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窗外透进来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腰不酸了,背不痛了。
那些累到骨子里的疲惫,好像被那条短信抽走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冰冷的清醒。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信息。
许志安甚至没有打个电话,只是用一条冷冰冰的短信,就给我定了性。
——一个上赶着给他们添麻烦,让他们“难堪”的乡下老太婆。
我忽然想起在女儿家的那一个月。
许志安在家时,总是眉头紧锁。
我做的菜,他很少动筷子,宁愿点外卖。
我拖得锃亮的地板,他穿着外面的鞋直接踩进来。
我抱着阳阳,他会不动声色地把孩子接过去,像是怕我这双粗糙的手,弄疼了他金贵的儿子。
原来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早就说明了一切。
他不是疏离,他是嫌弃。
我苦笑一声,把那条短信删了。
连带着许志安的联系方式,也一并拉黑。
女儿周静的电话,我没删,也没拉黑。
但她打过来的时候,我挂掉了。
一连三个,我都挂掉了。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说你丈夫把我给你的钱退回来了,还让我以后别去了吗?
说他在心里,早就把我当成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吗?
我不想让女儿为难。
她夹在中间,只会更痛苦。
既然许志安已经把话说得这么绝,那我就如他所愿。
我给周静回了条短信。
“妈到家了,累得很,想睡几天,勿扰。”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了一边。
这个家,确实该好好收拾一下了。
我开始拖地,擦窗,洗衣服,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我却感觉不到累。
心里那股被堵住的气,仿佛随着这些体力活,一点点散了出去。
忙到中午,我随便下了碗面条。
很久没吃过这么舒心的一顿饭了。
不用考虑谁的口味,不用掐着点做饭,不用竖着耳朵听婴儿的哭声。
原来清静是这么难得。
下午,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本想挂断,但它执着地响了很久。
我接了起来。
“喂,是赵秀娥大姐吧?”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我是咱们街道拆迁办的老李啊。”
我愣住了。
拆迁?
“李主任,您说什么?”
“大喜事啊!”老李的声音带着笑意,“咱们这片老城区,规划方案终于批下来了,全面改造!你家那个老房子,正好在红线里!”
我的心,猛地一跳。
“补偿方案都出来了,按面积算,你家那个院子,怎么也得……这个数!”
老李在电话那头比划了一个我看不见的数字。
“总之,大姐,你下半辈子不用愁了!明天上午九点,来居委会开个动员会,顺便看看具体条款。”
挂了电话,我还有些发懵。
我们这片要拆迁的消息传了好几年,一直没动静,我都快忘了。
没想到,偏偏是这个时候。
我忽然想起许志安那张冷漠的脸。
想起那句“免得大家都难堪”。
如果他知道,这个让他觉得“难堪”的丈母娘,即将拥有一笔他可能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拆迁款,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我压了下去。
我没觉得多高兴。
钱不钱的,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够用就行。
我只是觉得,有点讽刺。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爱开玩笑。
正想着,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叮咚——
急促又执着。
谁会来?
我在这个城市没什么亲戚,朋友们也都知道我刚从女儿家回来,不会来打扰。
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一眼,我的呼吸就停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许志安。
他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热情洋溢的笑容。
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