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我不是来镀金的
柳树沟村。
天刚蒙蒙亮,林慕峰就起床了。
村里没通自来水,他打了井水洗漱,冰冷的水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村支书孙满贵正在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
“孙书记早。”
林慕峰主动打了声招呼。
孙满贵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手里也没停。
林慕峰走了过去。
“我能帮忙吗?”
“你会劈柴?”
孙满贵闻言停了下来,一手拄着斧柄,一手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露出意外的表情。
“小时候经常劈柴,就是不知道现在忘了没有。”
林慕峰笑了笑,语气温和。
“行吧…给你试试,别勉强。”
孙满贵犹豫了一下就把斧头递给了他。
林慕峰接过斧头,掂了掂有些沉,他瞄准一块木头,然后挥手劈下。
木桩应声裂开。
孙满贵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诧异,却没有说话,直接转身进屋了。
林慕峰也不以为意,安心劈起柴来。
隔了一会,孙满贵的老婆何婶就端着一大碗玉米粥出来了。
“娃,快趁热吃,这是自家种的玉米晒了打的碎米。”
“谢谢何婶!”
林慕峰也不推辞,放下斧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大碗就唏哩呼噜地喝了起来,看得何婶笑眯了眼。
“何婶,村子里现在哪几户生活最困难?”
吃完之后闲聊,林慕峰问了这个问题。
“要说困难怕是都困难…但最困难的大概就是王寡妇了…”
何婶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寡妇男人死了,说是意外,王寡妇不信,就一直带着娃告状,几年下来家底全败光了,她还是不死心。”
“王寡妇男人是怎么死的呢?”林慕峰好奇的问道。
“她男人…”
何婶才刚开口就被屋内传来的咳嗽声打断了。
“咳咳…老婆子…该下地了。”
何婶似乎也发现自己多嘴了,讪笑着起身回屋去了。
林慕峰若有所思。
能让一个农村妇女带着娃也要上访告状几年,这事恐怕不会简单了。
上三竿的时候,林慕峰就来到了住村东头的王寡妇家。
一个土墙垒的小院,两三间土坯房,墙上裂了好几条缝,用泥巴团着稻草胡乱堵着。
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缩在门口,一脸畏惧地看着林慕峰,硬是看不出男女。
“小朋友,你妈妈在吗?”林慕峰弯下身子微笑着问道。
“我娘在灶房。”
其中一个孩子开口,听声音居然还是个小姑娘。
看着两个孩子瘦骨嶙峋的样子,林慕峰心里不由得有些难受,摇摇头走进了灶房。
“王婶在吗?我是新来的驻村部,林慕峰。”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到了一个女人正从灶台后面抬起头。
女人脸色蜡黄,脸颊消瘦,却是一脸的警惕,眼神中还有掩饰不住的慌张。
“你来啥?我最近都没有去上访了。”
“王婶你误会了…我就是来了解下家里的情况,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林慕峰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帮忙?”
王寡妇这才直起身子,扯了扯嘴角,语气变得有些嘲讽。
“大前年骗我回来的部说帮忙,拍了照就走了,前年从京城带我回来的部说给修房子,到现在也没影儿…”
“倒是去年在省里拦住我的部还不错,至少还给我留了一百块钱。”
林慕峰眼神微微一变,看来何婶说的她告了几年的状应该是真的了。
于是,他从包里掏出了笔记本,蹲在了门槛上。
“王婶你说吧,都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的,我都记下来。”
王寡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一脸麻木地开口。
“我男人死得冤,是被乡里的恶霸和狗官害死的,你能帮我让他们偿命吗?”
“这个…我要了解情况之后才能回答你。”林慕峰很认真的回答道。
“呵呵…每次都是要了解情况…”
王寡妇惨笑。
“除了这个,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你告诉我,我可以想办法去帮你要政策。”林慕峰很诚恳的说道。
然而,这个回答却彻底激怒了王寡妇。
“狗官!你也是狗官!只会张着嘴骗人…”
“你给我滚出去!”
说完,她直接起了菜刀挥舞起来。
“王婶别激动…我这就走!”
林慕峰吓了一跳,急忙跳起来就朝外面退去。
“你滚啊!滚!一群王八蛋,你们都不得好死!”
王寡妇的情绪完全失控了,泪流满面地胡乱挥舞着菜刀。
林慕峰知道,现在再说什么也没有用,急忙退出了院子。
站在大门外,听到王寡妇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后,他才满心沉重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林慕峰又随机走访了几户人家。
然而,一听到他是县里派来的部,村民全都冷着脸不想搭理,还有个别泼辣的妇女还会指桑骂槐地嘲讽几句。
傍晚时分,林慕峰回到村部的时候,心情很不好。
孙满贵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看着他。
“碰钉子了吧?”
“嗯。”
林慕峰点点头。
“正常…”
孙满贵吐出一个烟圈。
“村里来过七个驻村部,最长的待了五个月,最短的俩星期…”
“都是来镀金的,没人真心想帮咱,还吃掉不少大家伙省下的腊肉野味。”
“我不是来镀金的。”林慕峰说道。
“这话我听过七次。”
老孙头深吸一口烟,看都不看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我想知道王寡妇的男人是怎么死的。”林慕峰轻声问道。
孙满贵停下了抽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安安心心待上个把月就回去吧。”
说完,他往地上磕了磕烟锅子就站起身背着手回屋了,只不过在夕阳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瑟。
……
晚上八点。
县委书记办公室还亮着灯。
林薇正在听取水利局长方文勋的防汛工作汇报。
“清河防洪大堤是去年才通过验收的,可以抵御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年过四十,已经有些秃头的方文勋说道。
“百年一遇?那我怎么听说就上一次洪水三级预警都差点出事呢?”
林薇语气有些冷。
“这个…那都是谣传…”
方文勋眼神闪躲,明显有些紧张了。
“谣传?田家渡那一段河堤基脚垮了三处,都有人捅到省里了,你说是谣传?”
林薇眯眼凝视着方文勋,语气愈发冰冷。
“书记…真的是谣传,不信…不信你可以去现场检查。”方文勋硬着头皮回答道。
“行…你先回去吧。”
林薇挥了挥手。
方文勋脸色变了变,犹豫了零点几秒后还是站起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林薇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经过一番试探,她发现清河防洪大堤的事,想要查个水落石出恐怕会非常麻烦。
沉思了一会之后,林薇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领导,打扰你休息了。”
她的态度十分客气,连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很多。
“是的…比想象中困难得多,石沟县里的部全都沆瀣一气,本找不到突破口…”
“我明白的…领导放心…”
“我想去拜访一下前任县委副书记李定山,能不能麻烦领导找人帮我牵个线…”
“我这不是怕人家不相信我,本不和我说实话嘛…”
“谢谢领导…下次回省城我给你带特产…”
“好的…领导也要保重身体…嗯…再见!”
放下电话,林薇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她打算明天就抽时间去市里见一下石沟县前任副书记李定山。
说起来,林薇能临时被点将空降石沟县当这个县委书记,还是托了李定山的福。
其实李定山才是省里原来定下的县委书记人选,只不过因为调查清河防洪大堤工程腐败惹到了人,被人给暗算了。
虽说因为李定山本人确实清廉正直,最终没有确定违法的事实,但原定的提拔却落空了。
如今的李定山,只是市老局的副局长。
“嗯…好像那个林慕峰就是李定山最欣赏的年轻部?”
不知道为什么,林薇薇突然又想起了林慕峰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