起来。
身后似有保安的喊声。
我赶紧混进探视人群,跌跌撞撞溜出医院大门。
现在正是晚高峰。
城市热闹得让人窒息,行人都步履匆匆,奔向各自归处。
只有我像个被遗弃的孤魂野鬼,在伸手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